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渠上的调查仍在继续。
为了理清渠道走向,高升把南市划成了几十个小块,每挖开一处,便在旧城图上添上一道墨线。
城图不够大,他干脆拆下旧衙的两扇大屏风,让赵横把拓下的渠纹一张张贴上去。
半年下来,两扇屏风已经被黑纸贴满,五条粗线从城外横穿整座无影城,最后齐齐指向城西古庙所在的位置。
第一条渠,通向东南低地。
他们在渠壁的老灰底下,刮出一个残缺的“春”字。
季夜让人往上游倒水,水却不往低处流,反而贴着渠底一路向城西流去,到了三尺断口处才轰然落进泥坑。
顾清漪以静水真元托起其中一捧水,四周无风,水面却自行朝城西荡开细纹。
第二条渠,常年温热。
老木匠在石缝里抠出厚厚的烟垢,勉强辨认出“夏”和“泄”两个残字。
钱虎在上游点起一小堆炭火,火苗没有向上蹿,反而齐刷刷地伏向城西,像是那个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猛吸。
炭火熄灭后,渠底反而变得更热。
季夜掀开一块石板,下面压着一缕被困住的地热,烫得铜钉当场变红。
若是旧渠仍通,这股热本该沿着渠壁往城西送走,而不是淤积在石板下面。
第三条渠,最为干净。
季夜撒下一把碎纸,渠中明明没有风,纸片却贴着地面滑出十几丈远。
赵横追过去,在一块倒扣的渠石背面,拓出半个“秋”字。
钱虎不信邪,解下自己的腰带横放在渠口。
布带先是纹丝不动,等他一松手,整条腰带嗖地一下钻进渠里,害得他追了半里地才捡回来。
第四条渠,埋得最深。
外面那轮太阳足足挂了七个时辰,渠底仍有一块旧冰未化。
石平用盾边刮开冰层,下面压着一个笔画几乎被磨平的“冬”字。
冰层下面没有水,只有一层细白盐霜。
顾清漪取下一小片封进铜盒,带回地面不到半炷香,铜盒外壁便结满了冰花。
第五条渠,没有水火风雪的痕迹,它一路向下直直扎进城底岩层。
季夜用指节敲了一下渠壁,脚下十余丈石道都传回低沉的震响。
在最深处的那方基石上,刻着一个古老的“地”字。
石平把暗银重盾压在基石上,高升退到三十丈外,用力敲击渠壁。
第一下落下,盾面只轻轻一颤。
第二下换了位置,震动便从盾面清晰地传到石平手臂。
他们循着震响撬开一块松动的渠石,下面露出一线暗红色的岩脉。
岩上留着成排的旧凿痕,外侧填有与渠缝相同的灰浆,几块黑石像刀鞘一样将它紧紧裹在中间。
换了五处位置再试,震动都沿着这道岩脉往城西传。
第五渠并非从普通的岩层里穿过,它正压在一条地脉支脉上,那层包石替地力定出了去向。
五处痕迹摆到一起,用途才渐渐显出轮廓。
春渠引水。
夏渠泄热。
秋渠导风。
冬渠纳雪。
地渠则接住地脉之力,再把过盛的地力缓缓送走。
残字、渠向和几番试验都能对上,这层用途已有了七八分把握。
五渠虽通向城西,但和城西古庙内究竟有何关联,还差最后一步验证。
当古庙又一次在岁末显形时,季夜重新系上凡铁锁链。
高升守在五渠断口外,顾清漪留在庙门边,石平仍守旧箭楼,赵横与两名脚夫共同拉住锁链,钱虎则在南市与古庙之间来回传话。
他们先把清水引入春渠断口的西侧。
季夜站在白光边缘,战神法相压缩到与肉身等高,只往门内踏了半步。
黑石长街在白光深处一闪而过,街边第一道干渠忽然传出几声水滴轻响。
渠底依旧是干的。
但远处那架巨轮转动的速度,却悄然慢了半拍。
夏渠送入火气时,长街另一侧飘出一点焦味。
秋渠引风,渠中常年不动的积灰被吹起。
冬送入寒气,黑石边缘凝出一层薄霜。
等地渠中的地脉震动传来,整架巨轮都向后颤了一下,那些连在人身上的细白光纹也跟着松开一瞬。
只是一瞬。
白光很快反压回来,战神法相胸前被削去薄薄一层。
季夜借铁索退出古庙,落地时右腿一软,手掌在门槛上撑出五道血印。
顾清漪扶住他手臂,静水真元只落在白光之外。
“看见了什么?”
