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津城西墙坍塌的闷响,混着漫天水沫砸进长街。
半截城垛被翻滚的海浪生生推断,数十块千斤青石滚落水中,将临海那排吊脚楼砸成了碎木。
守在城下的三名巡海修士来不及踏上飞剑,便被倒卷回来的暗涌卷入水底,连一缕求援的剑光都未曾递出。
“西墙破了!”
城楼上有人拼命擂响铜锣。
锣面早已震出裂痕,发出的声音又干又哑,转瞬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轰鸣吞没。
城外没有风雨,天色却昏暗得厉害。
海面上却涌起一层接一层的浓白水雾,浪头一道高过一道,黑压压地压向海岸,一眼望不到尽头。
城内临海的五条街已经完全被淹,浑水漫过二层窗沿,成片屋瓦随着水势起伏。
桌椅、木箱、门板和来不及解开的渔网挤在狭窄巷口,偶尔还能看见被冲散的鸡鸭在浮木间扑腾。
一艘原本停在港内的三桅大船被海浪凌空托起,直接撞穿了街角那座三层酒楼。
断裂的桅杆如重枪般斜斜插进屋顶,瓦片崩碎如雨,下方还压着几个躲避不及的凡人。
有修士试图踩着屋脊过去救人,脚下方才发力,整座浸透了海水的砖楼便在暗流的淘洗下轰然塌陷。
“轰!”
又是一记重浪越过残破城头。
浪头未落,整座临津城都在跟着摇晃。
城内哭喊四起。
一名披甲校尉站在阵塔顶端,双手死死按着已经裂开的阵盘,鲜血不断从指缝间流出。
“把东塔也开了!把内库的灵石全填进去!”
旁边的阵师脸色煞白:“东塔下面全是人,现在开阵,塔基撑不住!”
“不开,西边这道口子马上就要把半座城冲垮!”
“那下面的人怎么办?”
校尉望着塔下挤满长街的百姓,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却迟迟没有将那道法印按下去。
就在此时,昏暗天幕上忽然亮起一道清光。
起初只是一线,宛如破开晨雾的第一缕天光。
转眼之间,九重天宇虚影自云层深处铺开,清光横贯临津城上空,将涌到城头的水雾尽数照亮。
太华天君一步踏出虚空,青白道袍在海风中猛然扬起。
他身形一落,直接站在了那道二十余丈宽的城墙缺口之前。
迎面而来的第三道潮头正巧压至。
浪头高过城墙十丈,水势中裹挟着自海底卷起的巨石与珊瑚残骸,沉沉的阴影当头罩下,将整座缺口彻底拖入黑暗。
太华天君抬起右手,向前虚虚一按。
第一重天宇自他身后降下。
海潮骤然一沉。
万钧浪头在接触到那层清光的刹那,前冲之势生生顿住,随后在半空中轰然炸裂成漫天飞溅的白沫。
海水顺着两侧残破的墙体倒卷回去,将刚刚塌落的青石冲得四散飞射。
太华脚下的街面也被压得寸寸下陷,可那道足以越过内城的巨浪终究没能再往前推进半步。
“收拢阵光,莫要与外海硬抗。”
天君的声音穿透了漫天水浪的咆哮,清晰落入城内每一名修士的识海之中,“阵塔只管护住内城各条要道,凡能动用法力者,即刻下城救人。”
阵塔上的校尉猛然回过神,一把抹掉脸上的血水。
“收阵!留四座内塔护住中街!”
他转身踹开一名已经脱力的阵师,亲自坐进阵眼,“随我下去,先清出主街的通道!”
残破的护城灵光迅速回缩,不再与城外无穷无尽的海水硬撞,而是贴着几条尚未倒塌的主街撑开。
十余名守城修士趁机跃下阵塔,踩过漂在水面的屋瓦和断木,冲向那艘横在酒楼上的渔船。
太华天君独自立在漫过脚踝的浊水之中。
他抬手再压,身后天宇清光连绵不绝地向前推进。
十丈。
三十丈。
百丈。
原本疯狂涌入城中的海水被他以无上伟力硬生生逼退回海岸线外,缺口处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退去。
城头终于有人喘过一口气。
可太华抬眼望向海天交界之处,眉间没有半分松缓。
迷蒙的水雾深处,浪潮翻涌的声响自南北两侧绵延不绝地传来。
……
太初圣地,听竹峰。
李太玄带回的东海舆图铺满了竹楼二层的矮案。
图卷保存多年,边角已经泛黄。
长达数千里的海岸以青墨勾出,其间分布着大小城池、渔港与三条横贯东西的山道。
此刻,靠近海边的十几处地方都被压上了赤色玉片。
季夜靠坐在榻上,胸前仍缠着厚厚的伤布。
右肩被夹木牢牢固定,露在外面的左手也没有多少血色。
闻秋辞不许他下床,他便让人把整张矮案搬到榻前。
闻秋辞刚刚替他换过一次药,断骨深处仍残留着细密剧痛。
每一次呼吸,胸腹间的伤口都会向两侧牵扯。
季夜面色如常,只盯着舆图上那几处赤红。
李太玄站在案旁,白色长眉沾着从阵殿带来的尘灰,手中拂尘还未来得及整理。
“最先被破的是临津城。”
他将一枚玉片压在海岸中央,“太华师兄已经赶到,暂时堵住西墙缺口。临津以北两座城也开了护城阵,沿岸几个宗门正在赶过去。”
季夜的指尖沿着那道青墨勾勒的海岸线向南滑过。
“这里呢?”
