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
踏。
踏。
脚步声仍在白光深处响着,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季夜站在古庙偏房中央,没有立刻转身。
他右掌里的白色光丝还在轻轻扭动,试图剥去掌纹与血肉之间那一点细微联系。
新成的神魂天图缓缓运转,暗金魂光沿图纹流过,白丝每挣扎一次,便会被磨去一层。
右膝以下仍有些僵硬,脚底踩在地面上,传回来的触感也比左脚慢了半息。
身后的庙门外,凡铁锁链忽然绷紧。
哗啦一声,铁环擦过门槛,将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刮出一道直线。
这是高升催他退回去的提醒。
几乎同时,顾清漪的声音穿过静水真域,落进偏房。
“道子,名单上的两个人走出迷阵了。”
她的声音仍旧平稳,尾音却比平日更紧:“钱虎在后方拦截,可那两人身上不见灵力,脚下步子未曾加快,每走一步,与岁门之间的距离便自行缩短一截。”
季夜终于回头。
偏房外的朽木支柱轻轻一颤,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已经跨过古庙门槛。
老人身上还带着鱼腥气,粗布衣襟歪斜,脚上只套着一只草鞋。
他正是城南卖鱼的老鳏夫。
那双浑浊的眼睛没有看供台,没有看季夜,只盯着偏房里的白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缕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线,从光中探出,搭上了他的眉心。
老人身子一颤,脚步顿时快了半分。
“停步。”
季夜横移半步,伸手扣向老人的肩膀。
五指尚未落下,老人脚边的地砖突然少了一寸。
那一寸青砖连同上面的灰尘凭空消失,老人的身体随之向前挪开半步,恰好避过季夜的手掌。
紧接着,第二道人影也从庙门外走了进来。
那是北城墙根替人写信的穷书生。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两只手的指节沾着常年洗不净的墨痕。
钱虎追在他身后三步,右手已经抓住书生后领,布料却正从他指缝间一寸寸褪成虚幻。
“道子,我抓不住他!”
钱虎额角青筋绷起,脚下石板被踩出两个深坑,可书生仍在往前走。
钱虎的力道非凡,但书生的衣领、皮肉与钱虎手掌之间的那一点联系正在被岁门剥开。
顾清漪的静水真元随即从门外卷来,如匹练般缠住书生双腿。
水光刚刚合拢,书生膝弯处便浮出一层灰白之色,静水真元像碰到了一块不存在的地方,从中间无声断开。
老鳏夫已经走进白光。
书生也跨进了偏房,离岁门只剩三步。
季夜看了一眼仍在退去的白光,又看向腰间那条绷直的凡铁锁链。
右掌中那缕残存白丝在暗金魂光下扭动了最后一下,碎成几点微芒。
季夜五指合拢,再摊开时,掌心只剩一道尚未褪去的浅白勒痕。
“铁索不要松。”
话音落下,他识海中的神魂天图骤然亮起。
一道暗金人影自季夜背后缓缓拔起。
原本足以撑天的无面法相被他主动压缩,直到与肉身一般高。
暗金战甲贴住魂躯,眼眶里亮起两点沉凝金芒。
刚刚离体时,法相右臂慢了肉身半拍,抬手之间甚至出现一瞬细微错位。
季夜随即收拢神魂意念,让法相覆住自己的头颅、胸腹与四肢。
暗金轮廓与肉身重叠,仿佛在他身外又添了一层可以被白光撕扯的魂壳。
这是战神法相第一次真正离体。
也是第一次踏入岁门。
“道子!”
