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主将五指猛地收紧。
咔!
敖烈额前青角传出一声脆响,角根处顿时裂开细纹。
一股莫名的力量顺着龙角钻入头颅。
敖烈眼前发黑,体内原本奔流如火的真龙血,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连胸口都跟着一窒。
黑甲主将提着他的龙角,抬臂便将人掼向海床。
轰!
泥沙与碎石冲起百丈。
敖烈后背重重砸入岩层,胸前尚未愈合的旧伤当场崩开,金红龙血从甲叶间涌出。
破海重剑脱手飞出,斜插在数十丈外。
敖烈咬紧牙关,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右掌化作青鳞龙爪,狠狠拍向那颗没有眼孔的黑色头盔。
黑甲主将不闪不避。
龙爪落下,头盔正中的竖痕被拍得凹陷半寸。
他的脖颈向后折了一下,很快又重新挺直,抓住龙角的手反而再度发力,将敖烈的脑袋死死压进海床。
细密的灰线从它破裂的掌甲里钻出,贴着龙角上的纹路向下游走。
角根处的伤口没有再流血。
渗出的每一滴纯血,都被那些灰线卷走,没入黑甲主将掌心。
“想要老子的血?”
敖烈吐出嘴里的血沫,忽然笑了一声。
他扣住黑甲手腕的五指猛地收拢,青色龙鳞下肌肉暴起,硬是将那条手臂向外掰开了一寸。
“就怕你吃不下!”
真龙血在体内轰然倒冲,敖烈额前青角迸出刺目青芒。
刚刚钻入角中的灰线被炽热龙血冲得寸寸断裂,黑甲主将掌心裂口里顿时冒出大片白烟。
他第一次有了反应。
头盔上的黑色竖痕微微亮起,左手自腰后抽出一根不过尺长的黑刺,毫不犹豫地扎向敖烈心口。
敖烈双腿盘住它的腰身,猛然翻转。
黑刺擦过胸甲边缘,刺入海床。
坚硬岩层没有崩裂,而是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块,只剩下一个边缘平整的漆黑孔洞。
敖烈借势一拳砸在黑甲主将肋下,将他打得横移数丈,自己也终于从那只铁手下挣出半个身位。
可他刚要去抓破海重剑,黑甲主将已经踏住了他的右臂。
重靴落下,臂甲当场崩碎。
与此同时,锁龙柱下的六名黑甲战兵仍未停手。
四枚黑色长钉已经完全没入柱脚,只剩钉尾露在外面。
六人分立四周,双掌同时按向海床,甲片缝隙里的灰光沿着泥沙汇入长钉。
那些灰光并非只来自眼前六人。
海床之下,一条条极细的灰线一直延伸到后方裂谷,与留在外面阻挡龙卫的黑甲战兵彼此相连。
他们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系在一起,前方每有一人战死,余下黑甲体内的灰光便会亮上一分。
灰白细线越爬越高。
东南锁龙柱上残余的赤色古符成片熄灭,缠在柱顶的青黑神链随之绷紧,拖着青铜神殿向东缓缓移动。
神链切过残破殿墙,青铜碎屑纷纷坠落。
黑暗深处,那具横亘殿底的暗金龙躯也被拖得向前滑出数丈。
几枚龙鳞被锁链边缘生生刮开,露出下方刚刚长出的血肉。
敖烈看见这一幕,双目瞬间充血。
“找死!”
他左掌拍地,整个人贴着海床横撞出去,用肩膀撞开黑甲主将,青鳞龙尾顺势抽向柱下六人。
一柄窄刀却先一步从侧面刺来。
敖烈强行扭身,刀锋从腰侧贯入,直透后背。
出刀的黑甲战兵被龙尾扫中,胸甲连同脊骨一起折断,倒飞着撞上锁龙柱。
其余五人连头都没有抬,仍在向四枚长钉中灌入灰光。
黑甲主将再度来到敖烈身后。
他一手攥住刀柄,向外拔出窄刀,另一只手扣住敖烈后颈,重重把他压回海床。
大片金红龙血从伤口涌出。
黑甲主将掌中的灰线再次探出,这一次没有再缠龙角,而是直奔敖烈腰间的伤口。
一只暗金竖瞳,在青铜神殿最深处缓缓睁开。
“放开他。”
低沉声音穿过破碎殿墙,在海沟中响起。
黑甲主将没有回头,他掌中的灰线已经碰到龙血。
那些细线像是嗅到了什么,突然全部绷直,争先恐后地向伤口钻去。
“听不懂?”
