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剑光横过海天。
敖玄渊双手托住九龙玉印,脚下十二条东海主脉齐齐震动,各自分出一道水势汇入七重天宇。
深蓝巨龙盘绕玉印,迎着剑光昂首撞去。
轰!
龙首在剑锋下轰然崩碎。
九龙玉印向下一沉,敖玄渊刚刚止住的身形再次向后滑去,脚下海面被双足犁开两道数百丈长的沟壑。
太华握剑向前,九重天宇随之压下,剑锋离玉印越来越近。
敖玄渊两鬓长发被迎面而来的剑气吹散,平天冠前剩余的玉珠剧烈碰撞。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太华,忽然咬破舌尖,一口龙血喷在印背。
玉印上的九颗龙首同时睁眼。
“起!”
十二部龙卫怒吼举戟。
海面以下,一条条粗大的水脉迸发蓝光。
汇聚而来的水势并未抽走,仍有大半维持着分潮大阵,剩余力量却在这一刻全部压向西海口。
九龙玉印终于稳住。
剑锋与玉印之间只隔三寸,清亮剑气和深蓝水光不断炸开,将附近虚空撕得支离破碎。
“龙军,压上去!”
敖玄渊一声厉喝。
十二面龙旗同时前倾,披甲龙卫踩着翻涌海浪冲向太初九舰。
最前方数百人已经现出蛟龙真身,庞大龙躯贴着海面疾驰,重戟带起的蓝色锋芒连成一片,直取主舰阵台。
“两翼散开!”
李太玄双手按住阵台,转头吼道:“巨弩对准龙旗!别让他们把阵势铺开!”
九艘战舟同时侧转,船腹弩舱接连打开,破甲弩矢迎着龙军射入海中。
冲在最前面的几条蛟龙被弩光贯穿,巨大的身躯带着鲜血滚进浪里,后方龙卫踏过同族掀起的血水,继续向前。
余烬站在右侧战舟舰首,赤炎阔剑向外横扫。
“放他们上来!”
数千名炎峰弟子拔剑出鞘。
“上来一个,宰一个!”
赤红剑光冲天而起。
龙军也在同一刻撞上护舰阵光,重戟、龙爪与剑气轰然相接。
几名龙卫撕开阵光冲上甲板,尚未站稳便被迎面斩来的赤炎剑气淹没。
后方更多龙卫抓住裂口,踩着坠海的残躯往里强冲。
西海口彻底乱了。
太华与敖玄渊仍在海面上空角力,九重天宇与七重天宇将整片天空分成青白、深蓝两色。下方战舟和龙军已经撞作一团,断裂兵刃与残破甲叶不断落入海中。
就在这时,天空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声音不大,却让厮杀中的双方同时心头一沉。
那不是雷声。
更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苍穹之外,用力刮擦沧澜界的天幕。
刺啦!
太华与敖玄渊头顶,一条锈红裂痕从云层后方缓缓显现。
裂痕最初只有数丈,转眼便被一股蛮横力量撑开千丈。
边缘云气向内坍塌,成片火光从裂口里喷涌出来,烧红了半边天空。
双方天宇同时受到冲击。
太华手腕一转,道剑压住向下坠落的清光。
敖玄渊也在此刻收回九龙玉印,七重天宇护住龙军上方。
失去彼此牵制,两人同时抬头。
漫天火雨之中,一座庞大到不可思议的阴影,正从裂口另一端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是一座通体黑沉的钢铁城塞。
城墙不是用砖石砌成,而是由数以万计厚达数尺的生锈铁板铆接而成。
墙体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凹坑与暗红焦痕,许多地方甚至还挂着干涸发黑的异兽血肉。
数百座高矮不一的黑铁塔楼在城头错落林立,粗壮的排气铁管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天光彻底遮死。
这根本不是凡俗或者修仙宗门的楼船。
这是一座在虚空与战火中穿行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战争要塞。
城塞底部撞开天幕,带着漫天火雨向东海坠落。
一条避让不及的巡海巨蛟被城塞底部的钝角擦中,护体灵光瞬间碎裂,庞大的肉身直接被凌空碾成一片血泥。
“散开!”
