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谯楼的暮鼓刚敲了五下,天边又毫无征兆地亮了。
守鼓的老头举着鼓槌,悬在半空,半晌没敢落下第六槌。
旁边裹着薄袄的小徒弟看看东边刚冒头的刺目白光,又看看西边还没散尽的晚霞,牙关直打颤。
“师父……这鼓,还敲不敲?”
当啷。
老头把鼓槌重重砸在木地板上,盯着天上忽明忽暗的云层,往手心里啐了一口:“敲个屁!天时都乱成这样了,这更怎么打?不伺候了!”
话说得硬,两人却缩在鼓架子底下,谁也没敢真下楼。
长街上的灯笼还亮着,早点铺的炉子刚生起火。
卖馄饨的摊主一边往灶膛里塞柴,一边抬头看天,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脸上的神情像是活见了鬼。
几户人家披着单衣推开门,站在街头面面相觑,谁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熬过了一个漫长的长夜,还是只在砧板前打了个盹。
季夜没有留在街上。
从岁门里拖出来的书生还昏死着,这城里的时间已经彻底乱了,人必须先藏好。
高升解下腰间的铁索,顺手抽过街角一块破门板,短刀抵住木面,几下刻出一行字。
“入墟第二十二次岁末,北城墙根代书之人进入岁门,已被拖回。”
他手脚麻利地削出五块窄木牌,把同样的话一字不差地刻上去,分给众人。
顾清漪将木牌系在赤铜手炉的提柄上,细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这四年里,他们都吃过被岁月抹去记忆的亏,若不留下这些死物作证,他们连自己忘过什么都无从知晓。
季夜低头看向地上的书生。
书生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眉心那条被岁门光纹扎出的浅白细痕正在缓慢变淡。
“赵横,背上他。”季夜目光转向北面,“去北城墙根的旧箭楼。走暗巷,石平断后,务必把人藏死,别让城里人看见。”
“明白。”赵横一把将书生扛上肩膀,石平提着暗银重盾护在后方,两人迅速没入街角阴影。
第一轮白日很快过去。
城南几户人家的早饭还没煮熟,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挑水人从井中提起第一桶水,再俯身放下木桶时,影子便缩到了脚底。
不到两顿饭的工夫,西边的天际又红了。
这回,城里彻底炸开了锅。
有人抱着被褥往街上跑,非说自己一觉睡丢了整天。
卖肉的屠户怕天再黑一次,手忙脚乱地把案上的鲜肉全往盐缸里塞。
两家酒铺的伙计为了同一坛酒究竟窖了几天,在街口打得头破血流。
巡街的守卒赶来劝架,被人揪着领口问今夕何夕,张了半天嘴,硬是憋不出半个字。
季夜从古庙原址走到旧衙,一路没听见有人提卖鱼的老鳏夫,也没人说北城墙根少了个替人写信的书生。
旧衙门前,高升让更夫连敲了十三下急鼓,将几名巡街守卒、粮铺掌柜和南北街的脚夫头领强行聚了过来。
底下一片乱糟糟,众人交头接耳。
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卒头目硬着头皮往前站了半步,冲着台阶上的高升喊道:“仙长,这天都黑白颠倒了,您把我们拘在这儿顶什么用?我们就是些凡夫俗子,难不成还能去补天?”
“天上的事我管不了,但地上的事,现在得按我的规矩办。”
高升没有废话,连鞘的长剑重重磕在青石台阶上,一声闷响压住了底下的嘈杂。
他居高临下地扫过众人,声音透着军阵里磨出来的铁血与冷硬。
“你是守城的,带你的人把四座城门和水井看死。掌柜的,回去守好你们的粮仓,敢有趁乱哄抢的,直接乱棍打出去。更夫,拿漏壶记好时辰,半个时辰巡一趟街。城里不能乱,谁在这个时候添乱,我先砍谁。”
守卒头目叫苦不迭:“仙长,这会儿城里人心惶惶,南门那帮老油子早跑没影了,我一个人喊不动他们啊。”
高升冷冷盯着他,甩过去一块从旧衙里翻出来的生铁令牌。
“喊不动,就把令牌交给能喊动的人。你若连南门的人都找不回来,就别占着这个头目的位置。”
守卒头目接过令牌,感受到高升身上那股真刀真枪杀出来的煞气,喉结滚了滚,硬是把剩下的半句牢骚咽了回去,转头招呼手下散去。
其他人见状,也不敢再多言,纷纷白着脸领命离开。
第三轮天光却迟迟不肯落下。
四只漏壶轮流滴空了六次,太阳还死死钉在南天。
城里人吃过四顿饭,困得受不了便关窗睡觉,醒来时屋外仍亮得刺眼。
几只报晓的公鸡叫哑了嗓子,最后全缩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
古庙外的废巷口,季夜将几根刻着记号的木条排在地上。
顾清漪看了一会儿,指尖虚点第一根木条。
“自你把人拖出来开始,天光亮了三次,每一轮的长短截然不同。”
季夜收起木条,站起身:“先记着,岁门被截了人,看看还会有什么变数。”
急促的脚步声从长街那头传来。
钱虎一路跑近,手里提着一把剖鱼的短刀和一只破草鞋,脸色难看得很。
“道子,和往常一样全忘了。”他把东西往台阶上一放,抹了把脸上的汗,“老鳏夫的鱼摊还在,可旁边卖菜的婆娘说那摊子已经空了三年。”
钱虎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邪门的是摊子底下有只野猫,死守着这只破草鞋,谁碰就挠谁。”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这城里的人全成了瞎子,倒是一只畜生还认得主。”
季夜拿起那把短刀。
刀柄被人握得油亮,拇指落处磨出一道深深的凹痕,绝不是丢了三年的旧物。
人不见了,摊位还在。
旁人被岁门抹去了关于摊主的记忆,至少在那两个摊贩的记忆里,这处鱼摊已经空了三年。
“去北墙。”
北城墙根有一排低矮的防风棚,平日常有军汉和商贩找人代写书信。
季夜沿墙走出半条街,很快看见一张摆在老槐树下的旧木桌。
桌上放着干涸的砚台和三支旧笔,豁口茶碗里还剩小半碗凉茶。
来往的行人都绕着桌子走,没有人坐,也没有人觉得这突兀的空桌有什么奇怪。
一名挎着菜篮的老妇人走到桌前,熟门熟路地拉开条凳坐下。
“给我家老二写封信。”
她看着空荡荡的木凳对面,絮絮叨叨地开口,“就说我腿没事,入冬前别往回赶。老大家那媳妇又有了,让他回来也别空着手,带两匹细布……”
说到一半,她的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桌子对面,明明没有人。
老妇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猛地站起来,膝盖重重撞在桌沿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一层细密的冷汗瞬间布满了她的额头。
“我……我坐这儿做什么?”老妇人神情恍惚,死死抓紧菜篮,眼神里满是见鬼般的惊恐,“我刚才……在跟谁说话?”
季夜从树影下走出,看着她。
老妇人像见鬼一样连退两步,根本没有理会季夜,只是惊恐地看着那张空桌子。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更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些话是对谁说的。
她转身就走,步子极快,几乎是在逃。
可走出没几步,她又停了下来,像被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生生拽住。
老妇人哆嗦着手,从袖袋里摸出三枚铜钱,折回桌前,放在了砚台旁边。
铜钱刚落桌,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盯着那几枚钱看了两眼,最终没敢拿走,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旁边的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