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长钉没入海床后,最后一缕灰光也随之消失。
附近的龙纹依旧暗着。
一炷香后,东海断潮峡。
十二名巡海龙卫沿着崖壁缓缓游过。
此地距离西海口已有两千余里,再向东便是通往三万丈海沟的必经水道。
两侧断崖终年不见天光,只有嵌在石壁里的巡海龙珠散发着幽蓝光芒。
走在最前面的龙卫忽然抬手。
身后众人立即停下。
“怎么了?”
为首龙卫没有回答,只盯着峡谷下方。
那里的海水看起来与平日没有区别,几条银鱼仍在石缝间游动,可一片刚被暗流卷起的泥沙,飘到峡谷中央时却突然停住,贴着一个看不见的轮廓向两侧滑开。
下一刻,一只黑色战靴从阴影中踏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六十余道高大身影从海床裂口中列队走出。
他们身上的重甲没有半点光泽,厚重甲片彼此咬合,关节内层泛着冷灰。
深海重压落在甲胄表面,竟没有挤出一颗气泡。
这些人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向崖壁上的巡海龙卫。
他们一落地便朝东而行。
为首龙卫看清他们前进的方向,脸色骤变。
再往东,就是锁龙海沟。
“敌袭!”
他一把扯下腰间海螺,鼓足龙气吹响。
呜!
低沉号声沿着断潮峡轰然传开。
几乎同一瞬间,走在黑甲队伍最前方的身影抬起右臂。
一杆三棱黑矛脱手而出,无声穿过数百丈海水,刺透为首龙卫胸前重甲,将他钉在崖壁之上。
鲜血迅速染红了周围海水。
剩下十一名龙卫怒吼着拔出兵刃,可黑甲队伍没有停步。
只有最后六人转过身,拔出腰间窄刀,向崖壁走来。
号角声已经传远。
他们要做的,只是杀掉看见这一幕的人。
……
东海龙宫。
敖玄渊刚刚走下祭海法台,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号角。
他在西海口与太华碰过一击,玄金衮服下的右臂仍在渗血,平天冠垂落的白玉珠也断了两颗。
听见号声,他脚步一停,随即望向西方。
一名守殿龙将快步赶来。
“龙君,断潮峡示警。”
“几声?”
“是绝命号,一长三短。有人强闯内海。”
敖玄渊抬手按住腰间龙君印。
龙印中没有传回任何示警,断潮峡附近的阵纹也没有被触动。
可刚才那道海螺号不会有假。
敖烈已经从法台左侧走出。
他胸前旧伤尚未合拢,重甲里面还在向外渗血,握住剑柄的右手却没有丝毫颤抖。
“父君,我去。”
敖玄渊看了他一眼,声音沉稳:“带四部龙卫。”
“若他们是冲老祖宗去的呢?”
“那就让他们死在海沟外。”
敖烈咧开嘴,眼底凶气一闪而过。
“领命。”
他转身跃出龙宫,四面绣着真龙翻江图的墨色战旗在龙宫大门轰然升起。
四部披甲龙卫从各处水府涌出,紧随其后冲入黑暗海域。
敖玄渊立在原地未动。
太华随时可能再次入海,三万丈海沟里还锁着一个刚刚苏醒的敖无昼。
龙宫十二部不能全部压在一处。
他握着龙君印,望向始终没有亮起的西部阵纹,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能够不惊动东海水脉便闯进内海的人,他从未见过。
……
断潮峡已经被鲜血染红。
敖烈赶到时,十二名巡海龙卫只剩三人还活着。
六名留下断后的黑甲战兵正沿着崖壁向上逼近,窄刀每一次斩落,都会从龙卫的护体水幕中直接穿过。
护体水幕没有破。
但水幕护持下的肉身与骨骼,却已被整整齐齐切成数截。
“滚开!”
敖烈怒发冲冠,破海重剑当空横抡。
厚重剑锋横扫深水,卷起的暗流将整座峡谷震得嗡嗡作响。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黑甲战兵同时举刀,刀身刚刚触及重剑便从中折断,连同胸前甲片一起被劈得粉碎。
两具躯体倒飞出去,砸进崖壁。
破碎甲片下面没有鲜血,只有已经干瘪发灰的皮肉。
敖烈没有多看,左手抓住一名重伤龙卫,甩向赶来的后阵。
“其余人呢?”
那名龙卫胸口还插着半截窄刀,张嘴便吐出一口血沫。
“往东去了。至少五十个,全是黑甲。”
敖烈抬头望向峡谷尽头。
黑暗中,只剩下一排迅速远去的模糊背影。
“第三部留下,杀干净。”
他将破海重剑扛回肩上,额前青色龙角亮起冷光。
“其余人跟我追。”
四部龙卫同时现出鳞甲,长尾击水,海底顿时响起连绵爆鸣。
上千道身影冲出断潮峡,朝前方黑甲队伍追去。
双方距离迅速拉近。
敖烈没有试探,隔着数百丈便张口发出龙吟。
昂!
