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殿九层的灵光尚未完全散去,主阵台四周仍有细碎的石屑顺着阵纹凹槽不断滚落。
太华天君从半空落下,一身青白道袍被乱流吹得略显凌乱。
他踏上阵台,目光先在竹制抬椅上形销骨立、满身是血的季夜身上停了片刻。
随即掠过面色惨白的顾清漪,掠过甲胄碎裂的高升、赵横与单臂持盾的石平,最后停在了阵台右侧那片空荡荡的阵位上。
十日前,站在那里的,是身形瘦削、擅长刺探的钱虎。
“钱虎呢?”
高升低下头,先把手中那块新刻的木牌放在阵台上,又从破损的重甲内取出一块窄木牌和一枚暗银亲卫牌。
窄木牌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正面只刻着三个字。
钱大山。
“死在东仓了。”
高升垂着头,嗓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砾。
“怎么死的?”
“地库塌了,四十多个脚夫被堵在生路里。钱虎用脊梁顶住门洞,把人全送了出来。”高升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最后一人出去的时候,地脉错层反绞,他的脊骨当场断了。”
高升将那块新刻的木牌翻过来,背面同样是“钱大山”三个字。
“人葬在无岁墟内城东高坡上,脚夫们替他挖的坟,立了碑。这块木牌是他咽气前死攥着的,属下替他带了回来。”
李太玄挽着拂尘俯下身,拾起那枚暗银亲卫令。
他用衣袖揩去令牌上干涸的血污,重新塞回高升手里。
“收好。”
白眉长老此时已经快步走到抬椅旁。
他指尖凝起一缕青芒,小心剪开季夜肩头黏连的碎布,刚碰到那用来固定断骨的夹木,脸色骤然一变。
“先别问了,道子浑身骨头碎了大半,马上回听竹峰。”
白眉长老翻手取出一枚泛着九彩霞光的续命灵丹送入季夜唇间,以真元强行将药力化开,护住其心脉。
季夜双目紧闭,神魂在重创中陷入深沉的自我封闭。
唯有强横的肉身本能,在将碎裂的骨骼一点点拉回原位,皮肉下方不断传出细密的骨响。
李苟蹲在阵台边缘,怀里抱着黑色金属箱,单片铜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
他盯着阵盘边缘那些错乱扭曲的刻度看了半晌,抬头时眼眶下一片青黑。
“高统领……你们在里面到底待了多久?”
高升没说话,只是看向身旁的赵横。
赵横缓缓从腰间拔出那柄几乎被磨平了刃口的短刀,粗糙的拇指按在刀柄最后一道深刻的凹痕上。
“已经七年有余。”
李苟倒吸了一口凉气,望向阵殿石窗外明媚的晨光。
“外面才过去整整十天。”
赵横低头看着刀柄,没有说话。
石平坐在一旁,左臂还用布带固定在胸前,也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气。
太华天君抬手打出一道法印,将仍在震颤的主阵台彻底封死。
“太玄留下,将无岁墟石门重新施加九重封镇。白眉随他们速回听竹峰,医治道子伤势。至于门内究竟发生了何事,待他醒后再议。”
……
半个时辰后,听竹峰。
青梭舟破开云海,落在半山腰的校场上。
留守峰中的数十名亲卫见状迅速围拢过来,当看清抬椅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的季夜时,所有人眼中的杀气瞬间暴涨。
高升抬手止住了众人的骚动,点了两名亲卫稳稳接过抬椅,自己则带着那三枚带血的牌子,径直走向后山。
听竹峰后山,立着一座幽静的英灵阁。
阁内供奉着历代道子亲卫战死者的灵位,常年有香火供奉,案上的香灰刚换过不久。
钱虎战死的消息在亲卫营中无声传开,不多时,石阶下便站满了披甲执刃的甲士。
高升走进阁中,将哪新刻的木牌放在空出的案位上。
牌子正面是钱虎,背面是钱大山。
“钱虎死在无影城东仓。”
高升转过身,对着门外肃立的数十名亲卫,声音如生铁对撞,“他顶住了塌方的地库,救出四十余条人命。人葬在无岁墟,木牌我带回来了。”
一名平日与钱虎交好的亲卫上前一步,红着眼看着那块被鲜血浸透的旧木牌:“统领,钱大山是谁?”