敖玄渊瞳孔骤缩,转身朝下方龙军暴喝。
龙军阵列仓皇向四周散开,许多龙卫甚至来不及收回法宝,直接扎入深水。
太初九舰也在李太玄的催动下迅速后撤。
两艘被龙军缠住的战舟来不及调头,只能贴着海面向两侧横移,船舷与从天而降的城塞擦身而过。
锈黑城墙卷起的气流重重撞上护舰天幕,战舟被推得翻向一侧,甲板上人影成片摔倒。
几名龙卫还攀在船尾,连同碎裂阵光一起被甩进远处海浪。
轰隆!
钢铁城塞砸入东海。
海面如同被一柄巨锤重重击中,方圆数百里的海水轰然向下塌陷成一个巨大的凹坑。
千万顷海水沿着城墙向上冲起,化作一圈高过云层的白色水幕。
城塞并未漂浮在海面。
它周身亮起一层暗红色的浑浊光幕,顶着沸腾的海水,直直沉入万丈深海。
城塞最高处,一座半边坍塌的黑塔内。
地面铺满了冰冷的金属格栅,几根手臂粗细的铜色管线破损开裂,正滋滋向外冒着惨白的电火花。
十余道穿着各异的身影站在破碎的观察窗前。
为首的男子身材极为魁梧,光着一颗满是伤疤的光头,身上套着一件油渍斑斑的重型外骨骼战甲。
他的右眼眶里嵌着一枚不断旋转的暗红晶体,机械义眼发出极细的齿轮转动声。
“偏差多少?”魁梧男子开口,嗓音粗砺。
身后一名摆弄着光幕仪器的瘦小男子飞快敲打着按键:“偏了不到三百里。直接砸进了东海内海,头顶那群土着正打得热闹。”
魁梧男子抬手擦去晶片上的水汽。
“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只管拿海眼。”
他抓起倚在桌边的一柄锯齿重刃,刃口处的高频震荡核心发出刺耳的蜂鸣。
“准备下锚。”
低沉号角立刻响彻锈黑城塞。
锈黑城塞的方向随之一偏,擦着龙宫上方疾速下潜。
沿途龙宫禁制接连亮起,水幕刚刚挡在前方,城塞正面数十座黑色炮塔便同时开火。
暗红火柱贯穿深海。
第一重水幕当场被轰开,守在阵后的龙军还没看清敌人,便被爆开的水势掀飞出去。
“拦住它!”
龙宫城头,守军敲响警钟。
数以千计的弩矢从各处水府升起,密密麻麻撞上城塞光罩。
铁色光芒不断震荡,几处原本就已破损的城墙被打出缺口,藏在墙后的披甲人影跌入海中。
更多人却从缺口里挤出来。
他们穿着各不相同的重甲,手中兵刃也五花八门,有人向龙宫还击,有人蹲在墙头修补阵纹,还有人只是放声大笑,朝着下方龙军扔出一颗颗燃烧的黑色铁球。
爆炸沿着水幕一路追向龙宫。
这群人根本没有列阵,也不在意打中的究竟是谁,城塞只管往前。
龙宫西侧疗伤殿内,悬在梁下的青铜灯盏同时熄灭。
敖烈猛地睁开眼睛。
他上身缠满浸过灵药的白布,腰间伤口刚刚合拢,断裂的右臂则被两块龙骨夹板牢牢固定。
方才那场震动传来,刚接好的臂骨再次错开,额头很快冒出一层冷汗。
殿门外脚步杂乱,一名龙卫撞开房门。
“少主,有座铁城从天外砸下来了!”
敖烈撑着床沿站起身。
“往哪去了?”
“越过龙宫,正在往祖殿沉!”
敖烈伸手去抓立在墙边的破海重剑。
右臂刚一用力,夹板下面便传来一声脆响。
守在旁边的龙医脸色发白,赶紧按住剑柄。
“少主,你这条手再断一次,真要废了!”