“松陵、安浦、白沙。”李太玄俯身看去,神色凝重,“最早的急报便是从那边送来的。后来传讯越来越乱,如今只能偶尔收到一两句。”
“人撤出来多少?”
“尚无准数。”
李太玄神色凝重,“那三座城地势极低,本就是为了收纳海货建在滩涂旁。大潮来得毫无征兆,海堤过水不过半炷香,几条入海大江便全数倒灌,出城的官道早已被海水切断。”
屋内安静了片刻。
窗外正是初春午后,听竹峰云海平静,竹叶在风中轻轻摇动。
若非案上的传讯玉符不断亮起,几乎看不出数千里外已有大批城池被海水淹没。
高升披着尚未来得及修补的暗银重甲站在门口。
他从无岁墟出来还不到一日,甲缝中的泥已经干成暗褐色硬块。
那枚属于钱虎的亲卫牌和窄木牌都贴身藏在内甲里,随着呼吸轻轻碰撞。
听见南边三城的情况,高升往前走了两步。
“道子,亲卫营还有八十余人能战。属下带他们先去。”
“赵横与石平呢?”季夜抬眼。
“石平断骨未愈,赵横内腑受创,属下已命他们留守听竹峰。”高升低声答道。
季夜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挑最善水战的五十人。剩下的留守听竹峰,也帮回春殿运伤药。”
“是。”
“到了东海,不许恋战,更不许去管各家遗落的财物。”
高升沉声领命退下,甲叶声迅速消失在竹梯尽头。
李太玄看着舆图,指尖落在临津城后方的大片平原上。
“西岸各城原本都想守住海堤。几处港口存有大批灵材与海货,盐场和粮仓也来不及搬。若现在下令弃城,只怕地方宗门和城中大户不会答应。”
“随他们去。”
季夜将视线移向临津城后方那片连绵的山脉,“太初的飞舟是去救命的,不是替他们押运货物的脚夫。传令下去,各城只留死士维持撤离阵线,凡人登舟即走,不许为任何宗门货物耽搁半刻。”
季夜沿着舆图向西看去。
临津城后方三百余里,鹤背岭自北向南斜穿海州。
更南边,则有两条旧时运盐开出的山道,一直通向内陆高地。
他伸手取过三枚青色玉片,啪啪啪三声,重重扣在临津城西侧的三处要隘上。
“鹤背岭、古盐道、南崖口。”
季夜抬眸看向李太玄,“海州地势东低西高,退出来的凡人不能全挤在临津后方。让北面的队伍退往鹤背岭,中路走古盐道,南三城的百姓若能过河,尽数赶往南崖口。”
李太玄眼中精光一闪。
这三条山道皆是天然的高阶石梁,不受内河倒灌之苦,且彼此之间互有栈道相连。
李太玄看了片刻,拧眉指出关窍:“古盐道中段有两处峡口极窄,极易发生踩踏。”
“传讯阵殿,调四艘中型飞舟悬停在峡口上方。”
季夜的声音没有半点迟疑,“不落平地,只在半空搭设悬梯,老幼妇孺先登舟,青壮自峡口步行通过,每隔五里设一名太初弟子压阵,谁敢拥挤抢道,当场斩杀。”
李太玄顺着他指出的三条路线重新看了一遍,立刻卷起舆图一角:“老夫这便去阵殿调配飞舟与传讯符。”
老者转身大步离去,白发在门帘掀起处一晃而过。
静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季夜胸口微微起伏,强压已久的血气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偏过头去,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咳。
一方温热的青色绢帕递到了他唇边。
顾清漪自屏风后走出,神色宁静。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黛道衣,乌黑长发只用一支素簪挽在脑后。
素手托起茶盏,递上一杯温热的灵茶。
“闻长老说过,道子现在连久坐都不宜。”
季夜用绢帕擦去唇角渗出的一丝金色血液,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我没下床。”
顾清漪垂眸看着被挪到榻前的整张矮案,没有接他这句话。
她伸手把案角几枚已经用过的传讯玉符收拢,又重新垫高季夜背后的软枕,让他不必一直牵着胸骨。
“太华天君已经到了,高升也在路上。”
顾清漪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破空而起的一道道遁光。
“既然前线已经布置好,眼下道子便只能等前方的消息。”
季夜将空茶盏搁在案上,目光却望向窗外那片翻涌的云海
顾清漪把案上那枚仍在发亮的传讯玉符推到他手边,随后在榻旁坐下。
……
入夜,临津城。
五十道身披暗银重甲的身影如大鸟般自飞舟滑落,稳稳落在城中尚未被淹没的钟楼顶部。
高升抹去眼前的水雾,低头看向脚下的汪洋。
城内一片死寂,唯有远处南坊的一座三层木楼顶上,还隐隐透着几点微弱的烛火。
那里是临津城的济民坊,城中老弱病残多安置于此。
“第一队随我走,去南坊救人。”
高升拔出腰间长剑,剑尖在湿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寒芒,“其余各队依先前所定,散入四街。遇着过水深的巷子,不必强冲,多用铁索结阵接人!”