高升五指死死扣住那块窄木牌:“不知道,但钱虎到死都没松开这木牌。明日起,去翻亲卫营入册的所有旧卷,再去他当年入伍的州府查,务必把这人找出来。”
门外甲士轰然领命。
高升点燃三炷清香插在案前,等青烟直直升起,才将暗银亲卫令与旧木牌小心翼翼地收回内甲,大步离去。
……
竹楼三层,浓重药味从静室门缝间透出。
回春殿闻秋辞长老已经赶到。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医的杏黄窄袖长裙,长发挽在脑后,袖口沾了不少血。
季夜身上的伤布全被拆开,碎裂的肩骨、肋骨与腿骨由灵针暂时定住,每次调整位置,皮肉下方都会传出清楚的摩擦声。
顾清漪站在门外,身上仍是那件染着泥水的青碧道袍。
她脸上血色很淡,右手始终收在袖中,左手握着已经冷透的赤铜暖炉。
直到屋内的草木真元逐渐平复,闻秋辞才推门出来。
“命保住了。”
她看着迎上前的顾清漪,语气里带着医修惯有的直白:“断骨都能接回来,麻烦的是骨髓和脏腑。他至少要静养两个月,这段时间不能再强行动用肉身。若是短期内再来这么一遭,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他的道基。”
顾清漪紧绷的肩背这才缓缓松弛了半寸。
闻秋辞看了她一眼,视线落向她藏在袖中的右手:“你也别撑着了,静水真元已经见底。旧伤也犯了,回春殿送来的药就在楼下。服完药再上来。”
顾清漪没有出言推拒,微微颔首,转身下楼。
……
季夜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然入夜。
竹楼内没有点灯,唯有清冷的月光顺着窗棂洒在榻前。
右肩、胸骨与双腿都被覆着厚厚药泥的夹木牢牢缚住,稍一牵动,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
肉魄天图正在自行运转,将散在脏腑中的温热药力层层梳理、化开,碎骨之间已经生出细密的微小血络。
“吱呀。”
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
顾清漪换了一袭干净整洁的青黛道衣,墨发微湿,显然刚刚处理过伤势。
她缓步走到榻前,仅用左手提着茶壶,将一杯刚沏好的温热灵茶搁在矮案上。
季夜靠在叠高的软枕上,目光扫过她垂在袖中纹丝不动的右臂。
季夜看了看她右侧衣袖:“手又疼了?”
顾清漪端茶的手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杯往前推了半寸。
“不妨事,旧伤反复罢了。”
季夜心念微动,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只通体泛着幽蓝寒气的玉质葫芦,搁在被面上。
正是先前在万族战场中收纳的太阴灵泉。
“拿去用。”
季夜闭目平复着胸口的钝痛,声音有些发哑:“你所修的静水偏向至柔至寒,这灵泉对你的经脉大有裨益。拿去疗伤,省得过几日回了青云,我娘又拉着你换热巾。”
顾清漪看着那只玉葫芦,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波澜。
“道子如今伤势更重,此物……”
“我这身骨头是雷火与金石炼出来的,水行灵泉对我用处不大。”季夜打断了她。
顾清漪看了他片刻,终于不再坚持,伸出左手将玉葫芦收起。
“我取三成,余下的替道子封存。”
她转身欲行,走到门边时脚步微停。
“钱虎的灵位已经入了后山英灵阁,高升亲自在查哪个名为钱大山的人。”
季夜重新睁开双眼,望向窗外翻滚的云海。
“查出结果,报我知晓。”
“好。”
……
次日正午,竹楼静室内的药味依旧浓得呛人。
季夜后背垫着两层厚褥,勉强靠坐在榻头。
他脸上仍没有多少血色,右肩被夹木固定得严严实实,露在锦被外的左手也缠着一圈药布。
太华天君与李太玄坐在榻前。
李苟则拖来一张矮凳,抱着乌金匣坐在旁边。
高升在季夜沉睡期间,已经将无岁墟内七年的大致经过禀报过一遍。
太华没有再问门外发生的事,开口便直指岁轮。
“无岁墟深处的岁轮,究竟是何物?”
季夜没有多余的铺陈,直切核心:“是一架双重嵌套的巨轮。外轮承载风、火、水、寒与地脉五灾,顺行周天,内侧却死死咬着一圈白轮,逆行倒转,专以满城生民的生机为薪柴。”
太华天君眸光微凝:“你斩的是内侧白轮?”
