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海水之上,风暴卷着巨浪肆虐千余里,浊浪排空,将天光尽数遮蔽。
而在东海万丈之下的水晶宫阙之中,真正的动荡才刚刚开始。
深海无风,沉在深海断层上的龙宫却在剧烈摇晃。
支撑大殿的十六根万年珊瑚柱发出沉闷的呻吟,殿顶镶嵌的避水宝珠忽明忽暗,四周的海水被一股无形的庞大波动撕扯出一圈圈暗沉的涡流。
“咚。”
一声心跳。
沉浑、苍凉,带着万古沉沦后的暴戾与霸道。
它无视了海水万钧的重压,无视了龙宫密布的层层禁制,如同一柄无形的巨锤,直接轰击在每一个体内流淌着龙族血脉的生灵神魂之上。
龙池深处,十余条尚未化形的小龙猛然僵住。
下一瞬,痛苦的哀鸣撕破了水底的沉寂。
幼龙们在池底疯狂地翻滚、撞击着坚硬的青玉石壁。
它们体表稚嫩的青色鳞片一片片倒竖开来,细密的血珠从鳞缝中不受控制地渗出,将整座龙池染成淡淡的殷红。
血脉深处的威压太过沉重,低阶的龙裔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来自源头的呼唤,内脏在震荡中不断渗血。
与之相反的,是龙宫深处几座闭关数千年的古老洞府。
“轰隆!”
厚重的水晶石门被暴烈的气劲从内向外直接轰碎,水浪炸裂。
两名身形干枯、发须皆白的老者踉跄着冲出洞府。
他们头顶生着粗糙开裂的黑角,皮肤上爬满了代表寿元将尽的深褐色死斑。
但此刻,那双浑浊枯朽的眼眸深处,却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热神采。
“祖血……这是纯正的上古始祖血脉!”
一头老龙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水晶地面上,仰起那张布满褶皱的面孔,泪流满面地朝着海沟方向叩拜。
“六万年了……自上古那一战之后,我龙族纯血凋零,屈居于这方寸海域……始祖并未陨落,始祖终于归来了!”
四周那些巡逻的龙卫与侍从们面面相觑。
有的惊慌失措,有的被威压震得瘫软在地,有的则在血脉躁动下双目赤红。
整座森严古老的东海龙宫,在那一声来自深渊的心跳下,顷刻间乱成了一锅沸粥。
……
太初圣地,内门别院。
静室临水,窗外是一方栽满青莲的灵池。
石榻之上,敖烈猛地睁开双眼。
他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原本正在运转龙族秘法,炼化万族战场上留下的暗伤。
胸腹间几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刚刚结出嫩红的新肉。
然而在这一刹那,那些伤口毫无征兆地同时崩裂!
金色的龙血没有顺着肌理滑落,而是在皮下疯狂鼓胀,像是有千万条细小的火线正在骨髓深处横冲直撞。
嗡!”
敖烈额前两根青色龙角骤然亮起刺目的灼光。
胸腔内的心脏疯狂收缩,一身霸道绝伦的龙血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牵引,咆哮着要破体而出,直奔东方而去。
“咚!”