“五条渠确定是通向岁门之内,而五渠之力都通往门内的那道岁轮。”季夜站稳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
钱虎刚从南市赶到,正扶着墙喘气。
听见这句话,他抬头看向偏房:“水、火、风、雪,还有地脉之力?”
“至少曾经是,而现在五渠断了以后,那些东西都到不了哪岁轮。”顾清漪看向门内退去的白光,
钱虎陷入沉吟:“所以它拿活人填?”
季夜想起门后渠底流动的微光,也想起那群一步步走向巨轮,失去名字和记忆的人。
线索拼到这里,季夜心里才有了一个尚不完整的轮廓。
五渠过去送入岁轮之内的,应当是四时与地脉之力。
如今五渠中途断了,轮子却还在转,黄纸列名多半正是为了填上维持岁轮运转的缺口。
可被选中的人究竟填了什么、能填多久,他仍说不准。
就连那句“一年少一人”,眼下看也未必是在数人头。
那是旧规矩里留下的半句话,还是书生残存记忆里的错乱念头,还缺一块能定真假的证据。
查明用途之后,季夜决定试着搭桥,先把最稳定的第五渠地脉接上。
地脉最稳,若连它都过不去,其余四渠更不用试。
但季夜没有立刻补渠,而是先在地渠断口两侧布下了简单的测试法阵。
第一圈试阵只走凡火,火火线到了那三尺断口便直接熄灭,无法通过。
第二圈换成一丝劫灭真元,真元前端刚碰到断口处便明显迟滞,劫元真元自行绕向渠壁,但试了三次,仍旧都找不到能跨过去的通路。
季夜没有强催,将那缕真元收回灵元天图温养。
两次尝试之后,季夜对这地渠三尺断口的诡异之处有了几分把握。
这才动了真格,布开第三次阵法,取用了黑石、铜钉和三面土属性阵旗作为承载。
顾清漪以静水真域罩住断口。
高升和赵横分守两端,以铁索绕柱防不时之需,以备有个落脚之处。
“起。”
季夜双手合拢。
第五渠深处传来一声沉闷震响,一缕土黄色地脉灵气从渠底升起,沿着季夜布下的阵纹向三尺断口处延伸。
第一道阵纹跨出半尺,没有异常。
第二道接上去,铜钉轻轻震动。
等第三道阵纹触到断口正中,那一截土黄光芒忽然薄了。
土黄光芒从前端迅速灰败,眨眼间,连同承载阵纹的黑石也一并没了。
没有碎屑,也没有声响,就这么凭空消失。
季夜立刻断开真元,但还是晚了一步。
那断口空白之处开始顺着阵纹向两侧反噬,七枚铜钉与一面阵旗在顷刻间化作灰。
剩余的地脉灵气失去去处无路可走,猛地倒灌回整个地渠。
轰!
粮仓的地面向上剧烈拱起。
高升死死攥住绕柱铁索,整个人仍被震得向后滑出两丈。
赵横一刀插进渠壁,才稳住身形没有跌进断口。
顾清漪的静水真域刚刚铺开,南城上空忽然飘下一片雪。
钱虎抹了一把落到鼻尖的雪花,还没来得及开口,北边已经响起了急促的火锣声。
“北街走水!”
第一名报信的守卒跌跌撞撞冲进粮仓。
紧接着,又有人从南巷狂奔而来:“河水涨了!漫过第一层堤阶了!”
狂风毫无征兆地从城东压来,掀飞半条街的瓦片。
脚下地面又是一沉,坑壁裂开数十道细缝。
高升一把拔出长剑,吼声盖过了风声。
“别挤在这!守卒去北街!脚夫去低处抬人!查险队看住屋梁!粮仓的人跟我走!”
人群轰然散开。
季夜站在五道断渠中央。
头顶是盛夏灼热的长日,南城却落着雪,北城火光已经映红半边天空。
第五声急鼓尚未落下,城外河水已经越过了堤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