“是。”季夜声线冷冽,“我以城中五灾相生之势推动外轮,自身为楔,强行别断了那圈白轮的轴颈。白轮一断,抽人生机的白光自散,城民这才回到原位。”
李太玄闻言抚须长叹:“原来如此。难怪立教古卷中唯见‘镇压不可显于世之物’,从未提过‘岁末列名’这等歹毒规矩。”
“而起不仅是哪被嵌进去的白轮。”季夜抬起尚能活动的左手,指向身前摊开的五渠残图。
“无影城外五渠最后缺失的三尺断口,断面平滑如镜,与无岁墟石门上被抹去的那截封纹如出一辙。没有法力痕迹,纯粹是被某种力量从因果中直接截断。”
季夜望向太华天君:“斩断五渠引力、抹去石门封纹、将白轮嵌进岁轮主轴的……是同一种手段。”
李苟在角落里忍不住接了一句,咽了口唾沫道:“这手法和罗敬堂身上那道清算一模一样,都是不讲道理地把一段存在生生抠走。”
太华天君眼中清光流转,九重天宇虚影在眸底一闪而逝:“断五渠以断天地供养,逼得岁轮停摆,再嵌白轮诱使岁门自发吞噬生民以求运转……若非道子入墟破局,整座无岁墟迟早会彻底沦为对方收割气运生机的私地。”
季夜自袖中取出那块磨损严重的灰黑碎瓦,推至案前。
“这是在岁轮前的黑石长街上捡到的。瓦身寻常,其上却留着半道被岁月磨平的脚印,或许能查出一些对方在无岁墟布局的年月根脚。”
李太玄小心翼翼地托起碎瓦,仔细查验:“这残痕风化得太深,我需回阵殿需配合周天影鉴慢慢剥离,但至少能断定,这绝非近古之物。”
李太玄刚把碎瓦收起,太华天君腰间的一枚传讯玉符忽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玉符表面刻着东海镇守殿的印记。
太华挥手接通,震耳欲聋的海浪声顿时灌满静室,其中还夹杂着连成一片的铜锣与呼喊。
“天君,东海西岸突然涨潮,海堤已经过水,外海没有风雨,潮却还在往上涨!”
传讯那头的修士声音急促,似乎正在高速奔行。
“海水已经进城,我们正在开护城阵,可潮头太高,阵基……”
一声巨响打断了后面的话。
玉符中的灵光剧烈闪烁两下,只剩下混乱的水声。
太华站起身:“东海沿岸所有飞舟立刻升空。太玄,你亲自去阵殿传令,让附近三峰先行赶往西岸救灾。”
李太玄抓起案旁的拂尘,转身便往外走。
季夜眉心微动,识海中的古帝道种极轻地震了一下,随即重新归于沉寂。
太华走到门边:“无岁墟的事暂且放下,我先去东海。”
季夜看着玉符中仍未散去的红光,轻轻点头。
太华不再耽搁,一步踏出竹楼,身形随即消失在翻涌的云海间。
……
同一时刻,东海西岸。
海上没有乌云,也没有狂风,大片水雾却从岸外翻来,将正午的日光遮得一片昏暗。
厚重的青石堤面剧烈一震,数十块垒了上百年的条石当场错位。
海水从石缝间喷出,冲倒了堤后的拒浪桩。
“退!都往城里退!”
值守修士敲响铜锣,沿堤百姓扔下手中的鱼篓和缆绳,扶着老人孩子往高处跑。
几艘来不及收回港中的渔船被海水托起,撞断栈桥,横着冲进临海长街。
岸边阵塔接连亮起,半透明的护城灵光沿城墙向两侧铺开。
还未彻底合拢,第三道潮头已经到了。
海水高过城墙,沉重的浪头正面砸在护城阵上。
数十座阵塔同时摇晃,塔基附近的青砖成片开裂,操持阵盘的修士被震得口鼻溢血,却只能拼命将真元送入脚下阵纹。
护城阵挡住了最初一撞,没能挡住后面接连不断的海水。
灵光从最西侧裂开,积压在外的海潮顷刻灌入城中。
临海几条街道瞬间被淹,桌椅、木箱和断裂的屋梁随着水流撞向更深处,城内的哭喊声很快被浪声压住。
而这还只是东海西岸最靠外的一座小城。
海岸线向南北延伸数千里,同样的潮水正在一处处漫过堤岸。
稻田被淹,河道倒灌,沿岸几条入海大江全都开始逆流。
没有人知道这场大潮来自哪里。
……
东海,三万丈海沟。
岸上掀起的洪水传不到这里,海沟深处依旧黑暗无声。
残破的青铜神殿沉在海床中央,九根锁龙柱环绕四周。
早已空置的那根柱子没有半点光亮,十日前失去锁链的残柱上,只剩一枚已经扭曲的巨大铜环。
余下七条锁链绷得笔直,深深勒进殿内那具庞大龙躯的鳞甲之间。
古龙将十日前脱困的左爪按在神殿地面,龙躯一点点向西侧倾斜。
所有力量都压在最西边那条锁链上,链环与龙鳞缓慢摩擦,声音沿着海沟传出很远。
西柱上的赤色封纹逐一亮起,顺着锁链刺入血肉。
大片暗金龙血从鳞片下方渗出,又在深海重压下沉入殿底。
那双暗金竖瞳始终没有移开。
十日以来,西柱铜环内的裂纹已经被它一点点磨开。
此刻只剩最后一层薄薄的青铜,还连着最外侧的链环。
古龙再次发力。
西柱猛地向内倾斜,整片海床随之开裂。
积在海沟上方的水势被一股巨力推出,化作席卷数千里的大潮,向西岸轰然压去。
铜环终于断了。
巨大的锁链扫过海沟,砸碎半座山崖,带起的暗流将无数碎石卷向上方。
青铜神殿内,古龙缓缓抬起左爪。
七条锁链,如今只剩六条。
黑暗中,那双暗金竖瞳一点点眯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