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九根百丈青铜撞角几乎在同一刹那扎进了第一重水幕。
横断海天的龙禁猛地向内凹陷,蓝色龙纹沿着撞击处疯狂游走。
禁制之后,数千名龙军双手握紧重戟,将龙气源源不断地灌入水幕。最前排的十几名统领,肩甲在反震中寸寸崩开,骨节泛出渗人的咯吱声,脚底硬生生在水浪里铲出两道长痕,硬顶着没向后撤半步。
“稳住!”
披甲龙将站在阵眼中央,额前龙角亮起深蓝光芒。
“后阵,给我填上来!”
更多龙军踏浪而至。
原本被撞得凹陷下去的水幕一点点向外鼓起,数以万计的细小水刃从龙纹间钻出,贴着青铜撞角刮过,在舰首留下密密麻麻的白痕。
主舰剧烈震动。
甲板上的太初弟子齐齐向后一晃。
几名站得太靠前的阵殿弟子被震得口鼻溢血,刚要倒下,便被身后同门一把托住。
李太玄站在阵台前,身上的素袍被狂风吹得鼓胀如球,两只枯瘦的手掌死死按在阵枢正中。
“把前炉的灵石全填进去!”李太玄眉头倒竖,喝道。
一箱箱上品灵石被投入前炉。
主舰船身上的金色纹路骤然亮了一倍,另外八艘战舟也在同一刻发出轰鸣。
九艘战舰的阵力连成一体,所有的重量与推力全压向了最前端的九根撞角。
水幕再次向内弯折。
一丈,十丈,百丈。
守在禁制后的龙军被推得不断滑退,脚下海水炸起大片白浪。
那名披甲龙将咬牙现出半边龙躯,粗壮龙尾横扫水面,想要以真身撑住阵眼。
太华站在舰首最前方,道剑尚未完全出鞘。
他垂眸扫了一眼身下死撑不退的龙阵,右手向外一带。
剑锋出鞘。
“开。”
没有遮天蔽日的剑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道剑只平平向前递出了三尺。
正中央那道深蓝色的主龙纹却骤然僵住。
下一刻,一道笔直裂痕从海面一直延伸到云层深处,整座龙禁被这一剑分成两半。
九根青铜撞角正好顺着裂口碾了进去。
轰隆!
万丈水幕从中崩塌,千万顷海水向下狂砸。
禁制后的龙军被倒卷海水撞得人仰马翻。
那名披甲龙将还想抬戟,主舰已经顶着崩碎的水浪,从他头顶呼啸着碾了过去。
龙将被迫沉入海中,再抬头时,九艘战舟已穿过第一重禁制,船尾拖出的九道白浪足足延伸了数里。
“追!”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刚要聚拢残部升空,远处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海螺号角。
原本散乱的龙军立刻停下,没有人继续追击。
所有龙军迅速退向两侧,重新藏入海面以下,只留下一片尚未平息的碎浪。
李太玄站在主舰阵台前,看着迅速退去的龙军,眉头反而皱得更深。
“这帮长虫退得太快了。”
太华天君手按剑柄,立在舰首。
“两翼收拢,注意水下。”
命令刚传遍九舰,前方海面忽然向下塌去。
方圆数百里,海水在一瞬间消失了大半。
九艘战舟像是突然冲到万丈悬崖上方,船身齐齐向下一坠。
海面之下,一根根粗大的龙纹水链从黑暗中冲起,如巨蟒般缠向战舟的底部。
每条龙纹水链末端都连着一座深埋海床的龙纹石柱,水势顺着水链疯狂下沉,要将九艘巨舰生生拖入万丈深渊。
最右侧的一艘战舟吃水最深,防备不及,船底被三根龙纹水链同时锁死。
战舟骤然侧倾,甲板上的数百名弟子立足不稳,向着海面滑落。
几人来不及抓住东西,当场被甩出护舰阵光。
数十条狰狞龙影破水而出,张开血盆大口直扑落水的修士。
“找死的东西!”
一声如雷霆般的暴喝在半空炸响。
石岩身着万钧玄重铠,从巨岳峰战舟上一跃而下,三丈高的身躯像一座黑塔般砸进水里,双拳裹着狂暴的气血,狠狠砸向最前面的两条龙影。
砰!砰!
水下传来两声闷响。
两名现出蛟龙真身的龙卫被他当场砸烂了脑壳,巨大的身躯抽搐着沉向海底。
石岩一手捞住一名太初弟子,反手将人扔回船上,随后抓住缠在舰底的龙纹水链,双臂猛地发力。
“给老子起!”
