观礼台另一侧,苍木仙宫的寒月长老缓缓起身。
她身后两名真传弟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出数步,那名叫柳絮的女弟子忍不住低声问:“师尊,那人便是太初道子?看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寒月长老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你觉得他没什么特别,是因为你的《苍木逢意诀》还不到家。等你哪天能看清他右臂上那道伤口里残留的是什么力量,再来跟为师讨论他特不特别。”
柳絮怔在原地。
她方才确实用神识扫过季夜的身体,只感知到一股微弱难以捕捉的暗金色残痕。
“那道伤口里残余的力量……徒儿不认识。”
寒月长老终于回过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罕见的闪过一丝郑重。
“你不知晓也正常,那是一种连为师都未曾知晓的东西。一个少年郎,身上带着连为师这神府修士都无法理解的力量,你觉得这算没什么特别?”
柳絮低下头,不再说话。
寒月长老收回目光,迈步继续向前。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身旁沉默不语的另一个真传弟子林渡。
“你们两个,回去之后闭关百年。不到真域,不准出关。”
林渡和柳絮同时躬身:“谨遵师尊教诲。”
寒月长老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软了几分:“不是为师苛刻。只是这黄金大世,妖孽辈出。你们若连真域都踏不进去,将来连给这些人当垫脚石的资格都没有。”
广场东侧,离火神宫的战舰尚未停稳,舱门便被人从内部一脚踹开。
一个赤袍老者大步流星地跨出来,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深沉的长老。
老者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中年,正是离火神宫当代宫主萧焱。
他径直走到观礼台前排坐下,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浑然不觉。
“好小子。”萧焱望着紫金王座上那个墨衣少年,忽然放声大笑,“当年焚天岭上,我师兄说他日后必成大器,我还笑他老眼昏花。现在看来,是我老眼昏花了。”
他身后一名长老低声提醒:“宫主,慎言。咱们离火神宫的道子,可是败在他手里才……”
“败了就是败了,技不如人,日后再赢回来就是,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萧焱回头瞪了他一眼,“萧天那小子自己都不觉得丢人,你替他脸红什么?”
那长老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退下。
“咚——”
又是一声大道钟鸣。
这一次,钟声比之前更加浑厚,从圣地深处传出,在群峰之间来回激荡。
声浪漫过白玉广场,漫过观礼的数万使节,漫过云海,最终撞在九十九根通天柱上,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
九十九道金光同时在通天柱顶端亮起,化作九十九道笔直的光柱冲入云层。
光柱在云层深处交织、汇聚,渐渐勾勒出一座庞大的九层高台虚影。
那是传说中的迎仙台。
唯有圣地册封道子之时才会显化的上古礼器。
迎仙台下方,云雾翻涌,隐隐有鸾凤和鸣之声从中传来。
七十二只通体雪白的仙鹤从云雾中飞出,每一只仙鹤背上都站着一名身着月白长袍的太初圣地外门弟子。
四头体型庞大的青鸾拖着玉辇飞出云层,辇车通体由万年温玉雕琢而成,车身上铭刻着繁复的飞仙阵纹,在日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晕。
辇车两侧各有八名真域境女修凌空侍立,身着统一的淡青色纱裙,面容清丽不似凡尘之物。
为首的青鸾背上站着一位白发老者。
他一身素袍,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腰间只悬着一枚古玉令牌,牌面上刻着一个苍劲的“太”字。
在场数万观礼使节的目光,在触及那枚玉牌的瞬间,齐齐凝滞。
那是太初圣地的太上长老令。
地位仅次于太初圣地天君,是真正站在沧澜界权力巅峰的存在。
青鸾收翼,玉辇悬停。
白发老者从青鸾背上缓步走下,每一步都踩在虚空之中,却如履平地。
他身后跟着两队内门弟子,手持玉笏、香炉、拂尘等礼器,队列整齐得如同用尺子量过。
“恭迎太上长老。”
广场上数百名太初圣地的执事、弟子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山门上空回荡。
白发老者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广场上百尊王座,在紫金王座上的季夜身上停留了一瞬。
“老夫李太玄,添为太初圣地太上长老。”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今日奉天君法旨,主持册封大典。”
