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的正北铁链重重砸入深渊,撞碎千丈岩壁,沉入不见底的海床裂隙。
然而,还未等神殿外的万龙从断链的狂喜中回过神来,整座三万丈极渊猛烈地向上拱起。
那不是寻常的地动,而是被神链死死压制了六万年的东海水脉主脉,在失去了一角重锁后,如同挣脱缰绳的太古怒龙,自海底深处彻底暴走!
“轰隆隆隆!”
两道横贯万里的海床裂谷,自青铜神殿两侧撕裂开来。
滚滚暗流如狂暴的刀刃,顺着裂谷疯狂向上席卷。
距离海沟最近、依托南海眼而建的两座古老龙城——沧溟城与赤霄城,首当其冲。
高达百丈的水晶城墙在这股地脉暴冲之下,如一层干裂薄冰般成片崩塌。
护城大阵被地脉生生顶碎,数以万计的附庸水族与低阶龙裔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狂暴的倒灌暗流卷出城外,尖叫着被扯向深不见底的海床裂谷!
“救城!”
敖枯等宿老面色大变,急声嘶呼。
敖玄渊眼神一沉,平天冠下的眼眸中泛起深蓝厉芒。
他一步迈出,头顶的七重深蓝天宇骤然展开,浩瀚的世界之力在指尖凝聚,便要强行引动东海,压向下方的两座龙城。
“看着。”
一道低沉得近乎漠然的嗓音,自青铜神殿最底处传出。
声音不重,却瞬间抚平了海水中的杂乱波纹。
神殿深处,那只刚刚挣脱了正北神链束缚的暗金龙爪,缓缓探出残破殿门。
那龙爪粗逾千丈,通体覆满古老深邃的暗金鳞甲,没有动用半分翻江倒海的大神通,只是平平地向下一按。
“咚!”
一声沉闷巨响传遍海床。
那只龙爪,结结实实地按进了沸腾翻滚的海床裂谷正中。
刹那间,那两条狂暴撕裂的海床裂谷,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蔓延的势头戛然而止。
原本冲向两座龙城的狂暴地脉暗流,在触及暗金龙爪的瞬间,竟像是见到了天地至尊的臣子,温顺地顺着指缝向两侧分流。
轰鸣之间,万顷狂澜被强行扭转了方向,擦着两座龙城残破的城墙边缘,呼啸着泄入了无人居住的死寂深渊。
这还不算完。
敖无昼的龙爪五指微扣,向上一扯。
“哗啦!”
倒灌入深渊的海水,化作两股巨大的回旋涡流。
那些被卷出城外、已经坠向裂谷的数万水族,被这股柔和却庞大的潮水轻巧托起,一口气送回城内坍塌的广场与街巷之中。
泥沙散去,两座死里逃生的龙城中,原本倒伏在残墙之间的战旗随暗流重新展开。
城中惊魂未定的数万水族,呆呆地看着那只深埋在海底的暗金巨爪,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石板上。
“始祖庇佑!”
“恭谢始祖救命之恩!”
顷刻间,两座龙城内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龙吟与叩拜声。
数以万计的生灵朝着三万丈海沟的方向不断叩首。
然而。
平定了龙城危局的龙爪并未收回。
敖玄渊立在虚空中,平天冠垂下的玉旒微微晃动。
他握住龙君印,神念顺着东海水脉一路向西。西岸传回的水势令他眉头渐渐锁紧。
在那里,东海水脉暴走引发的万丈洪峰,并未因为海沟内的平复而有半点减弱。
相反,失去了正北锁链的压制,倒灌入大荒的滔天恶浪反而越发凶猛,正以摧枯拉朽之势,疯狂蚕食着人族西岸的千里山河。
“始祖。”
敖玄渊收回神念,声音低沉而凝重:“西岸再受这一潮,太初的天君必会入海。”
敖无昼按在海床上的龙爪纹丝未动,硕大无朋的龙首从神殿废墟中探出半截。
那双金色的竖瞳冷冷地扫了敖玄渊一眼。
“入海?”
敖无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源自万古之前的暴戾与冷漠,“那边住的是人,不是龙。本座为何要收?”
敖玄渊眉头微皱:“太初圣地有天君坐镇,不止一人。”
“天君?”
敖无昼鼻腔中喷出一口灼热的气泡,将身前的深海岩壁烧得滋滋作响。
“六万年前,死在本座爪下的天君,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它庞大的身躯在神殿深处微微后撤,剩下的五条粗大青黑神链被拉得绷直如弦,发出刺耳欲聋的金铁巨响。
“他们若有胆量入海,正好让他们看看,本座被锁了六万年,到底还能不能杀人。”
话音落下,敖无昼的龙爪再次发力,五指深深扣入海床。
“嘎吱——”
五条神链剧烈震荡。
五道散发着古老杀伐气息的暗红光痕,自那五根仍连着神链的锁龙柱底部骤然亮起,顺着海床向着东海的不同方向蔓延,转眼便隐没于辽阔的远海极深处。
“嗡!”
龙君印随之震动,敖玄渊闭目感应片刻,脸色微变。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剩余神链竟与东海数条主脉连在一起。
“三日。”
敖无昼收回了龙爪,暗金色的竖瞳半开半阖,庞大的龙躯重新沉入神殿阴影之中。
“三日之后,本座再断一链。”
此言一出,敖枯浑身剧颤,再度重重叩首,愿献尽余血。
各支族长也争相开口,有人愿献出族库珍藏,有人愿亲自入阵,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待万龙的声音渐渐平息,敖玄渊才举起龙君印。
“十二部龙卫,备战。”
“三日之后,龙宫再开海!”
神殿深处,那双巨大的暗金竖瞳缓缓转动,凝视着这位敢当着自己的面号令万龙的当代龙君。
神殿深处,忽然传出了一阵低沉如雷鸣般的震动。
那是敖无昼在笑。
笑声震得剩下的五条神链来回碰撞,发出沉闷巨响。
“好。”
敖无昼合上了那双巨大的金色龙瞳,声音渐渐隐没于深海黑暗之中。
“太虚这一脉,总算还剩下几分骨头。”
……
片刻之后。
两座死里逃生的古老龙城上空,两面尘封六万年、绣着九爪祖龙的暗金战旗带着滔天的凶煞之气,轰然升起。
“昂————!”
万龙长吟,声动九天。
这股汇聚了万龙血脉凶性的长吟冲破海面,穿过数千里风雨,如滚滚春雷,直抵满目疮痍的人族西岸。
海州,临津城外。
原本千丈长的海堤已经全线崩塌。
太华天君独自一人立在断裂的堤坝废墟之上,青白道袍在迎面扑来的腥臭黑浪中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那双倒映着九重天宇的深邃眼眸,穿透了重重水雾,望向东海的极深处。
海天交接的尽头,天际线被生生抬高了数百丈。
正北神链断裂后彻底失控的东海水脉,化作了一堵遮蔽苍穹的黑色水墙,带着毁灭一切生灵的浩瀚天威,轰然向前压来!
太华天君按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握紧。
东海那条沉睡了六万年的龙,终究还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