神殿深处,敖无昼抬起了头。
五条神链被庞大龙躯带动,齐齐发出震耳巨响。
下一刻,一声龙吟自锁下炸开。
昂!
没有海浪翻天,也没有术法光华。
那道龙吟从青铜神殿最深处冲出,先撞上东南神链,再沿着紧绷的链身轰入锁龙柱。
柱身上刚刚熄灭的赤符同时亮了一瞬。
四枚黑色长钉剧烈震颤。
黑甲主将猛然抬头。
他终于松开敖烈,转身扑向锁龙柱,想要拔出离自己最近的一枚黑钉。
已经迟了。
龙吟顺着那些爬满海床的灰白细线,反冲而回。
柱下五名黑甲战兵身体一僵。
他们身上的厚重甲片没有被海水压碎,却在这一刻从内部鼓起,紧接着接连炸开。
嘭!嘭!嘭!
黑甲内的躯体与甲片一起崩碎,化作一团团翻滚的灰雾。
龙吟没有停。
灰白细线穿过海床裂谷,一直连向数千丈外的战场。
正在与龙卫贴身厮杀的黑甲战兵同时停住脚步。
有人刚刚举起窄刀,头盔便从中裂开。
有人双手还扣着龙卫重戟,整条手臂已经炸成灰雾。
前后不过数息,三十余具黑甲接连爆碎,整片深海都被碎甲撞击声填满。
龙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愣了一瞬。
紧接着,所有人都听见了从海沟最深处传来的龙吟。
“是始祖!”
不知是谁吼了一声。
还活着的龙卫齐齐转身,望向锁龙海沟。
黑甲主将身上的甲片也在崩裂。
第一道裂纹从头盔竖痕蔓延到胸口,紧接着,他的右臂从肩甲处整个炸开。
鲜红皮肉刚刚露出便寸寸粉碎,只剩一只断掌还扣在敖烈的龙角上。
他果断左手翻转,那根险些刺入敖烈心口的黑刺,被他狠狠扎进了自己胸膛。
黑刺没入的一刻,他身后的海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道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漆黑裂缝。
敖烈撑起身体,一把拔出腰间窄刀,反手掷出。
刀锋穿过裂缝,在黑甲主将胸前又添了一道裂口。
黑甲主将身体一晃,仍旧一步退入其中。
漆黑裂缝迅速闭合。
最后一刻,敖烈看见那道头盔竖痕转向自己。
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他只是在记住敖烈的脸。
裂缝彻底消失。
敖烈一把扯下还挂在龙角上的断掌,朝裂缝消失的地方冲出数步,脚下一软,又单膝跪进海床。
他身上的伤实在太重了。
胸口旧伤再度崩开,腰间又被窄刀贯穿,右臂骨骼也已经断裂。
能够站起来,全凭那口未散的凶气撑着。
“不用追了。”
敖无昼的声音再度传来。
“下次遇上,再拧下它的脑袋便是。”
敖烈抬手抹去嘴角龙血,盯着已经合拢的海水,喘了几口粗气。
“用不着下次。”
他捡起那只断掌,掂了掂。
“用不着下次……方才若不是腿骨断了,今天它就得留下。”
青铜神殿深处安静片刻。
随后,传来一阵低沉浑厚的轻笑。
“这点嘴硬的脾气,倒还像本座的后辈。”
水流翻涌,四部龙卫终于突破裂谷赶到了海沟底部。
最前方的龙将看见敖烈浑身是血,连忙上前搀扶。
敖烈推开他的手,将破海重剑从海床中拔出,又看向那几枚仍钉在锁龙柱下的黑色长钉。
“始祖,这些东西能吞噬水势,破灭龙纹,绝不能留。”
“留它作甚?”
