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横从箭楼后出来,一言不发地提刀赶往北街。
石平仍立在门里,大半个身躯隐在门板后的阴影中,那面暗银重盾的下沿抵住松动的木门槛。
“外头找的是我?”门后传来书生有些干涩的声音。
“嗯。”石平目视前方,没回头。
“我出去,天是不是就能变回来?”
“把门关好。”石平丢下这句话,继续守着门。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门栓轻轻落下。
石平重新将视线投向石阶下方,六名神情有些慌乱的青壮正拎着铁钎守在长街对面,谁也没敢再往前迈出半步。
旧衙后,两座积满霉气的官仓大门被高升一脚踹开。
高升没有让人在长街上当场散粮,而是将一袋袋糙米硬生生装上高轮板车,分送往北墙高地。
老司簿守在仓门旁,左手握账簿,右手握钥匙。
每装上一袋,他便在账上划一道,划完还要抬头数一遍。
有几个精壮的汉子试图趁乱从车尾拖走一袋新面,被抬木板的青年一肩膀撞翻在泥水里。
两人在水洼里滚了两圈,青年爬起来,死死按住粮袋,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
青年抢回粮袋后,骂道:“我家也烧了!都像你这么拿,后面的人吃土吗?”
汉子看着青年通红的眼睛,讪讪地松了手,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扭头钻进了搬迁的人流中。
低洼处的百姓开始往高地搬。
床板、米缸、药炉、祖宗牌位,能带走的全绑在门板上抬走。
旧衙前很快躺满伤者,药铺掌柜把止血散、烫伤膏和驱寒汤药分成三堆,叫几个学徒守着。
南城的雪还在下。
几个老人坐在粮袋上烤火,头顶却是亮得刺眼的长日。
一个孩子伸手接住雪片,雪刚落进掌心便被北面吹来的热风化成了水。
季夜与钱虎赶到南堤时,浊浪已经彻底漫过了堤阶。
顾清漪立在最危险的一段石堤上,她的青碧长袍下摆全被河水浸透,发丝贴在侧脸上。
她左手并拢,两指悬在虚空中,指尖却颤抖得厉害,每一次轻颤,身前的碧色水幕都会荡开一圈圈密集的波纹。
那层水幕将方圆百丈的狂暴河水死死压在石堤之外,可每有一道重浪撞上来,她脚下的黑玄石板便会无声地裂开一条缝隙。
“东面有缺口。”顾清漪没有转头,声音清冷而紧绷,“河水从最底下的泥沙层里穿过来了,堵上面无济于事。”
季夜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几条街巷的青石缝里已经开始往外喷吐浑水。
十几名赤脚的脚夫正把装满碎石的麻袋往深水里扔,可泥袋落地便被水底的暗流卷走,连半息都未能留住。
季夜转向钱虎,开口道:“去旧衙翻河工册,找真正下过旧河道的人,经验越老越好,把城里的泄洪口都找出来。”
钱虎扭头就走:“我去办。”
随后季夜没有犹豫,身形一纵,直接跳进了齐腰深的浑水里。
落地的一瞬,他那只在岁门里受损过的右膝猛地一僵。
他没有停,双手各提起一只泥袋,踩着漫到膝上的浑水走向缺口。
水蓝色的静水真元贴着他的脚踝分开一道窄路,卸去了大半的水势。
第一只泥袋压下去。
第二只紧跟着叠上。
后面的脚夫看见有人站住,也纷纷扛袋往前。
河水很快漫到季夜腰间,无漏战躯把水压分向全身,他仍能感觉到右膝里传来一阵阵迟钝刺痛。
堤下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名脚夫踩空,被暗流扯得横着滑出去。
季夜腾出右手抓住他的后领,左肩却被顺水冲来的断木撞中,脚下刚垒好的泥袋也跟着松动。
顾清漪五指收拢,一股静水真元贴地卷来,先托住泥袋,再把那名脚夫推回浅处。
她没有回头,苍白侧脸上全是河面溅起的水,双手仍压着百丈水势。
“左边又开了!”
季夜把人甩上堤坡,喊道:“继续填!”
刚被救回浅处的脚夫伏地咳出两口泥水,缓过一口气,又抓起一袋碎石扛上肩头。
第二批粮车卸空以后,也装着碎石和拆下来的旧门板赶到堤边。
老司簿跟在车后,外袍不知丢在了哪里,裤腿卷到膝上。
老人怀里抱着一袋沉重的粗砂,走到季夜身侧,扑通一声扔进了刚刚叠起的石缝里。
“箭楼里多出来的那个人,等这水退了,我还是要查的。”老司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喘得厉害。
季夜没有回应,反手又提起一袋碎石压上去,将那缝隙死死卡住。
老人抱紧石袋,转身又去接下一袋。
高升赶到时,堤内已经垒起半人高的泥墙。
他跳下车辕,拔剑劈断一块旧门板,将尖端斜插进泥袋后方。
“道子,仓开了,北街的人也已经挪出大半,剩下的赵横正在过去接。”
“箭楼现在谁守?”
“石平守着,门外还杵着老司簿留下的六个人。”
季夜点了点头,和他一同压下门板。
钱虎急促的脚步声从东街方向传来,他手里攥着一卷画满黑线的渠图,鞋底还沾着不少陈年的谷壳。
“道子!城里的老水口找到了,就在东街那架坏水车底下!”
季夜当即跟着钱虎赶往东街,顾清漪则是继续守堤。
废弃的水车基座已被青壮们合力拆开,露出下面一排深灰色的旧砖。
一块腐朽的旧闸板斜插在石缝里,正往外滋滋地喷着黄泥水。
一名左腿残疾的老河工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吧嗒着一根旱烟,烟袋锅在石墩上轻敲。
“这原本是往外泄洪的水眼。”
老河工吐出一口辛辣的青烟,用烟杆指了指那道正不断扩大的缝隙,“现下外河涨得比城里高,水路全走反了,正往城里灌。”
季夜走到裂口前,按住湿漉漉的砖石。
“能直接砌死么?”
“水头这么急,刚码上去的砖,眨眼就会被冲碎。”
老河工撩起破烂的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的狰狞疤痕。
“要砌新闸,得先把里面的水截断。拿块厚门板送进去,横在水道内侧当临时闸。”
钱虎看了一眼那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口,眉头紧锁。
“水道里全是急流,门板横过去,谁来固定?”
“人顶着。”
老河工吸了口烟,指了指自己的肩膀,“进水道,用脊梁死死顶住门板。水头大时退半寸卸力,水势一缓就得立刻顶回去。只要里面不漏,外面的泥沙和石料才敢往下填。”
钱虎脸上的喜色慢慢没了,按在腰间短刃上的手指紧了紧。
“要顶多久?”
老河工低头,看向那道正不断往外涌水的深色石缝。
“直到新闸砌稳为止。外口一拆,石料和撑木便会全堆进这条道,到那时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钻不进去换他。”
老人的声音在风里很冷,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顶得住,城能保住。顶不住,水一塌,连人带板子都得烂在里头。”
季夜看着那道正不断往外涌水的深色石缝,黑衣在冷风里猎猎作响。
他转过身,对钱虎伸出手。
“取铁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