海床深处,那根足有十余丈粗的龙纹石柱被他生生拔高了半尺。
石柱周围泥沙炸开,露出埋在下方的阵纹。
李太玄目光一凝,立刻抬手指向海面。
“阵柱在下面!巨弩往下打!”
九艘战舟的下层甲板同时向外翻开。
藏在底舱的重型连弩轰然下压,黝黑的弩口中凝聚出刺目的金光,锋锐弩矢对准海面。
负责操弩的弟子没有等第二道命令,直接拍下阵盘。
嗡!
第一轮弩矢射入深海。
金光穿透水层,接连轰在海床阵柱上。
水下炸起成片泥沙,龙纹水链随之剧烈摇晃,却仍死死咬在船底。
深海里的龙卫也在此时结阵反扑。
他们没有冲击主舰,而是盯住了船阵最后方两艘战舟。
数千条龙影贴着舰底游过,重戟上的破甲灵光连成一片,专挑护舰大阵的连接处猛刺。
咔嚓!
战舟尾部的金色光幕被硬生生捅开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最前方十余名龙卫直接闯入甲板,与守舰弟子撞在一起。
刀剑出鞘声顿时连成一片,鲜血沿着倾斜甲板流向船尾。
一名龙卫刚把重戟从太初弟子胸口拔出,赤红剑光便从侧面斩来,将他连人带甲劈下战舟。
血腥气在甲板上弥漫开来。
余烬落在船尾,赤炎阔剑上的火光在海风中烧得笔直。
他没有去看倒下的弟子,只抬剑指向裂口。
“炎峰弟子,守住船尾。”
数千名剑修接连拔剑。
“其余人,跟我把他们赶下去!”
赤色剑光瞬间铺满甲板。
闯上战舟的龙卫没有后退,反而背靠裂口结成一圈。
外面的龙军继续撞击阵光,里面的人则拼死拖住炎峰剑修,想把整道缺口撕开。
重戟落下的位置,正是船尾几道阵纹交汇之处。
与此同时,第二轮破甲重弩在海底炸开,被第一轮弩矢震出裂纹的阵柱接连爆碎。
缠住战舟的龙纹水链失去阵力加持迅速黯淡,石岩抓住机会,扯住其中一条水链向外一抡。
几十名正准备登舰的龙卫被水链扫中,当场爆成一片血雾。
失去下方拖拽,九艘战舟重新抬起船头。
余烬一剑扫过船尾,赤火沿着破裂阵光烧出百丈,将最后几名龙卫逼退。
李太玄立刻喝道:“补阵,往前冲!”
九舰没有停下疗伤,也没有转身追杀水下龙军。
阵殿弟子扑到裂口前重新勾连阵纹,医修则拖走甲板上的死伤者。
船头刚刚扶正,整支船阵便再次冲向龙宫方向,第二重禁制被甩在身后。
前方的海雾骤然散开。
七座完全由黑色玄武岩筑成的巨大水寨,如同一道黑色的长城,横在平缓下来的海面上。
每座水寨都高达百丈,墙头上整整齐齐地架着数千架龙纹重弩,闪烁着森蓝的光芒。
两侧退回来的龙军也已在水寨前重新列阵,上万条长戟斜指苍穹,将通往龙宫西门的所有水路彻底封死。
正中央水寨的城楼上,一名头戴金冠的龙将缓缓拔出佩刀。
“放箭。”
只有两个字,平淡,却透着彻骨的杀机。
七座水寨同时发威。
粗如梁柱的蓝色弩矢带着海水冲上天空,随后如同暴雨般朝着九艘战舟倾泻而下。
护舰天幕被打得不断凹陷,最外侧两艘战舟船身剧震,其中一根桅杆当场折断,拖着半面战帆坠入海中。
第一轮弩矢尚未落尽,七座水寨已经开始第二轮蓄力。
这一次,所有弩口都转向了主舰。
龙将看得很清楚。
太华与李太玄都在最前面,只要主舰停下,后方八舰便会一头撞上来,刚刚冲开的船阵立刻就会乱。
“放箭,打船腹!”
第二轮弩矢贴着海面射来。
它们没有直撞舰首,而是在水势托举下骤然下沉,从青铜撞角下方斜刺船腹。
主舰阵光接连炸开,一根弩矢穿过外层防护,在船底撕出一道十余丈长的裂口。
海水冲入底舱,十几名阵殿弟子当场被卷倒。
“封锁底舱!”
