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级。
九十级。
距离那至高无上的紫金王座,仅剩最后九级台阶。
此处的威压,已如实质的铅汞,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每向上迈出一步,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摩擦声。
下方那些为了一座青石王座便杀得血流成河的喧嚣,被这股天地伟力硬生生地阻绝在了九十级台阶之下。
这里,是真正的绝顶天骄才有资格踏足的领域。
白玉王座区域的边缘,六道身影,如同六座不可逾越的山岳,各自占据了一方天地。
六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恐怖到了极点的气机,在虚空中无声地倾轧、碰撞。
“轰!”
率先打破这份死寂的,是龙族纯血后裔,敖烈。
他那半人半龙的庞大身躯,硬顶着阶梯上的重压,毫无顾忌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青色的龙鳞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没有看那些白玉王座,也没有看那三尊纯金王座。
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带着属于太古王族命定无敌的狂傲,死死地锁定了阶梯最顶端的紫金王座。
“人族,不过是些仰仗外物、窃取天地灵气的虫豸。”
敖烈声音如雷,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
他右臂猛地抬起,龙爪之上,青色的水行灵力与龙族本源之力疯狂交织,化作一团极度压缩的青色水雷。
“这紫金之座,唯我龙族纯血,方有资格染指!”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那团青色水雷没有砸向王座方向开路,而是带着撕裂虚空的恐怖威能,狠狠地轰向了距离他最近的姜道墟!
先清场,再登顶。
这是敖烈的底气。
面对这足以将寻常天图九重修士轰成齑粉的青色水雷,姜道墟没有退。
这位中州古世家的神子,一身红衣如血,面容清冷得仿佛万年不化的玄冰。
他甚至没有拔剑。
右手并指成剑,迎着那团咆哮的水雷,简单古朴地向前一划。
“破。”
“嗤——”
一道细如发丝,却纯粹到了极致的赤色剑气,从他指尖迸射而出。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绚丽的光影。
这道剑气,就像是庖丁解牛的那把刀,精准无比地切入了青色水雷的灵力节点之中。
“轰!”
水雷在距离姜道墟身前三尺处轰然炸裂,狂暴的灵力四下飞溅,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能掀起。
“龙族肉身确实强横,但你这般粗糙的手段,也配称王?”
姜道墟语气平淡,反手握住了背后的剑柄。
“锵!”
长剑出鞘三寸。
一股凌厉无匹、仿佛要将这方天地都斩开的剑意,冲天而起!
“既然你要争,那便接我一剑。”
就在姜道墟拔剑的瞬间。
“桀桀桀……”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突然在阶梯的另一侧响起。
厉。
那个在护城河边如同割草般屠戮散修的疯子。
他拖着那柄巨大的黑色镰刀,如同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了白玉区域,站在了纯金王座的边缘。
“名门正派,古族神子……真是一副好皮囊。”
厉那双犹如鬼火般的眼睛里,闪烁着极度扭曲的嗜血光芒。
“剥下你们的皮,挂在我的刀刃上,一定很美。”
他猛地举起黑色镰刀。
一股浓郁到极点的死寂法则,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
他没有去管敖烈和姜道墟的交锋,而是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直奔一直未曾出手的季夜而去!
黑色的镰刀刃口上,仿佛倒映着无数哀嚎的冤魂。
这一刀,没有带起任何风声。
因为镰刀划过的轨迹,连空气都被那股死寂法则瞬间剥夺了生机。
面对这快到极致、毒到极致的一刀。
季夜神色未动。
他依旧保持着拾级而上的平稳步伐,只是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缓缓抬起。
五指张开,迎向了那柄劈落的黑色镰刀。
“死来!”
厉眼中凶光大盛,镰刀下压的速度骤然加快。
他曾用这一刀,斩断过天兽族天骄的本命法宝,跨境切开过真域境大能的护体灵盾。
一个敢用肉掌硬接的蠢货,下场只有一个....连人带魂,被劈成两半!
“当————!!!”
然而。
当黑色镰刀的刃口,结结实实地斩在季夜那只白皙的手掌上时。
只有一声震耳欲聋、仿佛两座神铁山岳狠狠撞击在一起的恐怖金铁交鸣声!
狂暴的反震之力,让厉握着镰刀的双手虎口瞬间炸裂,鲜血狂涌。
他眼底的凶光闪过一丝惊骇。
只见季夜的掌心之中,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层极淡的暗金光泽。
那光泽并不耀眼,却透着一种让人绝望的坚不可摧。
他那柄足以斩断灵宝的黑色镰刀,不仅没能切开季夜的皮肤,反而在那暗金光泽的侵蚀下,刃口处竟出现了细微的卷曲与消融!
“你的刀,太轻。”
季夜语气冷漠。
五指猛然收拢,死死地扣住了镰刀的刃口。
“轰!”
丹田内,【劫灭莲台】微微一震。
一股狂暴无匹的肉身巨力,顺着季夜的左臂轰然爆发。
他没有动用战气,只是凭借着极境圆满后那堪称恐怖的肉身底蕴。
单手一抡。
“砰!”
厉那魁梧的身躯,连同他引以为傲的黑色镰刀,被季夜像抡起一只破麻袋般,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青石阶梯上!
