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虎举着火把从第二条石渠里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在逼仄的地下传出沉闷的回响。
“道子,这边也是断了三尺!”
季夜没有急着去看另外几条石渠。
他蹲在第一条石渠的断口边,先从左侧渠底抓起一把泥,又探手越过那三尺截断的虚空,从对面的渠底掏出一把砂土。
左手的泥湿冷发黏,用力一握便能渗出浑浊的水珠。
右手的砂土却手指一捻就成了灰,干得连半点土腥味都没了。
两处渠底,只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变化确是天差地别。
顾清漪提着火把走近,青碧衣袖垂在身侧。
她从赤铜手炉旁取下一枚小铜盖,往两把土上各滴了一滴水。
湿泥上的水缓缓摊开。
干土上的水滴刚一落下,瞬间便没了踪影,连半点湿润的痕迹都没留下。
“这三尺断口下方的砂土,干得太透了。”顾清漪看着季夜手里的死灰,“少说差了数百年的水汽。”
季夜将两把土分别用油纸包好,站起身。
“往下挖。”
三人回到地面时,粮仓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高升从旧衙赶来,手里还拎着那块生铁令牌。
他看了一眼季夜手里的油纸包,又看向塌开的深坑。
“要多少人?”
“先要三个懂石活的,嘴严些。”
高升转身便点了几个人。
先前查出地面空响的老木匠也在其中。
老人背着一只磨亮的木箱,走到坑边往下瞧了一眼,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
“这不是排水渠。”
钱虎问:“还没下去,你就知道?”
“排水渠不会把底修得比墙还厚。”老人用烟杆敲了敲露在土层外的石壁,“底下还垫着一层老基。”
三个时辰后,粮仓地下的黑石渠底被完全揭开。
上层黑石揭开后,底下果然露出另一层渠基。
下层石料颜色更深,缝里压着已经发白的老灰浆。
两层渠壁并非一同砌成,上面那层只是顺着旧渠走向重新补过。
老木匠趴在坑底,用铁钎刮下两点压在石缝里的发白灰浆,放在指尖捻了捻,脸色凝重。
“这底下垫着的老基,比上面那层渠石起码老了数百年。早年这渠肯定毁过一次,后来修渠的人舍不得重新开沟,就顺着这老基又砌了一遍。”
季夜举着火把,照向渠内那处三尺宽的断口。
新旧两层渠石,在同一个位置被齐齐截断。
断面平整得没有半点碎石,连底下的老灰浆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顾清漪看着那平滑的断层,轻声说道:“这是先坏了一次,修好之后……这一段又被人整个拿走了。”
老木匠听得一头雾水:“石头丢了还能说是让人偷去盖房,连底下的老灰浆都挖得这么干净,图个啥?”
随后,高升让人把断口左右与正下方的砂土各装一瓮,摆在粮仓同一处。
六个时辰后,两侧土样都返出潮气,瓮壁摸上去冰凉。
中间那瓮依旧干燥,倒出来时扬起一层细灰。
老木匠又从三处土里挑出草根和虫壳。
两侧根须颜色相近,中间那一把却早已发脆,轻轻一捻便碎。
仅凭这些还算不出相差多少年月,但至少可以确定,中间那段土经历过的岁月与两侧不同。
这不是一次塌方能留下的痕迹。
季夜心里有了底,随即便带着顾清漪和钱虎回到无岁墟的入口。
那扇把六人送进无影城的石门仍立在荒地上,门面九道主印沉寂,其中一条古老封纹平白少了一截。
季夜将一缕细如发丝的劫灭真元,顺着封纹探过去。
真元沿着尚存的纹路缓慢前行,到达缺口时没有遇到阻力,也没有撞击回声。
它就像是踩进了一片虚无。
缺口之后,剩余的封纹仍在运转。
“前面有响,后面也有,中间啥也没,不像是有断口参差的样子。”钱虎贴着石头听了半天。
“断了会有余震,这一截确实是全消失了。”季夜收回了真元。
从入口折回无影城后,接下来的半年,六人几乎都耗在五条旧渠上。
无影城的日月仍旧忽长忽短。
高升索性让人在旧衙粉墙上钉了一排木片,每熬过十二次漏壶便翻一片。
赵横和石平轮换守着箭楼,另一个便到南市帮忙拓下渠壁纹路。
钱虎则是沿着五条石渠往城外爬,最远一次钻出去三十余里,回来时头发里全是草籽和泥块。
六人的刀柄、盾面和木牌越刻越满,帮忙的城民也渐渐学会了这一套。
一次给书生送完饭,粮水队那个年轻人提着空碗回旧衙交账。
老司簿扫了一眼托盘:“今日箭楼几份?”
“两份。”
老司簿用笔杆敲了敲托盘。
三只粗瓷碗摞在一起,碗沿还沾着没有洗净的米粒。
“那这是多少?”
年轻人低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脸上的笃定渐渐没了。
“许是……出门时多拿了一只空碗。”
“空碗能自己把粥喝了?”
年轻人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老司簿从柜里抱出这半年的旧账板,一块块摊在桌上。
送往箭楼的饭食,每回出门前都刻着三份,回来后第三道炭痕却总被人擦掉。
有的擦得干净,有的还留着半截黑印。
“一回多拿,算你糊涂。”老司簿把那些黑印推到年轻人面前,“回回多拿,也是糊涂?”
年轻人盯着账板,额角慢慢冒出冷汗:“可箭楼里……一直只有赵爷和石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