石榻从正中崩开一条贯穿前后的裂缝。
敖烈右膝重重砸在地面,五指化作青鳞龙爪,深深扣入坚硬的青石板中。
他死死咬住牙关,咬得满嘴是血,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全身肌肉绷紧如铁,硬生生阻住那条想要跟着跪下去的左腿。
一道听不出喜怒的低沉声音,越过无尽山河,直接响在他的血脉深处。
“归海。”
音节古拙,甚至不属于当世通用的任何一种语言,可每一个字音落下,敖烈体内的龙血便沸腾一分。
他抬起头,那张英挺的面容上已经覆满了细密的青色龙鳞,金色的竖瞳里倒映着窗外翻涌的灵池。
灵池之中,水浪冲天数丈,池中几条带着稀薄蛟血的青鳞灵鱼齐齐翻了肚白。
头颅死死偏向东方,仿佛连死后都不敢背对那个方向。
敖烈喉间爆出一声低吼。
他没有顺从那股让他跪下的血脉威压,反而咬紧牙关,一寸寸站了起来。
原本只到肩头的黑发在暴涨的龙气中向后飞扬。
敖烈伸手握住右侧龙角,指甲深深刺进角根。
剧痛伴随着金色血液的溅落,硬生生将那股要让他臣服的血脉召令撕开了一道清明的缺口。
敖烈一脚踏碎静室大门,身形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青色龙影,直奔天际。
……
海州西境,狂浪滔天。
敖烈从圣地传送大阵中走出的那一刻,空气里浓郁得近乎腐臭的腥味便扑面而来。
方圆数千里的大地已化作一片泽国。
入海大江倒卷,浊浪拍碎屋脊,无数凡人被困在孤立的残垣与树冠之上。
天空中尽是仓皇向西逃遁的飞舟,哭喊声与法宝破空声混成一片。
敖烈没有低头去看那些在洪水中浮沉的凡人,亦没有理会那些在半空中艰难结阵的人族修士。
第二声“归海”,已在他胸膛深处如滚雷般炸开。
他迎着扑面而来的万丈黑浪,没有丝毫减速,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电芒,一头扎入了暴乱的东海波涛之中。
……
海面下同样没有半分平静。
一道道暗流在深处对撞,卷起海床上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泥沙。
数百丈长的鲸兽缩在岩缝里,往日足以掀翻战船的巨鳍紧紧贴着腹部,任凭泥沙埋住背脊也不敢动弹。
敖烈一路下潜。
海水越深,压在血脉中的那股力量便越重。
第二声“归海”已经过去许久,余音却仍在他的骨头里震荡。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人隔着胸骨重重擂下一锤。
敖烈右角根部血流不止,金色龙血刚刚涌出伤口,便被四周海水拉成长线,向着海沟所在的方向飘去。
前方的黑暗中,渐渐泛起一片幽蓝的冷光。
一座绵延数十里的水晶宫阙,巍然横卧在海床断层之上。
九层深蓝色的巨大水幕自龙宫外围升起,化作坚不可摧的结界。
然而,每当海沟深处传来一声心跳,那九层深蓝水幕便会同时向内凹陷数丈,整座龙宫也随之发出沉闷的轰鸣。
敖烈尚未靠近,正东水幕便自行裂开一道门户。
两队披覆玄甲的龙卫守在门后,为首统领脸色发白,握枪的手背上尽是暴起的青筋。
看清来人之后,他匆忙抱拳:“少主。”
“父王何在?”
“龙神殿!”
统领刚说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条近百丈长的赤鳞蛟龙撞碎了一座偏殿的珊瑚飞檐,裹挟着翻滚的血水冲向龙宫大门。
它双眼赤红,口中不断喊着“迎祖”,身后四名龙卫死死拉扯着玄铁锁链,却被它拖得在宫道上连连撞碎数根廊柱。
“混账!”
敖烈一步跨出,身形快如惊雷,瞬间出现在赤蛟头顶上方。
赤蛟早已神志不清,感应到头顶有生灵阻拦,张开血盆大口便咬。
敖烈一手抵住它上颚,右膝重重压下。
“砰!”
沉闷的巨响在水底炸开。
百丈蛟躯被这一记重膝生生砸回了宫道地面,坚硬的水晶石砖寸寸碎裂。
“少主,让我去!”
赤蛟仍在挣扎,鳞缝间不断往外渗血。
“始祖在唤我们!你没听见吗?!那是始祖的声音!”
“我听见了。”
敖烈五指用力,龙爪深深刺入它的鳞甲,强行将它的脑袋压进碎石之中。
“但你看看你现在的这副德行!连理智都守不住,去了海沟,是去迎祖,还是去丢我龙族的脸?!”
赤蛟喉咙里仍滚着低吼,挣扎的力气却稍稍弱了一分。
敖烈缓缓起身,转头看向赶上来的龙卫。
“拖下去,送入镇血池。没有父王的手令,谁也不许放它出来。”
“遵命!”