碎石飞溅,整个阶梯剧烈震颤。
就在季夜准备衔接攻势,一脚踩碎厉的头颅时。
“嗤。”
一道微弱到几乎与周围空气流动同频的空间律动,在季夜的咽喉处毫无征兆地出现。
一柄幽蓝色的淬毒短剑,仿佛从虚空中凭空长出,直刺季夜的喉结!
冥。
那个排名第三,从未有人见过真容的刺客。
他就像是一条隐藏在虚空夹缝中的毒蛇,抓住了季夜出手后新力未生的完美时机,发动了致命一击。
“有点意思。”
季夜没有回头。
他那只扣住镰刀的手猛地松开,身形以诡异的角度向后仰倒。
短剑擦着他的下颌掠过,带起一缕断发。
与此同时。
季夜右腿如鞭,带着凄厉的音爆声,狠狠地扫向了短剑刺出的那片虚空。
“砰!”
虚空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从空间夹缝中被硬生生逼了出来,发出一声闷哼,如落叶般向后飘退。
而在阶梯的另一侧。
敖烈与姜道墟的交锋也已进入了白热化。
青色的龙爪与赤色的剑芒在半空中疯狂碰撞,每一次交击都引发大范围的灵力殉爆。
“滚开!”
敖烈怒吼,浑身龙气升腾,准备施展龙族秘法。
但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苍,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白色的长袍在阶梯上呼啸的罡风中,甚至连衣角都未曾扬起半寸。
那双仿佛没有人类情感的眼眸,淡淡地扫过了正在激战的敖烈、姜道墟,以及季夜和退到一旁的厉和冥。
敖烈那覆盖着青色龙鳞的巨爪,正裹挟着撕裂虚空的恐怖音爆,朝着姜道墟的头颅狠狠扣下。
那狂暴的龙族气血外溢,化作一道实质般的青色气浪,如海啸般波及到了苍的周身。
然而,就在那股气浪即将触及苍的衣袍边缘时。
“咔。”
敖烈脚下那块历经了无数岁月踩踏、坚硬如万年寒铁的青石台阶,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
一条只有发丝粗细的天然石纹裂缝,在敖烈发力的最核心落脚点上,毫无征兆地崩碎了一小块。
就是这一小块不到指甲盖大小的碎石脱落。
让敖烈那蓄满摧岳巨力的龙爪,重心出现了寸许的偏斜。
“轰!”
龙爪擦着姜道墟的鬓角掠过,狂暴的力量狠狠砸在了虚空处,巨大的惯性带着敖烈庞大的身躯向前一个踉跄。
同一时间,姜道墟并指刺出的那道赤色剑气,本该趁着敖烈重心不稳的瞬间贯穿其心脉。
但。
一阵从血色护城河上空刮来的腥风,恰好在此时倒卷而上。
风势不大。
却严丝合缝地吹进了姜道墟那道赤色剑气的灵力流转之中。
“铮——”
那道无坚不摧的剑气,竟像是一根被微风吹折的芦苇,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自行溃散成了漫天红光。
刚稳住身形的厉,原本想趁乱再次挥动黑色镰刀。
可他头顶上方,一块在众修乱战中被击碎的法宝碎片,不偏不倚地砸落下来,正中他镰刀的长柄,攻势瞬间土崩瓦解。
至于那隐匿在空间夹缝中的刺客“冥”。
苍此刻微微偏了偏头。
一道从云层缝隙中漏下的惨白天光,恰好穿透了厚重的阴霾,如同一柄探照灯,直直地打在了冥藏身的那片虚空之上。
一抹极淡的灰色影子,在青石阶梯上被拉得老长。
隐匿之术,不攻自破。
冥闷哼一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身形被迫从虚空中跌出,狼狈地向后翻滚。
巧合。
全都是巧合。
石头碎裂,微风拂过,碎宝砸落,天光偏移。
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是这万族战场上最稀松平常的自然现象。
但当所有的巧合,在同一瞬间,完美无瑕地作用在这些东荒最顶级的绝世天骄身上,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他们足以毁天灭地的杀招时。
这就绝对不再是巧合。
这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势”。
仿佛这方天地,这阶梯,这风,这光,这世间万物,皆在护佑着那个白色长袍的青年。
天地同力,万物皆兵。
苍甚至没有抬起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五人。
就像是高悬在九天之上的大日,俯视着地面上的蝼蚁。
“你们,都不配。”
五个字。
不带任何嘲讽,也没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倨傲。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天地间最基础的真理。
水往低处流,日出东方。
而你们,不配染指那王座。
说罢。
苍转过身,不再看下方五人一眼。
白色的衣摆在阶梯上轻轻扫过,他继续迈开脚步,向着那高高在上的紫金王座走去。
步伐平稳,犹如闲庭信步。
敖烈的双眼瞬间变得赤红,身为纯血龙族的骄傲,让他根本无法忍受这种被视作蝼蚁的漠视。
“装神弄鬼!”
他咆哮一声,强行咽下喉咙里翻涌的逆血,双腿猛地一蹬,庞大的龙躯再次暴起,一拳轰向苍的后背。
但他刚迈出两步。
“砰!”
那股原本笼罩在阶梯上的无形重压,在苍走过之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成倍地向下倾泻而来。
敖烈犹如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铜墙铁壁,胸口的青色龙鳞寸寸崩裂,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重压生生压得跪倒在台阶上,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而苍则向着那阶梯最顶端、那张代表着沧澜界至高造化与气运的紫金王座。
继续,登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