高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季夜没有回头,只抬手在铁索上重重一扣,随后一步跨进白光。
冰冷的剥离感顷刻压下。
白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依照漫长岁月留下的规则,剥离着不属于门后的一切。
暗金法相左肩无声淡去一块,季夜的识海跟着空了一瞬,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思考一件事,却已经想不起那件事的始末。
劫念不灭未能替他补回这段记忆,只将唯一的执念钉在神魂深处。
进去,看清,带人回来。
季夜迎着白光继续向前,老鳏夫的身影就在前方,明明比他更早进来,此刻却像陷在凝固的白雾里,抬起的脚迟迟没有落下。
季夜从老人身侧越过时,只来得及看见那张正在变淡的侧脸。
脚下猛地一沉,四周刺目的白色向后退去,眼前铺开了一条比无影城更加古旧的长街。
长街宽得能容十辆马车并行,地面铺着发黑的石板,两侧却没有酒楼、民宅和商铺。
街边只有一排排干涸的石渠,渠壁齐腰高,彼此相隔三丈,一直延伸向昏暗尽头。
长街尽头立着一架巨轮。
巨轮足有城墙高,轮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刻痕,粗大的轮辐从中心向外撑开。
它没有风推动,也没有人推拉,却在黑暗里极慢地转动。
咔。
巨轮向前挪过一格。
长街上无数只脚同时抬起,又同时落下。
踏。
季夜先前在偏房听见的脚步声,并非来自一人,而是这长街上所有的行者。
石渠两旁站满了人。
他们有老有少,衣着跨着不同时节,有人还穿着盛夏的薄衫,有人肩头落着早已不会融化的积雪。
季夜在其中看见了几处与账本记载描述相合的装束,眼前这些人,很可能就是历次被岁末名单带走的城民。
每个人的神情都空空荡荡,只在巨轮每转过一格时向前走出一步。
每个人眉心、胸口与后背,都连着一根极细的光纹。
光纹落进石渠,每向前流过一寸,便从那些人身上带走一点微光。
有人鬓发在一步间白了少许,有人张着嘴,原本像是在念一个名字,唇形却很快变得茫然。
一名披着褪色红袄的妇人仍维持着抱孩子的姿势,双臂之间却空空荡荡。
岁轮每响一次,她便低头看一眼怀中,像是知道自己丢了什么,嘴唇焦急地开合,却始终喊不出那个名字。
隔着一条石渠,须发皆白的老者死死攥着半块木牌。
牌上的刻痕正在一点点变浅,他将木牌抵到眼前,似乎想在忘记以前再认一遍。
可下一步落下,五指忽然松开,木牌掉在脚边,他却没有低头,只随前面的人继续向前。
也有人还在挣扎。
一个穿短褐的汉子两脚死死抵住石板,脖颈青筋根根绷起。
巨轮转过一格,白线骤然收紧,他仍被拖着向前挪了一步。
鞋底擦破,血从脚后淌进石渠,渠中的微光反而亮了一瞬。
微光沿着干涸渠底向前流淌,最后尽数没入巨轮。
生机在衰败,记忆也在散去。
季夜的视线从第一排石渠逐一扫过,最终落在最末端的一道石渠旁。
一个赤脚少女蹲在渠边,旧裙下摆沾着干涸的面粉。
她低着头,指尖在干涸的渠底一遍遍书写着什么。
第一笔刚落,第二笔尚未完成,前面的痕迹便已散开。
她便重新再写,散了再写,周而复始。
季夜已经记不起她的面容,也记不起她的声音,可看着那双赤脚与那反复书写的动作,账本上记录过的名字依然冲破了记忆的空白。
“阿禾。”
少女没有转过头,指尖也未曾停歇。
季夜这才看清,她身上的光纹远不止眉心、胸口那几根。
细密白线已经沿双脚缠上脊背,一半没入她的血肉,一半沉进渠壁。
季夜只是向前靠近半步,那些白线便同时收紧,少女正书写的那根手指也随之淡去了一分。
他当即停下脚步。
眼下若强行将她拉出,拉出来的或许不是活人,而是一具被彻底抽干的躯壳。
唯有刚跨过岁门、尚未被白线缠实的人,或许还来得及拉出岁门。
季夜收脚后退,鞋跟陡然碰到一件硬物。
那是一小块灰黑碎瓦。
瓦片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滑,瓦面也被踩得发亮,只有一角还留着半枚浅得近乎消失的脚印,只剩一层薄薄灰影。
看不出是谁留下,也看不出留下了多少年。
季夜俯下身,掌心垫着布帛将碎瓦拾起,隔绝触碰,收入了储物戒中。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老鳏夫从白光里跌进长街,踉跄着走了两步。
