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照壁前的碎石在风里翻滚了两下,最终撞在老旧的砖缝里停住。
季夜靠在竹制抬椅上,左手搭在膝前,骨节处还残留着细密的青白印子。
“走之前去一趟东仓。”
他开口,声音低哑,被风一吹便散开。
高升没有多问,伸手托住抬椅前杠,赵横从另一侧跟上,两人步子极稳,踩过满地泥浆与碎瓦,向着城东方向走去。
顾清漪按剑走在侧旁,目光扫过空荡的长街。
长街两侧的屋舍已经重新有了声响。
有人在院里推开窗,有人在水缸边洗刷泥污,也有孩子踩着积水跑过巷口。
他们刚刚从岁门里跌回原地,记不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晓得这天光亮得晃眼,水火的灾情也渐渐平了,该过日子的还得继续过。
可东仓那边,没有一个人在笑。
……
东仓门前的积水还没退尽,黄浊的泥汤没过脚踝。
原本用粗大条石与熟榆木搭成的地库门洞,已经彻底砸成了一座堆满乱石与断木的碎丘。
四十多名脚夫站在水洼里。
他们身上裹着湿透的短衫,有人肩头刚刚被粗绳勒出的血槽还在渗血,有人手掌磨破了皮,露着红肉。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
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把长绳系在松动的条石上,四五个人拽着一根绳子,咬着牙往外拉。
“起——!”
一声低喝,压在最上面的半截横木被生生拖开两尺,带下一蓬碎石。
下面露出的,是一只卡在石缝里、早已冰凉坚硬的手。
手指死死扣在一块凸起的断石上,指甲劈裂,指骨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凝成青紫色的硬棱。
那是钱虎的手。
地库虽然塌了,下层的断层依然在暗中摇晃,稍微碰错一块条石,周围数万斤的废墟便会顺着斜坡再次向下滑砸。
脚夫们谁也没敢用铁钎去撬。
两名汉子跪在泥浆里,徒手去刨那只手臂周围的碎石子,指甲抠在锋利的石刃上,鲜血混着泥水淌下。
季夜的抬椅停在数丈外的干地上。
他的右肩绑着三块削平的木片,胸腹缠满厚布,整个人陷在软垫里,连抬头的动作都会牵扯到骨髓深处的剧痛。
无漏战躯虽然分摊了碾压,但粉碎的骨茬并未真正愈合,只是被真元强行聚在原位。
他没有出声催促,视线穿透混乱的碎石堆,落在几处受力咬合的石缝上。
“左侧第三块横石不要动。”
季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那是底下岩脉的顶角,先把右边的烂泥掏空,从下往上抽第二根短木。”
正在拉绳的汉子们动作一滞,下意识看向抬椅上的墨色身影。
领头的脚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立刻朝右侧挥手:“听仙长的!换绳子,往右边掏!”
七八个汉子重新散开,伏下身子,手脚并用地挖开右侧的淤泥。
短木抽出的瞬间,整座碎石堆发出沉闷的轰鸣,向下陷了半寸,但原本死死咬住钱虎肩背的两块巨石,终于分开了两指宽的缝隙。
“慢点拽……别伤着钱爷的骨头!”
脚夫们扔掉麻绳,十多双手同时伸进石缝,小心翼翼地托住那具早已僵硬的躯体。
最后一根横木被移开。
钱虎被众人从碎石与烂泥深处抱了出来。
他身上的暗银亲卫甲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后背的脊骨在最后那次地脉错层中彻底折断,整个人却依然顽固地保持着双臂上撑、后背弓起的姿势。
那是一副至死都在替别人顶着坍塌的架势。
一名年轻脚夫跪在泥水里,双手握住钱虎冰冷的手腕,想帮他把高举的手臂放下来,平平整整地搁在身侧。
可骨节早已冻死,他用了两把力,那双手臂纹丝不动。
年轻汉子眼圈一红,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钱虎胸前的破甲上,低着头呜咽起来。
高升走上前,没有出声呵斥。
他伸手拍了拍年轻汉子的肩膀,示意他退开,然后自己单膝跪地,一手托住钱虎的后颈,另一手揽住腰身。
赵横也走了过来,握住钱虎僵硬的双腿。
两人合力,将这具沉重的遗体缓缓抬起,轻轻放在了一具由旧仓板临时拼成的薄木棺里。
棺盖合不拢,那双高举的手臂探在棺沿外,像两根不肯倒下的树杈。
高升脱下自己的黑色斗篷,盖在上面,遮住了那片冰冷的苍白。
……
坟冢选在东仓外的一处土坡上。
这里地势高,脚下是坚硬的老土,不会再受地脉乱流的影响。
站在这里,回头就能看见东仓那处被他用命撑住的门洞。
坑挖得很深。
四十多名脚夫排成整齐的一列,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咳嗽声。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铁锹,走到坑边,铲起一锹带着草根的黑土,轻轻扬在棺盖上。
