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水定风止。
东海九重水幕向两侧徐徐分开,沉凝万年的海水顺着海床断层轰然外涌,掀起千丈暗浪。
敖玄渊立在祭海法台正中。
平天龙君冠垂下十二旒白玉珠,遮住他深沉如渊的眼眸。
九龙翻江玄金衮服被海水浸得极重,贴紧他的身躯,周身七重深蓝天宇沉浮流转,强行压住下方躁动难安的万顷怒流。
他右手托起那方海蓝神玉古池,池中凝如乳酪的东海灵髓泛出温润清光,将深海的昏暗撕开一道明澈缺口。
法台两侧,龙宫宿老整肃列队。
敖枯换上一身古制灰麻祭袍,苍老枯瘦的身躯绷得笔直,双手紧捧一方刻满先古符文的青玉圭,走在迎祖队伍的最前方。
在他身后,十余位寿元将尽的龙族长老各持礼器,眼眶泛红,枯槁的面容上满是虔诚与亢奋。
敖烈顶盔贯甲,按剑踏在法台左翼。
他身后是三千名挑选出的年轻龙卫,个个披挂重铠,手持破海重戟,分列四方,将整座祭海仪仗护在中央。
年轻战士们体内的气血随深海震荡而剧烈翻涌,却死死咬住牙关,维持着沉整军容。
更远处,来自东海各方水府的数万龙裔随队而行,只是未得龙君召令,无人敢靠近祭海法台。
队伍正中,九头体长超过千丈的深海龙鲸破浪而行。
粗如巨树的精金索链扣在龙鲸肩胛,后方拖曳着九座由整块海玉削成的平车,上面安放着祖库中请出的九具纯血真龙遗骨。
上百枚灿金色的王血晶如众星拱月般悬浮在白玉骨架上空,每一次脉动,都在海水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金红涟漪。
“起行。”
敖玄渊舌绽春雷,声音穿透重重水体,直落万丈渊底。
迎祖长队自龙宫启程,如一条横贯沧海的金色光带,向着东海最深处的海沟缓缓游进。
……
深入两万丈,水压已沉重得如同山岳压顶。
终于,队伍停在了三万丈海沟的极渊绝地。
前方是一片塌陷的盆地,漆黑的海水在这里几乎凝固成了实质。
一座巨大、残破的青铜神殿沉在盆地正中央,神殿四周,九根粗如山峦的锁龙柱巍然耸立。
九根锁龙柱中,一根早已空置,另有两根只余断链残环。
剩下六条青黑巨链粗大如门楼,深深扎入神殿深处,将那具隐于黑暗中的庞大龙躯死死锁在殿底。
敖枯双手捧着青玉圭,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海床上,嘶声大喝:
“东海龙族后世子孙,恭迎始祖!”
他身后,十余位龙族宿老齐齐跪伏,苍老的身躯在深海暗流中颤抖不止。
敖玄渊神色肃穆,一步踏出法台,双手平托海蓝神玉古池,口中念诵出一段古老的祭海龙咒。
音节晦涩,如龙吟深渊。
“起祭!”
敖玄渊双臂向前一倾。
玉池之中,积蓄了数万年的乳白色东海灵髓如同一条倒悬的玉河,轰然倾泻而下,尽数浇灌在青铜神殿残破的穹顶之上。
九具千丈真龙遗骨齐齐发出悠长的骨鸣,上百枚璀璨的王血晶在半空中同时崩解,化作一团遮天蔽日的金红血雾,顺着神殿裂隙疯狂涌入殿底。
“嗡——”
沉寂了六万年的青铜神殿,在这一刻爆发出刺目的青铜光晕。
无数古老的禁制符文在殿壁上复苏、流转。
深渊最深处的黑暗中,两轮犹如海底烈日般的暗金竖瞳骤然睁开!
锁链碰撞的巨响,如九天惊雷般在三万丈海沟深处炸开。
一股苍莽、霸道、令人神魂欲裂的恐怖龙威,自神殿底部横扫而出,逼得外围的三千龙卫齐齐闷哼,手中重戟险些脱手。
“太虚这老泥鳅……留下了个懂事的后辈”
一道低沉浑厚、仿佛跨越了岁月长河的声音,自神殿深处缓缓传出。
那声音不大,却让跪在最前方的敖枯浑身剧震。
太虚!