他的声音落在广场上每个人的耳中却清晰无比。
一股柔和却磅礴的灵压随着他的话语悄然铺展开来,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观礼台在数次呼吸间便彻底安静下来。
那些交头接耳的使节纷纷正襟危坐,连离火神宫那位豪迈的宫主萧焱也收了声,靠进椅背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李太玄抬起左手,大袖在虚空中一拂。
迎仙台第九层平台上,一面巨大的青玉碑从云雾中缓缓升起。
碑身高达数十丈,通体晶莹剔透,内部隐隐有星光流转。
这是太初圣地的弟子名册碑,每一次册封大典新入弟子的名字都会被铭刻其上,从此与圣地气运相连。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广场后方那片被云雾笼罩的观礼台。
“承蒙诸位道友远道而来,太初圣地蓬荜生辉。请各域圣地的道友移步观礼台前排就座。”
话音刚落,观礼台上那片云雾自行散开,露出一排由玄玉雕琢而成的坐席。
坐席共四个,分列四方,每一张坐席后方都悬着一面古朴的旗帜。
最先落座的是一名穿着星蓝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书卷气,腰间悬着一枚星盘形状的玉佩。
那正是西极万星海的星辰圣地的标志。
他落座后对着李太玄微微颔首:“太玄道友,多年不见,风采依旧。”
李太玄回了一礼:“星尘道友远道而来,老夫有失远迎。”
星尘真人笑了笑,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听闻此次万族战场出了个了不得的后辈,连苍都败在他手里。我倒是好奇,是怎样的少年郎,能让你们太初圣地舍得敲那九声道钟。”
“稍后便知。”李太玄卖了个关子。
第二道身影落下时,带来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来人是个身披暗红大氅的高大男子,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头灰白相间的长发披散在肩头。
他的瞳孔是竖着的,泛着幽幽的绿光。
北域万妖祖庭使者,狼屠。
他一屁股坐在玄玉坐席上,跷起二郎腿,从腰间摸出一个酒囊仰头灌了一口。
“李老头,你们太初圣地这回阵仗不小。”他抹了抹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锐的犬齿。
李太玄看了他一眼:“狼屠道友倒是来得准时。”
“那是自然。”狼屠把酒囊往腰间一挂,“我们万妖祖庭这次也派了几个崽子进万族战场,结果全折在里面了。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小怪物把他们都给宰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但那双竖瞳深处却闪过一丝冷光。
第三道身影来得悄无声息。
一个穿着墨绿色长裙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玄玉坐席上。
她面容温婉,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却沉淀着与她面容不相称的沧桑。
她是南疆巫神教的使者,名为蛊婆。
她落座后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打量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在打量那一百一个从万族战场里活着走出来的弟子。
第四道身影来临时,天空忽然暗了一瞬。
那是中州天玄圣地的使者。
来人身形高大,面容英武,但眉宇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傲气。
他落座之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那张紫金王座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苍真败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李太玄没有回答。
天玄圣地的使者也不再多问,只是靠坐在玄玉坐席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若有所思。
五域圣地齐聚,观礼台上气氛微妙。
紫金王座上,季夜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的右臂搭在扶手上,伤口还在缓慢愈合,暗金色的血痂在袖口下若隐若现。
四域圣地的使者,万妖祖庭的狼屠,星辰圣地的星尘真人,巫神教的蛊婆,天玄圣地那个傲气凌人的代表。
这些人看他的目光各不相同。
