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越过堤顶时,季夜还在南市粮仓地下。
坑上急鼓连响,一个浑身湿透的脚夫扑到边沿,双手撑着膝盖,话都喘不匀。
“南堤过水了!低街冲翻了三辆板车,顾仙子在堤上压着,但水还在往上顶!”
季夜翻出地坑。
高升站在粮仓门口发号施令,嗓子已经喊哑了。
“守卒全去北街,把连着的草棚先拆了!脚夫往低街抬人,粮铺的人把板车清出来,去旧衙等着开仓!”
几队人刚散,一个手臂燎起水泡的年轻人又从北巷冲来。
“旧箭楼叫人堵了!”
高升一把扯住他:“谁堵的?”
“老司簿带了二十几个青壮,说箭楼有古怪,要高统领出来把话说清楚!”
高升低头扫过腰间的木牌,脸色顿时沉下去。
“赵横,上来去箭楼!”
赵横也从坑里跃上来,来不及拍去身上的泥,便跟着高升前去箭楼。
季夜朝南堤方向看了一眼。
房屋挡住了河面,只能听见那一阵紧过一阵的轰鸣。
“你先去把这个交给顾清漪。”他在木片上刻下几字,塞给报信的年轻人。
“告诉她,我随后就到。”
……
南城长街的积雪尚未化尽,北街的火光已将斜阳撕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风雪裹着草木灰在半空团打着旋,把旧箭楼前的青石坪吹得一片狼藉。
二十多名身材粗壮的城民手执铁钎与撬棍,在箭楼前团团将木门围住。
最前方的几人合力扛着一根碗口粗的冲木,顶端已被撞得木屑飞溅。
老司簿身上那件青色儒衫被风吹得紧贴在干瘦的肋骨上,怀里死死抱那册卷边的旧账本,两眼布满血丝,直勾勾盯着阶上的门洞。
高升横剑立在黑沉沉的门洞正中。
钱虎站在他身侧,双手垂在身侧,腰间的短刃插在皮套里,一双眼睛如鹰隼般在人群里来回扫视。
“老司簿,这门你进不去。”高升声音沉闷,在风雪里传出极远,“道子在城南理事,有什么话,等他回来再说。”
老司簿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
他手里没有拿兵刃,只紧紧抱着那册缺了数页的旧账本。
“高统领,我在这里管了三十年的粮账,城里有几张嘴,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
老司簿将账本重重拍在石阶上,声音发干,“箭楼自半年前开始就天天多领一份饭,而给你们送饭的伙计出了门,一转眼就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高统领觉得是小事吗。”
高升扫了一眼账本:“多出一份饭,只能说明楼里多了一张嘴。”
“我也是这么想,才把旧账都翻了!”老司簿嗓子发哑,抬手指了指城南方向那片已经映红了半边天空的火光。
“自从箭楼半年前开始每天多点一份饭以后,城里的日头也没了准头!天时乱了,河水漫了!”
老司簿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高升,“高统领……你们是不是藏了不该藏的人?”
人群情绪被这几句话瞬间点燃。
“把人交出来送回去,兴许这天时就能缓一缓!若是不交,今夜这河水,能把半座城都淹了!”最前方的铁匠挥舞着铁钎大吼。
高升脚下纹丝不动,长剑斜指地面:“人是道子让留下的,规矩也是道子定的。门在这里,谁再踏上来半步,我手里的剑可不会认人。”
老司簿双手微微发抖,怀里的账本滑落半截,又被他死死抱住。
“不交人,今晚这水能把低街淹透,北街的火转个风向就能烧进粮仓!没等明天,今晚就得死人!”
“老账房说得没错!”满脸烟灰的年轻人声音发颤,“我家七口人,屋都没了!你们叫我们拿什么熬过今晚?”
那对守在侧边的兄弟里,哥哥却低声压了一句:“你怎么知道送了人,屋子就能回来?”
年轻人猛地回头:“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
两句话一顶,人群又乱成一团。
有人喊着先交人换平安,有人骂他们昏了头脑。
老司簿用账本重重拍在墙上:“都闭嘴!”
他叫住嘈杂,看着高升:“你们是仙人。你们不交人,老夫自是拦不住。可河已经进城了,老弱往哪儿躲?粮往哪儿搬?”
“把人送回去,这水就能退,火就能灭吗?”
季夜穿过散乱的人群走到阶下。
他身上的墨色长衫沾着南市泥坑里的黄泥,鞋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湿雪。
老司簿猛地回头,扬着手里的账本想要质问,却在对上那双黑如深潭的眼眸时,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老老少少加起来,城里少了多少人,你们自幼在这里生活,应当比我清楚。”季夜按在腰间皮带上的右手缓移至前方,目光扫过一张张布满惊恐与麻木的面孔,“今天交一个,能换一时安生。下一次呢?你们打算把谁的儿子,谁的闺女推进去?”
四周鸦雀无声,只剩下呼呼的冷风撕扯着破败的屋檐。
老司簿指节捏得发青,嘴唇颤动着:“可……可仙长,眼下的水火怎么挡?城民要活命啊!”
“老弱伤病全往北墙高地撤,粮也搬上去。”季夜转头朝向南面,“我去堵河。”
季夜转身看向高升:“旧衙后的两座官仓都开。粮先搬去城中高地,低洼处的人一户不留。北街烧断的屋梁全部推倒,别让火连成片。”
老司簿脸色变了:“仓钥在我手里,没旧衙的印,谁也不能动公粮!”
“那还站着做什么?开仓。”季夜看着他,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若堤守不住呢?”老司簿死死盯着他。
“把人全撤上城墙。”
“城墙装不下那么多人!真守不住,照样得死!”
季夜神色平稳,吐字清晰:“能撤多少先撤多少。堤若真要塌,我便在堤上。”
远处又传来一声急鼓。
河水撞上石堤的轰鸣已经盖过街上人声,北边火光在烈日下仍然红得刺眼。
高升收回挡在门洞前的剑鞘,朝老司簿伸出手:“钥匙。”
老司簿没动。
一个满脸烟灰的青年急了:“周叔,我娘还在河边!”
老司簿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季夜,又看了看远处天边不断翻滚的黑烟与滚滚洪水,终于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老司簿闭了闭眼,把一串铜钥匙重重拍进高升掌心。
“两仓都开。”老司簿咬了咬牙,“谁敢趁乱多拿,必须按律惩处!”
随后老司簿留下六个青壮继续盯着箭楼,其余人跟着高升赶往粮仓。
石平仍以重盾守着门,赵横则回到了箭楼内把书生重新藏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