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漪从树影后走出来,看着老妇人消失的巷口。
青石板上还留着那三枚铜钱。
“人记不得了,买信的铜钱倒还认得给。”顾清漪走到桌前,语气平淡地陈述着眼前的所见,“她还是忘了哪个书生,但一些旧习惯还没改过来,或许是因为我们这次把人从岁门救了出来,所以遗忘的不是那么彻底。”
季夜伸手拿起那三枚铜钱,连同砚台下压着的那封残信一并收进袖中。
残信写到“儿在城中一切都好”时,墨迹突然断了,后面拖出一道极长的墨痕。
两人回到旧箭楼时,书生已经醒了。
他换过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正捧着个缺角的粗瓷碗喝热粥。
季夜走过去,将那封残信平摊在他面前的木桌上。
“认得这字迹么?”
书生端着碗的手一顿,目光落在纸上。只扫了一眼,他便点头。
“我的字。”
钱虎靠在门框上:“想起来了?”
“没有。”
“没想起来,你怎么知道是你的?”
书生放下碗,手指点在那个“城”字上。
“最后一钩。”书生指腹顺着墨迹划了一下,“我给别人代笔,遇上催得急的时候,这一钩总是收不住,习惯往外撇。而且这纸太薄,笔锋压重了会破,挑锋时的这股虚劲,别人仿不来。”
他说得很笃定,这是一个书生的本能。
“那你还记不记得北墙那张桌子在哪里?”季夜问。
书生愣住了。
“镇纸底下的三支旧笔,从何处买的?”季夜继续问。
书生的手指猛地一颤,粗瓷碗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他死死盯着那张纸,眼珠快速转动,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我不知道……”他双手猛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呼吸变得粗重急促,“我想不起来!”
顾清漪走上前,将一张白纸铺到他面前,又递过去一支蘸饱了墨的羊毫。
“把你的名字写出来。”
书生一把抓过笔,手抖得像筛糠。
笔尖悬在纸上,一大滴浓墨砸落,洇开一团漆黑。
他写不出自己的名字,甚至连一个起笔的念头都抓不住。
“写不出来……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写什么!”
他猛地将笔拍在桌上,眼眶通红。
可就在笔杆落桌的瞬间,他像是忽然中了邪,一把又将笔抓了起来,手腕不再发抖,笔锋在白纸上极快地落下。
一年少一人。
五个字,一气呵成,字骨比残信上的还要稳。
钱虎站直了身子,盯着纸面:“什么意思?”
书生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愣愣地看着前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被选中了,要去补岁。”
季夜上前一步,视线极具压迫感:“谁告诉你的?”
“不知道!”书生嘶哑地吼道。
“补什么?”
“我说了不知道!”
书生双手死死抠住桌面,指甲甚至劈裂开来,绝望与恐惧将他彻底吞没。
季夜没有再逼问,将那张纸与残信一同收起。
过去的黄纸名单并不是每次只列一人,也不是一年才贴一次,这“一年少一人”未必是真话。
可一个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的人,偏偏能把这五个字刻进骨子里,背后必有深意。
箭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碗碟碰撞声。
持续了六壶水的白日终于开始西沉。
长街两侧的人家纷纷关窗。
每户在合上门板前,都会拿出一只空碗,端端正正地摆在朝西的门槛外。
季夜站在街口,看着一个中年汉子把一只粗瓷大碗放在脚边。
汉子正要合拢门板,季夜一步上前,手掌按在了木门上。
“这碗,给谁留的?”
汉子上下打量了季夜两眼,神色戒备。
“外乡人?”
“是。”
“那就别乱碰。”汉子语气不善,“天时乱了,门口就得留碗。”
“谁定的规矩?”
“老祖宗传下来的。”汉子有些不耐烦,用力推了推门板,“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季夜手腕发力,门板纹丝不动。
“碗里为什么不装饭?”
“给……”
汉子的话突然卡在嗓子眼。
他低头看着门槛上的空碗,神情从不耐烦慢慢变成一种极度的茫然。
屋里传来女人的催促声:“当家的,磨蹭什么呢!风冷死了,快关门!”
他像是被雷劈中一般惊醒,猛地抽回手。
“反正一直如此!”
砰!
门板被他重重关上,里面传来落死闩的声音。
季夜转过身,沿街看去。
暮色中,一只只空碗摆在门槛外,碗口朝天,里面没有饭,也没有水。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长街的死寂。
钱虎从南边狂奔而来,衣襟上沾着大片湿泥,靴底全是陈年谷壳。
“道子!南市旧粮仓底下塌了!一群野狗在那边刨,底下的地皮全陷下去了!”
高升提剑从旧衙方向赶来,闻言眉头一横:“伤着人没?”
“早撵走了。”钱虎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查险的老木匠看过了,说下面全是空的。再站一会儿,整片地都得掉进去。”
季夜当即决断。
“高升回旧衙镇场。赵横、石平把书生看死。顾清漪、钱虎,带上梯子跟我走。”
高升没有废话,解下腰间的备用细绳扔给钱虎,又叫来两名脚夫抬了长梯。
三人赶到南市时,粮仓中央已经塌出了一个黑漆漆的裂缝。
几十条狗挤在隔壁染坊空院里,没有一条吠叫。
它们全伏着身子,尾巴夹在腹下,死死盯着粮仓中央那道裂缝。
裂缝正在快速变宽。
咔嚓。
一块青砖斜着陷了下去。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仓里积了多年的灰土和谷壳如流水般朝中央滑落,几根朽梁失去支撑,接连砸进黑暗,过了两息才传回沉闷的回响。
围在麻绳外的城民齐齐后退,面露惊恐。
粮仓地面彻底塌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深坑。
季夜让人架好长梯,钱虎腰间系着绳子第一个滑了下去。
顾清漪双手结印,以静水真元化作水幕,死死压住仍在松动的土壁,季夜随后落到坑底。
火把点燃,橘黄的光晕驱散了地底的黑暗。
照出的,是两侧湿黑的泥土断层。
泥土深处,赫然埋着五条古老的石渠。
五渠并排而行,渠壁早已发黑,宽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它们从南市地下穿过,朝着城西笔直延伸。
仅从方向判断,尽头正对着那座藏有岁门的古庙。
季夜举着火把,沿第一条石渠走出十余丈。
脚下忽然空了一截。
他停住脚步,将火把探前看去。
石渠在这里,生生断开了三尺,断处没有碎石,泥土也未灌入。
左右两端的石壁平整光滑,就像中间那一段被一把看不见的巨刃齐齐削去。
钱虎很快在第二条渠里找到了同样的空缺。
第三条。
第四条。
第五条。
五道断口位于同一处,宽窄完全一致。
地面上,一只只空碗正迎着暮色,摆在无数道门槛之外。
地面下,五条古渠都朝着岁门的方向。
可没有一条,能真正走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