一根光纹瞬间扣住他的眉心,扎入后背,拖着他滑向最近的石渠。
光纹一碰到渠沿便分成数缕,转眼缠住他的手脚。
穷书生随后跌入长街。
他的半边身体才刚过界限,胸前还没有被光纹完全缠住。
就在穷书生落地的瞬间,整架岁轮骤然停顿。
长街两侧所有的光纹同时拉得笔直,渠底流动的微光陡然加速。
数十道灰白细痕自地表升起,掠过季夜脚边,沿着战神法相向上切割。
暗金法相的胸口顷刻缺了一大片。
季夜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右膝也在同一刻失去知觉,身体重重矮了半尺。
他单手拍击地面,五指将石板按得崩裂,覆在体外的战神法相被他硬生生推出。
暗金身影脱离本体,扑过三丈,右手扣住穷书生的肩膀。
法相刚一离身,季夜眼前便黑了一瞬,先前淡去的左肩又向下缺了一块。
一道光纹刚从书生胸前生出,战神法相五指顺势下压,将它死死攥住。
光纹没有实体,可在法相合拢五指时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岁轮再次向前转动。
老人被拖进石渠旁的人群,穷书生则被拉得向前扑倒。
季夜手臂上的皮肉同时崩开数道细口,无漏战躯立即将拉扯分向肩背、腰腹与双腿,脚下石板一块接一块向后炸裂。
腰间铁索终于绷到了极限。
古庙外,高升、赵横与石平同时吐气发力。
顾清漪的静水真元覆住三人的腰背,又压住门外那一截剧烈震荡的铁索。
水光到了门槛便停下,真正穿过白光的仍只有凡铁。
三人的力量沿锁链撞进季夜腰腹。
季夜借势后退一步,战神法相握住光纹,向两侧猛然一撕。
嗤!
那根尚未扎稳的光纹被硬生生撕断。
穷书生胸前刚刚浮起的灰白痕迹随之熄灭,整个人被战神法相提起,砸进季夜怀中。
岁轮深处传来一声沉重闷响,长街上那些被光纹牵引的人同时停住脚步,齐齐转过头来。
唯有阿禾仍蹲在最末一排,一遍遍写着那个无法成形的字。
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尽数朝向季夜。
白光从街道尽头轰然压回。
季夜的视线在阿禾与老鳏夫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紧揽穷书生,任由铁索拖着两人向后疾退。
战神法相在退路上被白光一层层削薄,先是左臂,再是肩背,最后只剩护住头颅与心口的一圈暗金轮廓。
季夜识海里接连多出几处细小空白,可那道被钉在最深处的念头始终没有断。
带人回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落下时,脚下黑石长街骤然消失。
季夜抱着穷书生从偏房白光中跌出,右膝重重砸在地上。
高升等人顺势再拉一把,将两人彻底拽过了门槛。
白光猛地向内一缩。
古庙偏房重新归于平静,只余季夜急促的呼吸与穷书生牙关打颤的声响。
顾清漪已自对面赶来,青碧道袍的衣摆划过门槛。
她左手先按住季夜的脉门,确认命基无损,随后将静水真元落向穷书生眉心。
“神魂尚存。”她收回纤指,眼底未见轻松,“但缺了不少东西。”
季夜靠着廊柱站起,将已经淡去大半的战神法相收回识海。
他没有取出那块碎瓦,只看向瘫坐在地的书生。
“你要往何处去?”
书生双眼发直,嘴唇哆嗦了许久。
“被选中了……”
他抬起沾着墨痕的双手,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指节。
“要去补岁。”
补岁。
季夜记下这两个字,没有继续逼问。
众人走出古庙时,东方天边刚刚泛起一层白。
城中几处早摊已经升起薄烟,蒸笼尚未上火,挑水人正把第一桶水放在井边。
下一刻,天光骤变。
没有日升,亦无云动。
悬在东方的微光凭空消失,太阳竟直接落到了西城墙的上方。
昏黄的暮色瞬间铺满长街,北城谯楼的守鼓人愣了许久,才赶忙敲响闭市的第一声鼓。
街上的行人全部停下了动作。
一个卖馒头的老妇人端着尚未发好的面盆,呆呆望着西边那轮落日。
她清晨才披上的外衣还没系好,脸上却已经被暮光照出一层暗红。
许久,她才问出一句。
“今日……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