李太玄一脚踩住阵台,强行稳住倾斜的船身。
数十名阵殿弟子随即冲入进水船舱,用肩背顶住摇晃阵柱,主舰拖着一道不断外泄的灵光,仍旧冲在最前方。
李太玄看向太华,开口问道。
“正面冲锋不利,要不要绕一段路?”
“不绕。”
太华向前迈出一步,青白道袍在狂风中猛烈翻卷。
第一重天宇在他身后展开。
浩荡天光压上海面,刚刚冲起的水浪齐齐向下一沉。
第二重、第三重天宇紧随而至,水下列阵的龙军像是被整片天空压中,甲片接连崩裂,成片坠回海床。
七座水寨也在天威下剧烈摇晃。
“主舰居中破门。”太华天君道,“其余六寨,打沉。”
李太玄手中令旗猛然向下一挥。
九艘战舟在高速疾驰中骤然分散。
石岩所在的巨岳峰战舟率先撞向左侧第一座水寨。
百丈青铜撞角刺入寨墙,船上三千名巨岳峰体修一同跺脚,整艘战舟向前猛压,半座水寨当场坍塌。
碎石漫天飞溅,守寨的数百名龙军甚至来不及惨叫,便随着坍塌的城楼一同坠入漩涡之中。
右侧,余烬率领炎峰战舟掠过水面。
数千名剑修同时出剑,赤红色的剑气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长达千丈的焚天火龙,火龙一个盘旋,将整座水寨卷入火海。
巨弩被烧红、融化,守军的惨叫声被淹没在火焰的呼啸中。
其余战舟破甲弩接连发射。
第三座水寨被弩矢贯穿阵眼,轰然沉入海中。
第四座想要向后退走,主舰侧舷扫过,将整面寨墙撞成碎石。
第五、第六座水寨试图合兵,尚未靠拢便被从天而降的剑光斩断水下根基。
硝烟与烈火之中,主舰顶着狂暴的气流,直直撞向正中央那座最庞大的水寨。
最后一座水寨就在龙宫西门之前,寨上的龙军没有逃。
他们拔掉战旗,结成重甲战阵,堵在已经崩塌一半的城墙上。
为首那名金冠龙将浑身是血,手中重戟却仍直指主舰。
他看着迎面撞来的主舰,又看了一眼身后敞开的龙宫西门,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龙宫就在身后。”
他吐出一口血沫,对着身边仅存的几十名亲卫厉声咆哮。
“今日要是让人把西门踩了,咱们这一支,就全去祖宗庙里跪着谢罪!”
“杀!”
吼声尚未落下,九重天宇已自天空压落,残破寨墙向下沉了十丈。
龙将双膝一弯,脚下礁石裂开。
他咬牙想要重新站直,头顶压力却越来越重。
身后龙军一人接一人跪进碎石,仍没有谁丢下兵刃。
太华站在主舰最前方,抬起道剑。
剑锋越过水寨,直斩龙宫西门外最后一重禁制。
清亮剑光横过海天。
最后一道水幕与后方龙门同时裂开,第七座水寨也被剑气从中扫过。
金冠龙将的吼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出现了一条极细的红线。
堵在城墙上的龙军只觉头顶一轻,紧接着脚下整座水寨却沿着剑痕缓缓错开,随后塌入海中。
大阵已破,七寨皆沉。
剑气余势未尽,径直斩向更远处的龙宫。
一方九龙玉印从深海升起,正面挡在剑光之前。
铛!
清光与蓝芒同时炸开。
剑气被玉印震散,九龙玉印也向后飞出数十丈,落入一只宽厚手掌。
敖玄渊头戴平天冠,身着玄金衮服,自龙宫西门一步步走出。
平天冠前仍缺着两颗白玉珠,右袖也留着先前交手时染上的暗红龙血。
他身后海水分向两侧,十二部龙卫披甲而行,古老龙旗在深海中依次展开。
那些被压在水寨上的龙军终于等到了援军,有人忍不住大声呼唤。
“龙君!”
敖玄渊没有回应。
他先看了一眼沉入海中的七座水寨,又看向太初九舰。
战舟上的太初弟子同样死伤不少,最后两艘船的甲板还留着大片未干的血。
一名断去半边龙角的龙将挣扎着上前,低头请罪。
“龙君,西门七寨……”
“先把伤员带回去。”
敖玄渊抬手打断他。
龙将愣了一下,咬牙抱拳,带着残余龙军退向十二部后方。
敖玄渊将龙君印托在掌中,抬眼看着立在舰首的太华天君,眼中的冷意仿佛能将整座大海冻结。
“太华。”
他的声音不高,却引得方圆千里的海水随之共鸣。
“你沉我七寨,杀我龙军,太初圣地这是要将我东海龙族,满门抄斩不成?”