敖烈直起身,目光扫过长长的宫道。
道路两侧,早已密密麻麻地聚满了龙宫的族人。
有的跪伏在地,朝着海沟深处叩首不止。
有人抱着承受不住祖威的幼龙,急得满脸是泪。
还有几名寿元将尽的老龙拄着拐杖站在远处,枯瘦的身体不断颤抖,眼里的光却亮得惊人。
整座龙宫,仿佛在烈火中被炙烤。
这是他们的血脉源头,是龙族古老神话中镇压万族的主宰。
可它仅仅是在那三万丈的海沟深处发出一声低吟,便已让当世的龙族基业摇摇欲坠。
敖烈收回目光,大步走向中央龙神殿。
越靠近主殿,四周的水流越发安静。
数百名龙卫手持重戟,如雕塑般将主殿前的长阶围得密不透风。
而在那高达百丈的龙神殿穹顶之上,一道伟岸的身影负手而立。
当代东海龙君,敖玄渊。
他头戴平天龙君冠,身着九龙翻江玄金衮服,面容刚毅,双眸如渊。
十余位族中宿老站在阶下,他们全都望着殿顶那道身影,等着当世龙君开口。
在龙君身后,七重深邃如墨的浩瀚天宇虚影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化作一片遮蔽整座龙宫的领域。
他以七重天宇,将那股自海沟深处源源不断渗透而来的霸道祖威,死死抵挡在龙宫大阵之外。
后方龙池内,原本翻滚的幼龙们,在这七重天宇的庇护下,渐渐安静了下来,沉沉睡去。
几名龙女跪坐在池边,抱着伤势最重的幼龙替它们擦去鳞下血迹。
敖玄渊每压下一分祖威,脸色便苍白一分,身形却始终没有动过。
“父王!”
敖烈落在殿前,单膝跪地。
敖玄渊缓缓睁开双眸,目光落在敖烈染血的右角根部。
“起来。”
敖玄渊的声音低沉而平静,“这里不是太初,你是东海少主。在此地,不必跪任何人。”
敖烈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此时,阶下的一名黑角老龙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上石阶,颤声道:
“龙君,方才那道祖威绝不会有错!祖殿里的初代龙碑渗出了真龙金血,龙族族谱最前的三十七个古字全部同时显化!”
他声音沙哑,激动得连胡须都在发抖。
“那是敖无昼始祖!是带领我龙族在上古横压万族的始祖啊!它老人家受困三万丈海沟六万年,如今既然已经苏醒,我等理当即刻破开海沟,迎始祖归庭!若是去迟了,岂非让始祖寒心,以为后世子孙不肖?!”
“迎?怎么迎?”
敖玄渊垂眸看着跪在阶下的老龙,声音依旧无喜无怒。
他抬手指向后方的龙池:“撤了本座的七重天宇,放任这股祖威冲刷龙宫,让池子里那些尚未长齐龙鳞的孩子,全都爆体而亡?还是让外面那些失去理智的族人冲进海沟,被护阵绞成肉泥?”
那黑角老龙张了张嘴,一时没有答话。
敖玄渊从殿顶一步步走下。
随着他离开阵眼,七重天宇并未散去,而是化作七条深蓝长龙盘绕在龙宫上空,继续替年幼族人压制祖威。
他走过黑角老龙身侧,目光扫过在场的十余位龙族宿老。
“始祖,自然要迎。”
敖玄渊字字沉凝,“龙族等了六万年,才等回这一声召令。”
黑角老龙猛地抬头:“请龙君下令!”
敖玄渊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转头看向敖烈。
“从太初回来时,看见什么了?”
“江河倒卷,西岸尽成泽国。”敖烈答道,“太初圣地已经在调集修士救人,再过不久,他们便会压到近海。”
“怕吗?”
敖烈抬起头。
“这是东海。”
只四个字,敖玄渊已经听懂。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最终却只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有几分少主的样子了。”
“敖枯。”
“老臣在!”黑角老龙当即出列。
“持本座龙君令,敲响九海龙钟。凡在东海境内的真龙、蛟龙与各支龙裔,即刻归拢水府,开启大阵,等候后令。”
“遵命!”
“敖青岳。”
一名身披重甲、手持斩海刀的魁梧龙将踏步出列。
“末将在!”
“点齐龙宫十二部精锐,封锁海沟方圆三千里。没有本座法旨,任何生灵胆敢靠近海沟半步,立斩不赦!”