一只覆盖暗金龙鳞的巨爪从残破殿门内探出。
它没有去碰敖烈,也没有去接那些龙卫送上前的疗伤灵药,而是按在了东南神链上。
五根龙趾微微收紧,散落在海沟中的灰雾顿时开始回流。
死去黑甲战兵留下的灰雾、碎裂甲片中的冷光,还有那只被敖烈扯下来的断掌,全都被一股无形力量卷起,越过龙卫,涌向神殿深处。
敖烈下意识攥紧那只断掌。
断掌在他手中迅速干瘪,最后只剩一截空荡甲壳。
藏在里面的灰气已经被敖无昼尽数抽走。
四枚黑色长钉随之松动。
它们一寸寸退出锁龙柱,在暗流中调转方向,钉尖朝内,飞入青铜神殿。
敖无昼张口,将长钉连同滚滚灰雾一并吞下。
“始祖!”
敖烈脸色一变。
他亲眼见过那些黑钉的厉害,这样来路不明的东西,谁也不知道吞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神殿深处却只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片刻后,一口灰黑气息从敖无昼鼻间喷出。
灰气贴着那只暗金巨爪向下缠绕。
一枚枚古老龙鳞被染上暗灰,原本不断灼烧爪背的赤色封印碰到灰气,竟像是失去了目标,明灭数次后自行熄灭。
敖无昼缓缓抬起巨爪。
“用异界那帮人的东西,破本座身上的囚锁。”
暗金巨爪扣住东南神链。
“倒也算物尽其用。”
话音未落,神殿底部的庞大龙躯已然绷紧。
“轰!”
东南锁龙柱骤然向内弯折。
刚刚重新亮起的赤色古符疯狂闪烁,数以万计的雷光沿着神链劈向敖无昼。
可雷光落到那层灰气上,竟从巨爪两侧滑开,尽数轰入空处。
这正是方才黑甲避开海压与龙威的手段。
如今,却被敖无昼生生夺了过来。
“开!”
暗金龙爪猛然回扯。
粗大的青黑神链被拉成笔直一线,链环与锁龙柱连接之处发出沉闷崩响。
整根神柱从海床中拔起数丈,柱身裂纹一路向上蔓延。
赤符还在燃烧。
敖无昼没有松手,另一只尚被神链锁住的龙爪重重按住神殿,庞大龙躯再度向后发力。
咔嚓!
东南锁龙柱从中折断。
失去柱身支撑的神链猛地向下一沉,敖无昼扣住其中一节,翻爪砸向神殿前方的海床。
轰!
上千丈岩层被一击砸穿。
粗如门楼的链环深深陷入裂谷,表面裂出一道豁口。
敖无昼抬爪,再砸。
第二击落下,整座海沟向下塌陷。
神链上的豁口骤然扩大,赤色符文接连熄灭。
绷到极处的链身发出一声刺耳哀鸣,终于从豁口处轰然断裂。
断开的神链坠入深渊。
一道积压六万年的暗流从海床深处冲起,掠过青铜神殿,又越过海沟上方的龙卫,直奔西方而去。
敖烈被暗流推得后退半步,反手将破海重剑插进海床,这才重新站稳。
他手里的黑甲断掌已经空了,只剩一层冰冷甲壳。
东南神链断去,余下四条随之收紧,拖着敖无昼庞大的龙躯缓缓沉回残殿。
那只暗金巨爪仍按在断链上,任由新裂开的伤口向外淌血。
敖烈看了片刻,抬手将甲壳扔到神殿前。
“始祖,今日这条命敖烈记下了。”
暗金竖瞳转向他。
“记什么?”
敖无昼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耐。
“本座救自家后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欠账?”
敖烈怔了一下。
随即,他咧嘴笑了起来,握拳抵住胸口。
“是,始祖。”
敖无昼扫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右臂。
“手断了,腰上也让人开了个洞,还站着逞什么能。滚回去接骨。”
敖烈没有动,只朝裂缝消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始祖,那东西还会不会来?”
“会。”
四条神链再次绷紧,敖无昼的龙首一点点隐入神殿黑暗。
“这群杂碎若肯空手而归,六万年前便不会死那么多人了。”
敖烈拔起重剑,扛回尚且完好的左肩。
“那正好,下次它的脑袋归我。”
神殿深处沉默了一息,随后传来敖无昼低沉的笑声。
“下次别再让人提着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