“那就用左手。”
敖烈一把推开他,左手拔起重剑扛在肩上。
“传令宫中宿卫,全去海沟。”
“可龙君还在西海口……”
“等父君回来,祖殿都让人掀了。”
敖烈走到门前,又回头看向报信龙卫。
“告诉我,那铁城上的人穿什么甲?”
“什么样的都有,不是先前那些东西。”
敖烈没有因此松口气。
“那就是又来了一伙。”
他抬脚踹开殿门。
外面的海水已经被城塞带起的暗流搅得一片浑浊。
宫中宿卫正从各处赶来,人数不多,不少人身上还带着西海口退下来的伤。
敖烈将重剑从左肩放下,剑尖指向远处不断下沉的暗红火光。
“跟我走!”
……
三万丈海沟上方,锈黑城塞终于停住。
它悬在海沟以北,庞大的阴影覆盖了半座海床。
城墙上的火光照进沟底,将青铜神殿与四根神链的轮廓一点点映了出来。
灾城中的喧闹声短暂停了一瞬。
许多人趴在墙头,望着下方横亘数千丈的暗金龙躯,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黑塔顶端,魁梧男子也低头看了片刻。
“这地方还锁着条龙?”
暗红晶片迅速转动,一层层血色细纹扫过青铜神殿。
晶片随即爆出一簇火花,刺得他偏过了头。
“看不透。”
旁边那瘦小男子咽了口唾沫:“要不换个地方下锚?”
魁梧男子重新扣紧晶片,目光落向神殿外围那几条正在发光的水脉。
“海眼就在那处裂谷底下,换不了。”
“趁着水脉松动,把锚放下去,直接把海眼核心挖出来带走。”
瘦小男子立刻拉下身侧三道生锈的铁闸:“下锚!”
嘎啦啦!
要塞底部传来沉重至极的金属绞合声。
三扇巨大的底舱铁门缓缓滑开。
三根长逾百丈、通体漆黑且缠绕着暗红符文的巨型铁锚,自城底脱膛而出。
铁锚重逾千万斤,尖端泛着破甲幽芒,尾端拖着一条足有数丈粗的金属锚链。
它们带着尖锐的破水声,径直扎向锁龙海沟外围。
轰!
第一根巨锚凿穿北侧水脉,直接钉入海床深处。
第二根穿透西南方的一座暗礁山脊,锚爪张开,将水脉交汇的节点死死扣住。
第三根巨锚落势最凶,几乎贴着神殿残壁砸下,深深咬进了海眼东侧的裂谷深处。
三根锚链同时绷紧。
足以撼动山岭的巨力沿着锚链传入海床,整座要塞悬在海沟上方,开始将三条水脉向上拖拽。
远在西海口,敖玄渊掌中的九龙玉印突然连震三次。
他猛地转头望向龙宫后方。
几乎同一刻,太华也察觉脚下水脉骤然改道,视线越过翻涌海面,落向那座锈黑城塞消失的方向。
……
灾城底部传来沉重机括转动声,原本沉寂的水脉开始被锚钩拖向上方,大片海床随之隆起。
神殿外的四根锁龙柱同时摇晃,敖无昼在黑暗中抬起龙首。
海水已被巨锚带起的泥沙彻底搅浑。
灾城三座下层城门已经打开,数百名身形各异的人影踩着金属滑索落入海床。
他们有的穿戴着蒸汽动力外骨骼,有的身躯经过高度机械化改造,手中端着各色闪烁着高危能量的枪炮。
在他们身侧,数十头体型庞大、身披黑色重甲的畸变灾兽发出刺耳的嘶吼,巨爪刨开泥沙,直扑发光的海眼。
最前方那头灾兽刚刚落上河床,正要张口咬进发光岩层时,异变突生。
海沟对面的漆黑岩壁上,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五道白色的光门。
光门边缘泛着令人心悸的波动,整齐而冰冷的脚步声自门后踏出。
上百名身披重型黑甲的战兵跨越光门而出踏入东海,手中三棱黑矛泛着森寒的光泽。
最后走出光门的,正是那名头盔留有黑色竖痕的主将。
他原本断去的右臂已经长回,五根手指开合之间,周围海水不断出现细小空洞。