铁锹撞击泥土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排在队尾的年轻脚夫手里没有锹。
他走到坟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伸出那双血肉模糊的双手,在身旁的地上深深挖下一捧带着雨水的湿土。
他把泥土按在棺木前端,额头贴在冰冷的泥地里,重重磕了三个头。
没有道士念经,也没有祭文宣读。
只有城外的风穿过荒草,发出极长的呼啸。
泥土一层层覆上去,最终堆成了一座浑圆的新坟。
但坟前缺了一块能记事的碑。
无名书生抱着那卷宽大的五渠旧图,从残破的仓房里快步走来。
他手里提着一截刚刚削平的旧木板,木板边缘还残留着被火燎过的焦黑,另一只手里捏着那支用了多年的秃笔。
“写什么?”书生在坟前蹲下,抬头看向高升。
高升站在风里,腰间的长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钱虎。”
书生没有再问,蘸饱了墨,在木板上工整地写下四个大字:
钱虎之墓。
书生落笔沉稳,墨迹顺着木纹缓缓渗入,很快被北风吹干发暗。
高升伸手探入重甲内衬,摸出了那块沾着东仓泥水与血迹的窄木牌。
木牌正面,是钱虎临死前死死攥在手里的三个字——“钱大山”。
那是钱虎在整座无影城的岁月侵蚀下,在记忆被一点点剥离时,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人。
高升的手在木牌边缘停了停,指尖发白,似乎想把这块牌子同泥土一起埋进坟里。
“带回去。”
季夜靠在抬椅上,视线越过低矮的土坡,落在那方新坟上。
“人葬在这里,牌子带回去。听竹峰上,也该给他留个位置。”
高升动作一顿,随即收回手,将那块刻着“钱大山”的木牌重新塞回贴身的甲衬深处。
他又取出那枚已经从铁索死结上解下的暗银亲卫牌。
一银一木两枚牌子贴在一处,被高升紧挨着心口收好。
钱虎的身躯留在了无影城,但他的名字、他的亲卫牌,以及他死前都不肯忘记的那个人,他们得替他带回太初。
……
土坡上的泥土被众人用石块彻底砸实。
脚夫们抹掉眼泪,向季夜和高升深深鞠了一躬,随后陆续散去。
东仓里还有被水浸湿的几十万斤粮草等着晾晒,南市的断墙需要重新垒砌,河堤上的缺口还等着他们去挑土。
这座从毁灭边缘捡回一条命的城池,已经开始自顾自地运转起来。
季夜一行离开了东仓,朝着城外那片石门遗址所在的荒原走去。
无名书生怀里紧紧抱着那卷厚重的渠图,一路跟在抬椅旁,一直送到了城门外。
荒原上的风极冷,刮得他身上的旧布袍猎猎作响。
季夜侧过头,看着身旁的瘦削书生:“等石门开了,你也可以走。”
书生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渠图,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黑沉沉的无影城。
“小生……不走了。”
书生摇了摇头,嘴角挤出一个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坦然。
“在下在这座城里醒来,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不知家乡何处。就算穿过那扇门出去了,天地之大,又该去哪里安身?”
他伸手拍了拍怀里的图册,指腹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墨线。
“这座城刚遭了大难,五渠虽然通了,但到处都是暗伤。眼下城里总要有人能看懂这张图、能在暴雨时帮忙开闸泄洪。”
书生抬起头,迎着漫天的风沙,轻声说道:“旧衙里有间空屋子,能遮风挡雨。粮铺的掌柜今早还说,只要我帮着看账,每天管我两顿饱饭。”
“我留在这里,至少是个有用的人。”
季夜看着他,没有再劝。
在岁门的白光里,书生的过往与姓名早已被剥离得干干净净。
门外的世界对他而言,只是一片陌生的荒野。
“第三闸不能全开。”
季夜收回视线,指向城南那条若隐若现的水线,“明年春水上涨时,若全开了,南堤的下层老基吃不住力,还会再塌。”
书生一愣,随即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图上全标着呢,小生记在心里了。”
他看了一眼季夜被木板绑死的右肩,拱了拱手:“仙长……顾好自己的骨头。”
“后会有期。”
季夜收回视线,抬椅重新被高升和赵横抬起,踏上了荒原的硬土。
无名书生站在城门外,目送着那道墨色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被风沙彻底遮掩,才抱着渠图转身进城。
他的脚下,再也没有岁门的白光。
……
荒原上的路漫长而枯燥。
没有了五灾的撕扯,风沙平息了许多,但脚下的土地依然干硬如铁。
高升与赵横每走半个时辰便换一次肩,抬椅始终维持着平稳。
石平左臂断骨未愈,只用右手死死扣着那面暗银重盾,像一堵移动的铁壁,始终挡在队伍的侧后方。
