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光柱散去的那一刻,百尊王座从天而降。
苏夭夭下意识攥紧了扶手,她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的灵光。
数以千计的战舰、飞舟、神辇,密密麻麻地悬停在圣地山门之外,将整片天穹切割成无数块破碎的色斑。
那些战舰上铭刻的徽记她大半不认识,但仅仅是认出的那几个,就足以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离火神宫的赤龙战舰、瑶池仙宫的鸾鸟飞辇、龙族的、三眼古族的圣光楼船。
任何一个名字单独拎出来,都是足以让青云城季家仰望的庞然大物。
而现在,这些庞然大物像赶集的商贩一样挤在太初圣地山门之外。
她侧过头,看向首座的季夜。
他坐在紫金王座上,右臂的伤口还在缓慢愈合,衣袍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季夜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偏头,神识传音说了句“坐好”。
苏夭夭立刻挺直了腰板。
王座缓缓下降。
山门前的景象在视野中逐渐清晰,苏夭夭看清了那条传说中的登天梯,太初圣地真正的山门所在。
她曾在苏家藏经阁里读到过关于太初圣地的描述,那些文字此刻活了过来,化作眼前这座令凡人跪行一生的白玉阶梯。
每一级台阶都宽达百丈,高逾三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端深处,望不见尽头。
山门两侧,有道童侍立,仙鹤盘桓。
阶面上不染纤尘,白得纯净而不刺目,倒映着头顶不知从何处洒落的天光。
云雾在阶梯之间流淌,袅袅如纱,每一缕都带着晨露的清冽与古木的幽香。
阶梯高处,隐约可见两根通天石柱。
白玉柱身粗逾百人合抱,自阶梯尽头的平台拔地而起,直插入云端更深处。
石柱表面铭刻着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缓缓流转,明灭引动着方圆万里的灵气潮汐。
太初圣地山门,凡与仙的分界。
亦是凡人的朝圣路。
她忽然想起杂记里那句话:“凡人欲入太初,须一步一叩首,跪行至顶。能至者,千年无一。”
而现在,她端坐白玉王座之上,正从这些凡人头顶飞过。
王座缓缓降落在山门前那片辽阔的白玉广场上。
下方那片云雾散开,广场两侧早已站满了人
各古族大教的观礼使节,按身份高低依次排列,层层叠叠延伸至视野尽头。
万族战场开启前,他们曾目送自家弟子踏入万族战场,脸上写满期许。
如今一年过去,他们等在这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而在最前排的是几尊大教的代表,苏夭夭认出其中一位白发老妪袖口的徽记,那是中州一流大教,苍木仙宫的寒月长老,据说已活了万年。
老妪正微微欠身,向季夜的方向行了一个平辈礼。
季夜高坐于紫金王座之上,对着苍木仙宫长老微微颔首,算作回礼。
白玉广场上,王座落定。
观礼使节的阵列从广场中央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各宗各派的旗帜在灵力托举下悬浮于半空,纹章各异,色泽分明。
苍木仙宫的青藤纹、三眼古族的圣光幔、龙族的金鳞幡,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将整座广场围成一片沸腾的锦绣。
苏夭夭从白玉王座上跳下来,短剑剑鞘磕在扶手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她站在王座旁边,回头望了一眼。
百尊王座在广场上依次排列,紫金居中,三金拱卫,十白玉环绕,八十六青石铺展。
每个王座前都站着一个人,有的浑身浴血,有的衣袍残破,有的还在大口喘着粗气,庆幸能从万族战场那台绞肉机里活着出来。
她看见拓跋枭正用仅剩的左手拍打自己脸上的血迹,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
她看见姜道墟单手拄剑,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却执意站得笔直。
而那个叫冥的刺客,独自站在白玉王座投下的阴影里,兜帽压得极低,像一滴融进清水里的墨,无声无息。
但苏夭夭很快收回了目光。
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万族战场里杀妖兽、斩追兵、渡镜海,她从头到尾都绷着一根弦,现在那根弦松了,四肢百骸便就一齐造反了。
她把水蓝短剑抱在怀里,抬头朝紫金王座的方向望了一眼。
季夜正从王座上站起身。
他的动作缓慢,右臂的伤口还在愈合,衣袍尽是血色。
但他的脊背像一杆插在尸山血海里的战矛,不曾弯折半分。
所有人都在看季夜。
广场东侧,离火神宫的战舰尚未停稳,舱门便被人从内部一脚踹开。
一个赤袍老者大步流星地跨出来,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深沉的长老。
老者须发皆白,面色却红润如中年,正是离火神宫当代宫主萧焱。
他径直走到观礼台最前排,一屁股坐在那张为他预留的赤铜王座上。
扶手被他捏得咯吱作响,他浑然不觉。
“好小子。”
萧焱望着紫金王座上那个墨衣少年,忽然放声大笑。
“当年焚天岭上,我师兄说他日后必成大器,我还笑他老眼昏花。现在看来,是我老眼昏花了。”
他身后一名长老低声提醒:“宫主,慎言。咱们离火神宫的道子,可是败在他手里才……”
“败了就是败了。”
萧焱回头瞪了他一眼:“萧天那小子自己都不觉得丢人,你替他记什么仇?技不如人,日后赢回来便是。”
那长老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退下。
拓跋枭从青石王座边上挤过来,独臂拨开人群,一路走到白玉区域边缘。
他仰头望着紫金王座的方向,琥珀色的竖瞳在日光下微微收缩。
“季夜!”
他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粗粝,“在枯松岭老子就觉得你不是凡人!能让老子输得心服口服的,你是头一个!”
季夜微微侧头,朝拓跋枭的方向看了一眼,略一颔首,算是回应。
广场另一侧,萧天站在白玉王座旁。
他身上的赤金战甲残破不堪,他看着季夜衣袍上干涸发黑的血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处那道崩裂的旧伤,那是当年在焚天岭上,被季夜一拳轰碎防御时留下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对着季夜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的宗门平辈礼。
季夜的目光在萧天身上停留了一息,同样抬手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