黑甲主将看了一眼高悬头顶的灾城,又看向正在扑向海眼的裂海灾兽,暗骂了一句。
“天灾这帮野狗又来了,杀光他们。”
他抬起左手,向前一挥。
黑甲战兵同时拔刀,结成整齐阵列迎面杀了上来。
迎在黑甲阵列最前方的一头裂海灾兽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碎了一名黑甲战兵的头颅。
黑甲战兵在身躯被咬断的刹那,手中黑矛顺势向上猛刺,直接贯穿了灾兽的上颚与大脑。
惨绿色兽血在海水中喷涌,黑甲战兵断裂的躯体里却没有鲜血,只有大片灰雾向外逸散。
没有言语试探,没有阵营交涉,甚至连一个眼神的停顿都没有。
两支早有旧怨的域外军队刚在锁龙海沟碰面,便踩着彼此的尸体杀到了一处。
“主神空间这帮铁皮狗也来了!”一名站在要塞高处的重炮手破口大骂,手中转管机炮发出疯狂的旋转声。
粗大的炽热弹链如同火鞭,横扫过黑甲战兵的阵型。
数十名黑甲战兵在密集的动能弹雨下被撕碎,甲片纷飞。
然而后方的黑甲战兵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前行,手中黑矛齐齐投掷而出,带着刺耳的尖啸,将城头的几名重炮手当场钉死在铁壁之上。
双方在海沟边缘疯狂绞杀在一起。
金属撕裂声、重炮轰鸣声、异兽濒死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敖烈带着两百宿卫冲入海沟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荒诞而惨烈的景象。
先前闯过海沟的黑甲战兵,与另一群从未见过的域外来客,正踩在龙族祖殿上方拼命厮杀。
“少主,这……”身后的龙卫统领握紧重戟,一时间竟不知该杀向哪一方。
敖烈眉头微皱,随后手中破海重剑向前一挥。
“都杀了,不要让他们接近始祖!”
敖烈一脚踏碎海沟边缘,左手抡起破海重剑,迎着混战直冲而下。
重剑劈碎了一头挡路的机械灾兽,顺势将侧面刺来的一柄三棱黑矛连同持矛的黑甲战兵一同砸进海床。
重剑砸落的同时,他腰间刚刚合拢的伤口再次裂开,白布很快被龙血浸透。
宿卫们紧随其后,重戟翻飞,让本就混乱的战场彻底失控。
而在混战上方,三根巨锚仍在不断收紧。
粗大铁链一节节收入城腹,北侧水脉被硬生生拔离海床。
亿万斤泥沙顺着水流倾泻进海沟,第二根巨锚下方的山岭也在崩塌,藏在山腹中的水脉逐渐显露出来。
第三根巨锚所在的黑暗裂谷里,忽然传出一声低沉轰鸣。
整座海眼向上抬了一寸。
只是一寸,四根锁龙柱却同时被扯向不同方向。
青铜神殿剧烈倾斜。
锁在敖无昼龙躯上的四条神链骤然绷紧,链环摩擦龙鳞,迸出大片暗红火星。
敖无昼没有挣扎。
他只是伏在倾斜的神殿深处,暗金竖瞳越过殿墙,看着外面彼此厮杀的黑甲与灾兽。
灾城中的机括又一次转动。
“收锚!”
三根铁链同时向上猛提。
海眼外围轰然崩裂,北侧锁龙柱被水脉带得向外倾倒。
神殿却被其余三根神链死死拖在原地,两股力量全压在同一节青黑链环上。
咔。
一声轻响,被海沟中的喊杀与爆炸彻底淹没。
敖无昼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低下龙首。
紧贴左前爪的那节锁链上,一道细小裂口正从链环内侧慢慢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