顾清漪走在抬椅右侧。
她的左手掌心始终悬在季夜胸口上方寸许处,静水真元如同一缕缕极细的丝线,不断梳理着季夜体内紊乱的气血,压制着那些因颠簸而不断反复的暗伤。
季夜多数时候都在闭目养神。
十倍破限的反噬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骨骼深处的裂纹在每一次呼吸时都会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他只能依靠肉魄天图的本能,一点点推动碎骨归位,弥合深处的裂纹。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平坦的荒原上,终于出现了一座熟悉而突兀的石台。
那正是他们七年前踏入无岁墟时的石门遗址。
此刻石台周围空空荡荡,没有光芒,也没有空间波动的涟漪。
没有人知道无岁墟内的这第七年,究竟对应着外界的哪一日,哪一个时辰。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
高升将抬椅稳稳地放在石台背风处,随后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硬木片,盘膝坐在地上,拔出短刀。
刀尖在木片上一点点刻下痕迹。
正面,是工工整整的“钱虎”二字。
背面,则依照那块染血的旧牌,刻下了“钱大山”。
赵横坐在一旁,拇指缓缓摩挲着刻满日痕的刀柄。
石平靠在重盾上,闭目假寐。
顾清漪撤去了静水真元,坐在石阶边缘,取出一只小瓷瓶,将里面的药粉小心地敷在季夜肩头的裂口上。
“伤口已经开始自行平复,但骨伤远未稳住。”顾清漪重新缠好伤布,“回山之前,不能再发力。”
“无妨。”季夜闭着眼,声音沙哑,“只要道基未碎,便不算大事。”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
就在高升将木片背面的最后一笔刻完的刹那。
“嗡!”
沉寂了数年的石台表面,那些早已被风沙掩埋的古老石纹,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抹耀眼的灵光。
紧接着,虚空剧烈震颤起来。
原本死寂的荒原上方,突然被一股来自外界的庞大伟力生生撕裂开一道三尺宽的狭长裂缝!
呼——!
一股属于太初圣地阵殿的浓郁灵气,夹杂着外界初春微凉的风,顺着裂缝轰然倒灌而入!
门开了!
但裂缝极不稳定,四周的空间乱流如同一柄柄飞旋的利刃,疯狂切割着裂缝边缘,刚刚撑开的门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回缩。
“走!”
高升霍然起身,大吼一声。
顾清漪身形一闪,率先化作一道惊鸿穿过裂缝,在门外稳住阵脚,伸手接应。
高升与赵横抬着季夜冲向门缝。
侧面的空间乱流骤然卷来,石平横盾挡在三人身后。
“铛——!”
乱流接连斩在盾面上,推得石平双脚在石台上擦出两道深痕。
待抬椅完全穿过裂缝,石平才借着最后半息合身撞出。
竹椅越门的刹那,季夜似有所感。
他强忍着神魂的剧痛,勉强睁开眼帘,回头望了最后一眼。
荒原尽头。
无影城已经缩成风沙中的一片黑影,城头似乎还立着一道抱着图册的人影。
下一刻。
空间裂缝轰然愈合。
无岁墟内的天地,彻底被关在了身后。
……
外界第十日。
太初圣地,阵殿第九层。
“轰隆!”
刺目的白光在巨大的黑色主阵台上猛烈炸开,狂暴的冲击波震得四周的青铜阵镜嗡嗡作响。
“定!”
一声苍老而威严的道喝如惊雷般在大殿中响起。
太华天君高立于虚空之上,单手捏印,浩瀚如星海的天君威压轰然垂落,瞬息间将溃散的空间乱流强行按灭。
李太玄手持拂尘,白眉长老紧握青铜长尺,两人分立阵台左右,体内真元滚滚涌入阵基,将剧烈摇晃的阵台彻底稳固下来。
待到漫天烟尘与灵光散尽。
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黑色阵台之上,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血迹。
一张染血的竹制抬椅静静地停在正中,季夜双目微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全身上下缠满了厚厚的固定木板。
顾清漪半跪在抬椅旁,道衣染尘,唇角挂着一丝未干的鲜血。
高升单手按剑,铠甲碎裂大半,另一只手中紧紧攥着那块新刻的木牌。
赵横与石平倒在一旁,大口喘息,石平身前的重盾上,满是被空间乱流撕扯出的狰狞凹痕。
阵台上空,灵力风暴彻底平息。
太华天君从虚空中缓缓落下,青白道袍随风轻拂。
他的目光在阵台上扫过。
染血的竹椅,昏睡不醒的季夜,半跪在地的顾清漪,浑身甲胄碎裂的高升、赵横,以及用单臂死死撑住重盾的石平。
空出来的那一角,显眼得很。
六人入墟。
五人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