那是东海初代龙君的名讳,自上古浩劫之后,当世早已无人敢直呼其名。
神殿深处的暗金竖瞳转动,穿透厚重的青铜残壁,冷冷落在了上方的敖玄渊身上。
“天君七重……”
巨龙的声音在海沟中回荡,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你是太虚那一脉‘翻江’支的后人。血脉稀薄得不像话,但这一身翻江倒海的骨头架子,倒还没彻底丢干净。”
敖玄渊立在半空,平天冠下的眼眸微微一凝,随即收敛全身真元,在虚空中深深一揖。
“后世玄孙敖玄渊,拜见无昼始祖。”
“虚礼免了。”
敖无昼庞大的龙躯在殿底猛然翻转,巨口一张,将倒灌而入的东海灵髓与漫天血雾鲸吞而尽。
敖无昼周身那暗淡无光的暗金龙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起耀眼的神芒。
骨髓深处干涸的气血如江河决堤般轰然爆发。
“给本座开!”
敖无昼那庞大的龙爪悍然探出,死死扣住正北方向那根锁龙柱连着的青黑锁链。
然而,就在巨龙第一次发力猛扯的刹那,整座青铜神殿上空异变突生!
嗡!
正北锁龙柱上,那些沉寂了六万年的上古封印骤然被外力激醒。
六万年前刻下的赤色符文如烈火般燃烧,整根巨柱爆发出刺目的雷芒!
“轰隆隆!”
一股反噬神力顺着铁链轰然倒卷,不仅弹开了敖无昼的龙爪,更化作千万道赤色雷暴,顺着海流如海啸般向四方反噬!
“噗!噗!噗!”
法台外围,数百名顶在前排的年轻龙卫根本承受不住这等恐怖力量的震荡。
他们身上的重铠甚至来不及破裂,五脏便被震得移位,金红色鲜血接连从口鼻涌出,一排排栽入后方海床。
“啊——!”
更有数十条靠得稍近的年轻蛟龙,在赤色雷光的扫荡下,皮开肉绽,发出凄厉的惨叫,连龙角都崩断了半截。
连带着上方那翻滚的庞大祭阵,都在反噬力量的撕扯下剧烈晃动,王血灵髓竟有倒卷反噬族人之危!
敖烈见族人受创,眼眶瞬间充血,发出一声暴烈龙吟。
他额前青色龙角光芒暴涨,拔出腰间重剑,体内龙血沸腾如滚油,身形一晃便要硬顶着雷暴冲向前线去护卫族人、强劈锁链!
“退回去!”
一声蕴含着威严的断喝,如惊雷般在敖烈识海中炸开。
敖玄渊悬立虚空,猛地转头,平天冠下的眼眸冰冷刺骨:“敖烈,滚回东华阵眼!守住阵脚!”
敖烈身形猛然一僵,咬紧了牙关,终究不敢违抗龙君法旨,恨恨一踏虚空,倒射回东侧主阵眼。
他双臂猛然向外一展,将手中那柄破海重剑接入海玉阵基之中。
“东侧龙卫,随我助阵!”
敖烈舌尖迸出一声凶煞龙啸。
胸口尚未痊愈的旧伤随之崩开,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但他依旧将纯血真龙血脉催动到了极限。
自万族战场厮杀归来后,他那一身体魄早已脱胎换骨。
此刻重压临身,周身青鳞倒竖如刀,金色龙血沿着鳞甲缝隙不断渗出。
“嗡————!”
原本在赤色雷暴冲击下濒临溃散的东侧光幕,在得到敖烈真龙纯血的加持后,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青金色光辉。
大阵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巨兽,硬生生顶住了迎面砸来的数十道足以崩断水脉的狂暴雷浪。
“轰!轰!轰!”
反噬之力顺着阵盘逆卷而上,重重撞击在敖烈的肉身之上。
敖烈闷哼一声,双腿所立的坚硬海床瞬间下陷数尺,坚韧的龙鳞在重压下崩裂出蛛网般的细密血痕。
但他双臂硬压住剑柄,任由骨骼被反震之力挤压得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亦不曾后退半寸。
“少主!”
后方数百名原本惊慌失措的年轻龙卫见状,眼中的恐惧瞬间被血性所淹没。
少主以纯血之躯顶在最前,他们这些随少主镇阵的龙卫岂能退缩?!
“吼——!”
数百龙卫齐声怒吼,纷纷将手中重戟倒插在地,以戟锋划破掌心,将一缕缕龙血之力注入脚下阵脉。
东侧阵眼的光幕在这一刻凝如实质,不仅死死挡住了肆虐的雷暴,更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堤坝,将后方数千名退避不及的低阶龙裔彻底庇护在身后。
东侧阵眼稳住的同时,敖玄渊一步迈至祭海大阵的最核心。
“定!”