太华天君手持道剑立于九重天宇之下,俯瞰着这位东海之主。
“退潮,停阵。”
太华天君手中的道剑微微抬起一寸。
敖玄渊眼中闪过一抹森寒的锋芒,冷声道:“本君先前说过,水脉已经失控,不是本君一人说收便能收的!”
“你当真收不回?”太华天君目光如刀,直刺他的神魂,“还是说,你非要等本尊把这龙神殿也一并平了,你才肯把神通亮出来?”
两人对视了整整三息。
周遭的海水在这两股庞大威压的对撞下,竟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真空断层。
最终,敖玄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胸中翻涌的激涛。
“传令。”
“十二部龙卫,归位引水。”
敖玄渊转过身,声音沉重。
十二面龙旗朝着不同方向分开,各自奔向一条东海主脉。
敖玄渊咬破舌尖,一口本命精血喷在九龙玉印之上。
“起!”
九龙玉印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如同一座大山般沉入海底。
九龙虚影自印中冲出,沿着不同方向没入深海。
龙宫之下传来沉闷巨响,一座覆盖数万里海域的分潮大阵缓缓亮起。
原本仍在向西奔涌的海水骤然停住。
十二条主脉随之改道,将剩余水势从人族海岸前方扯开,引回外海深处几座无人海渊。
主舰上的传讯阵盘随之亮起。
李太玄低头扫了一眼阵盘上亮起的一行行传讯,凑到太华天君身侧,低声道:“天君,西岸的水退了,沿海各城的阵基已经稳住。”
太华天君听到了,但他握着道剑的手,却没有松开分毫。
下方敖玄渊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凝重的看着太华天君:“潮我已经退了,为何还不退兵?”
“临津城外的尸体还没捞完。”
“而退潮,是你龙族该做的本分。”
太华天君缓缓举起手中的道剑,他的目光越过敖玄渊,落在了那座三万丈海沟方向。
“至于海沟里的那位,这笔账还得再算。”
敖玄渊闻听此言,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头顶的七重深蓝天宇再度展开,周身的水流瞬间化作千万柄无形的水刃。
“太华,看来你们当真以为东海无人了。”
敖玄渊一脚踏碎脚下的虚空,九龙玉印轰然暴涨至百丈大小,携带着整座东海的地脉之力,悬于他的头顶。
无穷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环绕敖玄渊化作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深蓝巨龙。
十二部龙卫重新聚拢,重戟齐齐指向太初九舰。
“本君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想要进入龙宫,先从本君的尸体上踩过去!”
太华天君面无波澜,只是将道剑横于胸前,吐出四个字。
“如你所愿。”
太华立于九重天宇之下,握剑的手稳如山岳,天光洒落之处,沸腾海水被重新压平。
敖玄渊身后深蓝巨龙仰天咆哮,七重天宇借东海之势层层相叠,半步不退。
两人脚下,一道道漆黑的空间裂缝从西海口一路撕向龙宫。
下一息,两人同时向前。
敖玄渊托起九龙玉印,七重深蓝天宇随之压下。
盘踞在他身后的深蓝巨龙昂首冲出,张口咬向最前方那重天宇。
太华一剑斩落。
剑锋与九龙玉印撞在一起。
铛!
这一声传遍东海。
两人身后的磅礴天宇紧随其后,正面压在一处。
两人脚下的海面骤然下沉,万里海水被挤向两侧,露出下方遍布裂纹的海床。
龙宫西门剩余的半边门楼当场崩碎。
太初九舰被余波推得向后滑出数百丈,护舰天幕接连闪烁。
李太玄双手压住阵台,带着九舰重新稳住船头。
十二部龙卫也在后退。
最前方三面龙旗折断,举旗龙卫双臂崩血,后方同族立刻接过旗杆,重新插进海床。
剑光与玉印仍在僵持。
敖玄渊脚下虚空不断崩裂,整个人被压得向后退去。
十丈,五十丈,直至退出百丈,他才猛地踏住海面。
“十二脉,起!”
分散在东海各处的十二条主脉一同震动。
浩瀚水势越过十二部龙卫,尽数灌入七重深蓝天宇。
下沉的九龙玉印重新抬起。
敖玄渊止住退势,双手托印,硬生生将太华的剑锋推回半尺。
太华依旧站在原处。
他翻转手腕,道剑离开玉印,第一剑留下的余波尚未散尽,第二剑已经重新扬起。
敖玄渊抹去嘴角龙血,抬头看向太华。
“再来!”
太华没有回答。
第二道剑光已经横过海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