敖玄渊眼中闪过一抹森严的冷芒:“那处海沟连着上古锁龙封印与东海水脉。一旦封阵失控,整个东海都要跟着翻覆。谁敢在那处放肆,本座亲自剥了他的龙皮!”
“末将领命!”
一道道法旨有条不紊地落下,各方长老与龙将纷纷领命而去。
沉寂多年的九口龙钟从龙宫各处升起。
“铛——”
第一声钟鸣穿过万里海水。
“铛——”
第二声传向东海诸岛。
海床裂谷、沉船洞府、远海孤岛,一处处隐居地同时有龙影抬头。
有人离开闭关千年的石室,有人从人族城池上空显出真身,还有寿元已经不足百年的老蛟推开封了多年的洞门,迎着风暴奔向深海。
龙钟九响。
整座东海都知道,龙族的旧日之主回来了。
……
龙神殿前,只剩下了敖玄渊与敖烈父子二人。
敖玄渊看着身旁的儿子,神色终于柔和了几分:“去太初圣地走了一遭,骨头倒是硬了不少。”
敖烈摸了摸额角干涸的血迹,沉声道:“孩儿在万族战场,见识了各族真正的妖孽,更败在苍的手中。若无这份硬气,孩儿不配做东海的少主。”
敖玄渊眼中露出一丝赞许,随后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
“随我来。”
两人穿过供奉历代龙君牌位的祖殿,停在最深处一面看似普通的黑色石壁前。
石壁上没有阵纹,只有九条以古拙手法雕刻的真龙图案。
九龙首尾相连,围成一个圆环。
敖玄渊取下腰间的【龙君印】,精准地按入了石壁中央的凹槽之中。
沉寂数万年的机关声从地底传来。
一股浓烈、纯粹、带着岁月沉淀的浩瀚龙气,瞬间如风暴般自石室中扑面而来。
敖烈身上的鳞片瞬间全部张开,刚刚被他压下的血脉再次沸腾。
他放眼望去,整个石室一眼望不到尽头。
在石室的正中央,九具长达千丈的纯血真龙骸骨,犹如一座座白玉雕琢而成的山峦,静静盘踞在地面上。
龙骨之间悬着上百枚拳头大小的金色血晶,每一枚都在缓慢搏动,仿佛里面仍有一颗活着的心脏。
更深处,一方由整块海蓝神玉凿成的古池静静坐落。
池中没有水,只有一层凝成乳白色的东海灵髓,散发着无尽的生机。
敖烈呼吸一滞。
“这是……”
“这是历代龙君,为你口中的那位始祖,留下的底蕴。”
敖玄渊迈入祖库,伸手拂去一座石台上的薄尘。
“初代龙君留下遗命。若有一日始祖再召万龙,便开祖库,奉王血,献龙骨,以东海灵髓为始祖洗礼。”
敖玄渊站在那一池灵髓前,看着池水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威严的面孔。
“六万年了。”
敖玄渊低声自语。
“历代龙君,哪怕是在龙族最艰难、被其他大教逼得割地退让的时候,也从未动过这宝库里的一分一毫。”
随后他将手中的龙君印放进池中灵髓。
乳白色池面先是微微一颤。
下一刻,上百枚王血晶同时亮起金光,一具具沉寂的古龙遗骨随之昂首。
庞大龙气冲破地宫,穿透龙神殿与九重水幕,在龙宫上空凝成一条横亘千里的金色古龙。
仿佛察觉到了这股熟悉气息,三万丈海沟深处再次传来那道心跳。
“咚——”
当世龙君与龙族少主并肩站在祖库之前,朝海沟方向缓缓低下头。
龙宫之外,无论宿老、龙将还是寻常侍从,万千龙族同样俯首。
东海龙族等了六万年,终于等到该迎的人归来。
敖玄渊重新抬头,握住从古池中升起的龙君印。
“传令万龙。”
他的声音越过九重水幕,响彻整座东海。
“今夜子时,开海。”
“随本座——迎始祖归庭!”
下一刻,万龙长吟。
龙吟冲出海面,将千里风暴都生生震开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