他仰天长啸,头顶七重深蓝天宇骤然下沉,如七座浩瀚大世界压在祭台之上。
敖玄渊借东海水脉与祭海大阵,将倒卷的雷火一寸寸引向两侧无人海沟。
“喀嚓”
七重天宇边缘裂开一道细缝。
敖玄渊闷哼一声,七重天宇剧烈动荡,玄金衮服下的手臂皮肉崩开数道血口,但他神色没有半分动摇,脚下更是没有后退半步。
神殿深处,敖无昼见第一击未能建功,反而引动了其中的杀符,那双暗金竖瞳中的凶芒燃得越发炽烈。
“困了本座六万年了……”
敖无昼朝着海沟上方的万龙发出号令般的长啸:
“龙族儿郎,借尔等血脉之力一用,随本座破阵!”
跪在最前方的敖枯闻言,老泪纵横。
他没有丝毫迟疑,枯瘦的手掌猛然拍向自己的胸膛!
“噗!”
一口以数千年修为温养的本命心血,如同一道赤金匹练,尽数喷洒在手中紧捧的那方青玉圭上。
“东海各脉,听老夫号令!”
敖枯仰天长啸,白发狂舞,“放开血脉,助始祖断链!”
他将青玉圭高高举过头顶。
玉圭之中,一道高达万丈的巨大神龙虚影冲天而起,横亘在三万丈海沟之上。
这一刻,整座三万丈极渊沸腾了。
“昂——!”
守在东侧阵眼的敖烈仰天咆哮,头顶青角爆发出耀眼清光,一股手臂粗细的纯血龙气自他灵盖冲霄而起,笔直没入上方的青玉圭大阵中。
十余位跪伏在地的龙族宿老齐齐划破掌心,苍老干瘪的身躯内,一缕缕被他们视若性命的本源精血,化作道道赤虹投向玉圭。
外围尚能站立的重铠龙卫,以及退至远海峡谷的数万龙裔,无论修为高低、血脉纯杂,都在这一刻放开了血脉。
暗无天日的三万丈深海中,海水被万千缕金色血光照亮。
一道道血脉光丝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奔腾归海的支流,尽数没入那道万丈龙影。
青玉圭猛然一震,万丈龙影随之俯冲而下,化作一道金红洪流,越过翻滚的雷暴,灌入敖无昼体内!
整座东海龙族的血脉共鸣与全力加持,将敖无昼周身暗淡的龙鳞彻底化作赤金。
原本被神链磨损得几乎露出白骨的龙躯,在这股万龙血脉之力的不断灌注下,裸露的白骨间重新生出血肉,残破龙躯迅速合拢。
龙骨爆响,龙血沸腾。
敖无昼庞大的龙躯绷紧,六条锁链同时震动。
“给本座,断!”
敖无昼双爪齐出,死死扣住正北锁链,万龙之力与始祖凶威融为一体,悍然向后一撕!
“轰隆隆隆隆!”
绷到极致的锁链猛地一颤,第一道裂纹从链环中央迸开,随即向两端疯狂蔓延。
正北锁龙柱上的赤符寸寸崩灭,粗如门楼的青黑铁链在极度扭曲后,终于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哀鸣。
“嘣———!”
伴随着一声穿透整座东海的恐怖断裂声,正北方向的锁链从最中央的一节轰然炸碎,化作无数碎铁残渣迸射而出,将周围的海床犁出数十道千丈深沟。
正北锁链,断!
断链坠地的一刻,环绕神殿的九根锁龙柱同时震动。
深埋海床的水脉骤然鼓起,积压在三万丈深海中的巨力顺着地势冲上海面,直奔西岸!
远在数千里外的人族西岸,原本已被太初天君暂时稳住的防线,在这一瞬骤然遭受了数倍于先前的恐怖洪峰。
海堤大面积崩塌,滔天浊浪再次漫过了沿岸的三州大地!
海沟深处,烟尘与血雾渐渐平息。
青铜神殿残破的穹顶上,敖无昼缓缓探出硕大无朋的龙首,暗金竖瞳睥睨群龙。
正北锁链坠入海沟。
锁在敖无昼身上的上古神链,只剩五条。
敖无昼垂下巨大的头颅,俯瞰着稳住阵脚、嘴角溢血的敖玄渊,声音如雷霆滚动:
“外面的水,涨得如何了?”
敖玄渊立在虚空中,拱手沉声应道:
“回始祖,先前西岸千里就已化作泽国,太初圣地已派人封堵。”
“太初……”
敖无昼眼中掠过一丝冷冽的凶芒,龙吻微张,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泡。
“这东海,自古便是我龙族的大海。”
“待本座扯断剩下的五根烂铁,昔日他们欠龙族的,本座自会亲自去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