季夜收回视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四域齐至,太初圣地摆出这么大的阵仗,一是在向整个沧澜界宣告新任道子的诞生,二来也是在敲打某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季夜的目光从观礼台上扫过,将那些面孔一一记下。
李太玄手中的拂尘轻轻一扬。
“万族战场考核已毕,百尊王座各有其主。依圣地律令,青石王座八十六人,入外门。”
李太玄的话音落下,那面青玉碑上最底层的区域骤然亮起。
八十六个名字依次浮现,每一个名字出现碑面上都会泛起一圈淡淡的灵光涟漪。
广场上,八十六名青石王座上的修士纷纷站起身。
有人断腿拄着残兵,有人浑身浴血衣袍破烂,还有人被同伴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
没有整齐划一的动作,没有洪亮统一的口号,但这些踉跄着站起来的身影,比任何仪仗都更有分量。
李太玄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片刻后,李太玄的声音在广场上响起,“尔等从今日起,便是太初圣地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可在功德堂领取任务换取贡献点,亦可在传法阁前三层挑选功法,修行满二十年,或修为突破至天图九重,可申请内门考核。”
他右手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八十六道淡青色的灵光从青玉碑上飞出,精准地落在每一名外门弟子腰间那枚通关令牌上。
灵光渗入令牌,古篆“太”字下方多了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
“弟子谨遵长老法旨。”
八十六人的声音参差不齐,有的洪亮,有的沙哑,有的还带着咳嗽。
但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能在万族战场里活着走出来的人,有资格用自己的方式回应。
李太玄等外门弟子的声音平息下来,再次抬手。
青玉碑上,十道温润的白光亮起,十个名字依次浮现。
“白玉座十人,可入内门。”
广场上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白玉区域。
那十张白玉王座上,坐着的人身份各异,有名门大教的神子,也有散修黑马。
在万族战场里,他们无一不是踏着尸山血海才抢到白玉之座的。
但除了苏夭夭算是个例外,她站在自己的白玉座旁,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下意识把手中短剑抱紧了些。
李太玄看着这十人,微微点头。
“尔等入内门,可择一峰修行,拜入各峰长老门下。入传法阁前六层挑选功法,使用内门演武场修炼室。内门弟子修行满百年,或修为突破至真域后期,可申请真传考核。”
十道乳白色的灵光从青玉碑上飞出,没入十名内门弟子腰间的令牌。
灵光入体的瞬间,苏夭夭感觉到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顺着令牌涌入她的经脉,在丹田气海内轻轻旋转了一圈,随即沉淀下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令牌,令牌上多了一道金色纹路,比外门弟子的银色纹路更宽更亮。
萧天站在不远处,看了一眼自己令牌上那道金色纹路。
他沉默了片刻,将令牌翻了过去,背面朝外挂在腰间。
拓跋枭看着自己令牌上那道金色纹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压低声音对旁边的萧天说:“老子在部族里连长老都敢揍,到了这儿倒要从内门弟子做起。”
旁边的敖烈瞥了他一眼:“你若不服,大可以现在就走。没人拦你。”
拓跋枭嘿嘿一笑:“走个屁。老子还得在这儿等着以后跟季夜再打一场。”
随后,广场上数万观礼使节的目光重新不约而同地,齐刷刷聚焦在迎仙台上。
接下来才是册封大典真正的重头戏。
四域圣地的使者也微微调整了坐姿,连一直漫不经心的狼屠都将酒囊搁在了扶手上。
李太玄的右手第三次抬起。
青玉碑的正中央区域轰然炸开三团璀璨的金光。
金光散去之后,三个名字如同三轮烈日般高悬于碑面之上,压过了下方所有的名字。
苍。
姜道墟。
厉。
“金座三人,入真传之列。”
苍站起身,仅存的左手撑着扶手,右肩断口处的清光在日辉下明灭了一瞬。
他坐的那张纯金王座扶手上,还留着被劫灭战气侵蚀出的焦痕。
他望向紫金王座的方向,季夜也正看向他。
两人隔空对视片刻,各自收回目光。
姜道墟拄剑而起。
那柄伴随他征战万族战场的古剑剑刃上密布着深浅不一的缺口,左肩的伤口在起身时崩裂,血迹洇红了新换的衣袍。
他恍若未觉。
厉将黑色巨镰往肩上一扛,镰刃上缠绕的冤魂在金光中发出凄厉的哀嚎,他浑不在意。
那双幽绿的鬼火眼眸扫过观礼台,所过之处不少使节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三位真传,上前受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