“诺!”
五十名亲卫没有多余的废话,身形分散开来,踩着残存的屋脊,犹如数十道流光扎入漆黑的夜色之中。
高升带着九名亲卫在倾斜的屋瓦上飞速穿行。
距离济民坊尚有三十丈时,那整座三层木楼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底部的柱脚被暗流彻底淘空,整栋大楼猛然向南侧倾斜了三尺。
楼顶聚集的上百名凡人顿时发出一阵心惊的呼喊。
高升脚下一蹬,从数十丈外跃入半空,暗银重甲带着沉闷风声撞上济民坊外墙。
他一手扣住三层窗沿,另一只手将长剑尽根刺入墙缝,硬生生把自己钉在楼外。
“放绳!”
后方九名亲卫同时掷出腕间的精铁锁链。
九条手臂粗细的铁索在半空中交织成网,硬生生扯住了大楼倾倒的势头。
三根缠住济民坊屋脊,三根前端铁钩钉进两侧石墙,剩下三根越过水面,落到对街一座尚算牢固的高楼上。
铁索崩得笔直,发出刺耳的嗡鸣。
已经倾斜的济民坊重重一震,终于没有继续倒下。
高升右手死死扣住剑柄,肩背旧伤在巨力下重新裂开,鲜血很快顺着甲缝淌下。
“顺着铁索往对街走!快!”
楼顶一名手提药箱的年轻医修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抱起一个断了腿的孩子,顺着绷紧的铁索飞快向对面的石楼爬去。
人群一个接一个顺着铁索转移。
水势还在上涨。
不到一盏茶,济民坊二层已经完全进水。
楼中存放的药柜被水冲开,晒干的草药与木屉一并漂出窗外。
几只陶罐撞在墙上,苦涩药味很快混进浑浊海水。
高升始终挂在倾斜的外墙上。
每过去一人,压在铁索上的重量便轻上一分。
直到最后一名白发老者被托上对街的屋顶,济民坊下方的木柱终于再也承受不住。
“统领,走!”
对街亲卫放声大吼。
高升一脚踹进墙壁,借力拔出长剑,整个人顺着回收的铁索荡向对面。
身后传来一阵密集崩裂声。
济民坊轰然倒入水中。
三层木楼在暗流中碎成数段,掀起的浪头追着高升拍上对街屋顶。
高升则借着反震之力凌空翻滚,稳稳落在对街的瓦片上。
年轻医修瘫坐在瓦片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看着高升被鲜血染红的甲胄,颤声道:“多……多谢军爷!”
高升收剑入鞘,神色漠然地扫了他一眼。
“太初亲卫奉道子令救人,要谢就谢道子。”
说罢,他转身便欲带着亲卫赶往下一处水巷。
然而,还未等他迈出脚步,北城主阵塔的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一道暗红色的传讯光柱自阵塔顶端冲天而起,在半空中轰然炸碎,化作漫天纷飞的血雨。
那是圣地的警讯。
高升心头猛地一沉,脚下一踏,带着亲卫飞速赶回主阵塔。
……
阵塔下方,原本通往南方的数座传讯法阵已然尽数崩碎。
太华天君正负手立在碎裂的阵台前,身上的道袍还在往下淌水。
一名阵师跪在传讯台前,两只手抖得厉害。
台上原本亮着三簇微弱火光。
高升赶到时,最左侧那一簇正好熄灭。
紧接着是第二簇。
最后一簇挣扎了数息,也在众人眼前缓缓暗了下去。
通往南方的三座子阵接连暗下。
太华看着彻底沉寂的传讯台,缓缓开口道:“哪三处?”
阵师喉咙发紧,声音几乎被海潮盖住。
“松陵、安浦、白沙。”
他停了停,眼圈骤然泛红。
“南三城的海堤,全塌了……”
“三城之内……无一处传讯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