纯血真龙威压沿着水势正面压下。
周围几座海底石峰同时崩裂,跟在黑甲队伍后方的数十条深海妖兽当场伏进泥沙,不敢动弹。
可那支黑甲队伍仍在前进。
没有一人回头。
龙吟落到他们身上,黑色甲片之间只浮起一层极淡的灰光。
足以压得寻常蛟龙骨软筋麻的真龙威势,就这样从他们身体两侧滑了过去。
敖烈眼神一变。
“落阵,镇海!”
身后龙卫同时举起重戟,千余道水纹在海床上交错闭合。
前方百里海水骤然下沉,原本已经沉重至极的海压一层层叠加,几块凸出海床的黑色礁岩当场碾成粉末。
黑甲战兵脚下的泥沙随之下陷。
他们的步伐却只慢了一瞬。
灰光沿着甲片缝隙流过,沉重海水像是找不到落点,直接从那些躯体中穿了过去。
“少主,水法压不住!”
“那就贴上去砍!”
敖烈第一个冲进敌阵。
破海重剑斜劈而下,一名黑甲战兵刚刚转身,头盔与半边肩甲便被一剑削开。
敖烈拧腰回身,剑脊如铁山横拍,将侧翼两人砸进海床深处。
龙卫紧跟着撞入敌阵。
水法与龙威无法压制黑甲,重戟和龙爪却能实实在在撕开甲片。
双方在海床上贴身厮杀,金红龙血与灰黑碎甲不断翻起,刚刚还沉寂无声的深海转眼便被兵刃撞击声填满。
黑甲战兵毫无退意。
前排被龙卫撞碎,后排便踩着倒下的躯体继续向东。
即便被重戟贯穿腹腔,它们也会反手扣住戟杆,用身体拖住面前龙卫,为其余人让出道路。
敖烈连斩数人,已然看出端倪。
这群东西根本不在乎死伤,它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海沟。
“左翼两百人,断其中段!别让他们再往前!”
两百名龙卫从侧翼冲下,强行将黑甲队伍截成两段。
留在后方的二十余名黑甲战兵同时停步,转身扑向龙卫。
剩下的人则突然加速,沿着一道狭窄海床裂口冲入更深处。
那道裂口的尽头,正是三万丈海沟。
敖烈一脚踏碎面前黑甲战兵的头骨,顾不得整队,提剑便追。
“少主不可孤身涉险!”
“杀光后面的,再来与我合围!”
敖烈丢下一句沉喝,身形化作青色电芒,冲入裂谷深处。
……
三万丈海沟,锁龙神殿。
敖烈从裂口中冲出时,最先听见的不是兵刃声,而是铁器撞入石柱的闷响。
咚!
咚!
十余名黑甲战兵已经围住东南方向的锁龙柱。
四枚漆黑长钉分别钉入柱身与海床交接之处,灰白细线从钉尾伸出,沿着古柱上的封印纹路迅速爬升,所过之处,锁龙柱上残留的古老赤符逐一熄灭。
随着第五枚长钉落下,庞大的青铜神殿猛然一震,竟被一股来自海床裂隙之外的力量拖得向东偏移了数丈。
五条神链同时收紧。
殿底传来一声低沉龙吟,整座海沟随之震动。
敖烈眼中的杀意彻底压不住了。
“把手从我龙族始祖身上拿开!”
他双手握剑,从海沟上方直劈而下。
剑锋尚未落地,正下方两名黑甲战兵便被剑压按进海床。
粗大的锁龙柱剧烈震颤,钉在柱脚的第五枚黑钉应声飞起,被敖烈一剑斩成两截。
其余黑甲战兵同时转身。
十余柄窄刀从不同方向刺来,刀锋又一次穿过护体龙气,直取敖烈胸口、咽喉与双眼。
敖烈不退反进。
青色龙鳞从颈侧一路覆盖至双臂。
他任由两柄窄刀割开肩甲,破海重剑横扫一圈,黑甲与残肢同时飞了出去。
一剑之后,柱下只剩最后七人。
其中六人没有迎战,仍在将新的黑钉打入锁龙柱。
最后一人站在最前方。
他比其余黑甲战兵高出半头,肩甲更宽,头盔正面没有眼孔,只有一道从额头延伸至下颌的黑色竖痕。
他两手空空,自始至终都没有碰过身后的黑钉。
敖烈看了它一眼,重剑直取胸口。
黑甲主将抬起右手。
铛!
五根覆盖甲片的手指扣住剑锋。
重剑上足以劈开山岳的力量倾泻而下,他脚下海床瞬间塌陷,右臂甲片也接连崩碎,却没有松手。
敖烈眸中凶光暴涨,额前龙角亮起,双臂再度发力。
“给我断!”
破海重剑向下压进半尺,黑甲主将掌心迸开一道裂口。
灰色雾气从裂口中涌出。
敖烈眼前的海水忽然暗了一瞬。
等他重新看清,剑锋前已经空了。
黑甲主将不知何时越过重剑,站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之间不足一步,那只甲片破碎的右手已经越过敖烈来不及回防的双臂,五指一合,死死扣住了他额前青色龙角。
敖烈瞳孔骤缩。
黑色头盔内,第一次传出声音。
“这个,活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