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岁墟外,荒谷沉寂。
外界方才过去第四日清晨。
太初阵殿第九层深处,巨大的黑色石台散发着阵阵冰冷寒意。
白眉长老手持一柄青铜长尺,正贴着主阵台边缘的十二处凹槽逐一量过,尺面落处灵光微弱,映得他眉间皱纹又深了几分。
李太玄立在主阵台上,白发拂过素袍,臂弯间的拂尘纹丝不动。
“地脉灵力耗了三成。”白眉长老收起铜尺,声音低沉,“照这个抽法,门内恐怕已经走过了数年。”
角落里,李苟盘腿坐在那只黑色金属箱上,右眼斜戴一片单片铜镜,手中两根探针刺入阵盘外侧的接口。
他脑海里的界面不断闪烁着红芒,面板上原本清晰的坐标路线早已化作一片乱麻。
“李老,探针伸不进去。”李苟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里面的流速太乱了,一会儿像乌龟爬,一会儿像惊雷炸。我这阵盘只能勉强确认他们六个的本命灵光还没熄。”
李太玄抬眼看向面前那深邃的空间裂口,眼神沉稳依旧。
“十日之约未到,不必乱了方寸。”他轻轻甩了甩拂尘,“道子有分寸,顾清漪亦非鲁莽之人。我们在外界守住这扇门,便足矣。”
石门表面那道缺了一截的古老封纹,仍在昏暗的阵光中泛着冷清的微芒。
门内与门外,早已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岁月天地。
......
无岁墟内,已是第四个年头。
城西废巷里的泥墙依旧坍塌着,荒草疯长,散发着湿腐的气息。
当铺二楼的窗台上,那本厚厚的旧账本已经被翻过了大半,上面的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挺拔,逐渐多出了许多反复描摹的墨痕。
这四年里,季夜并未一味苦等。
他的第一幅肉魄天图已成无漏战躯,第二幅灵元天图亦圆满诞生了【劫元自生】。
唯独这第三幅【神魂天图】,卡在最核心的“神魂化念、离体干涉现实”之上,迟迟未能将天图主干彻底勾勒成型。
寻常修士凝聚神魂天图,需要以绝大毅力观想天地万象,将神识磨砺得如神铁般坚硬,再寻得一件神魂类天材地宝作为引子,方有可能在识海中点亮那一点不灭的魂光。
可眼下季夜手头没有那等天材地宝,也没有百年时光去水滴石穿。
他选择了一条近乎疯狂的捷径。
借岁门之力,锤炼神魂。
四年里,岁门开了二十一次,他便进去了二十一次。
这四年来,每次岁末他都会来城西废巷,站在那扇古庙门前,主动踏入那片能够剥离记忆与认知的白光。
高升与顾清漪立在远处,用细绳与木板忠实地记录着他每一次踏入前的言行与退出后的差异。
这种以神魂硬抗岁门白光撕扯的手段,无异于在悬崖边缘起舞。
高升手里的木板越刻越厚,上面的记录也越来越令人触目惊心。
第七次踏入后,季夜曾忘记自己为何要走进那座庙。
第十三次之后,他站在巷口叫不出钱虎的名字。
第十九次,他从白光中退出时,整条右臂都失去了知觉,仿佛那只手从未属于过他。
但季夜的神魂本源,确实在这无休止的破坏与重构中,被淬炼得愈发纯粹、恐怖。
第二十二次岁末将至。
而这一次,季夜要尝试的不是站在白光边缘以神识试探,而是真正踏入岁门之内。
岁末前三天,季夜让高升把全城的狗都关进南市旧粮仓,又让赵横带着几名城民在城西废巷外围搭了一圈临时围栏,只说是修缮旧墙,不让闲人靠近。
他自己则在当铺二楼闭关三日,将丹田内十二叶混沌金莲的状态调整到最佳状态,劫灭真元一缕缕沉入识海,在神魂天图的框架外围结成三层暗金壁垒。
这三层壁垒的排布方式,是古帝浩瀚的阵法传承中专门用来抵御时间侵蚀的“叠岁阵”。
他把阵纹从外界搬进了自己的识海,每一道纹路都对应一处可能被岁门白光最先冲击的节点。
岁末当天,黄纸名单准时出现在北城墙照壁上。
季夜赶到时,高升已经把名单揭了下来。
这次上面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城南卖鱼的老鳏夫,另一个是北城墙根替人写信的穷书生。
“其余人手已经按道子的吩咐布置下去了。”高升低声说道。
季夜点了点头。
他让赵横和几名亲卫提前守在老鳏夫和穷书生的住处附近,一旦发现他们出门便用迷阵将其困在原地。
这不是他四年来第一次劫人,之前的拦截都无法阻止名单上的人以各种方式进入岁门。
就算当场击杀,其一身性命精华也会不可控地涌入岁门之内。
但四年观察下来,季夜也摸透了另一条规律,岁门每多吸入一个人,门后那片白光便会更加狂暴,抹除神魂记忆的力量也会在短时间内成倍增长。
今夜他要真正踏入岁门,就必须保证在他进去的这段时间里,暂时没有别的人走进来产生变数。
子时将近,季夜独自走向城西。
顾清漪已经在废巷对面的茶楼二层展开了静水真域。
整条废巷被真域所笼罩,任何从庙中溢出的力量都会被真域先行感知。
她右手按在窗台上那面水镜边缘,掌中微微握紧,却始终没有多说什么。
高升守在巷口,赵横与石平分立两侧,三人腰间都缠着同一条凡铁锁链的另一端。
这条锁链是季夜让城中铁匠特意打造的,没有掺任何灵力材料,纯粹的凡铁。
四年下来他已经摸透了岁门的特性,它对花俏的灵力手段极其敏感,用凡物反而不会激起它的排斥。
“道子,铁索已经绑好了。”高升收紧腰间的锁扣,又补充道,“顾道友刚才传话过来,说今夜岁门的白光比上一轮更稳,但门后那股吸力比上次强了三成。”
“知道了。”
季夜伸手扯了扯锁在腰间的铁索,确认扣环结实。
他推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第二十二次踏进了古庙。
庙内依旧空荡,朽木支柱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供台上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布幔早已朽成碎片。
唯有偏房方向透出的白光明亮如新,一如既往。
它落在偏房的门框上,将周围的木纹照得发白,也将门框内那片不知通向何处的空间照得一览无余。
季夜没有犹豫,直接朝白光走去。
当他的右脚踏入白光的范围时,冰凉的触感便从脚底蔓延上来。
那股熟悉的剥离之力如期而至,从四面八方向他的识海挤压过来。
他布置在识海中的三层叠岁阵同时亮起,第一层阵纹在白光的冲刷下支撑了五息便开始消融。
消融的速度比季夜预想中慢。
这四年反复进出岁门,他的神魂已经被锤炼出了一定的抗性,白光的抹除之力不再像最初那样不可抵挡。
但五息之后,第一层阵纹还是碎了。
暗金色的阵光在白光中无声溃散,化作一片细碎的光点,被吸入白光深处。
紧接着,几段零散的记忆从季夜的意识中被抽离出去。
那是他曾在南市买米时与阿禾说过的一句话。
他记得自己说过,却已经记不起说的是什么。
季夜没有去追那几段记忆,继续向前迈步。
第二层阵纹撑了七息。
这次被抽走的是一段更早的记忆,入墟第一年某个清晨,石平在天井里磨盾,磨完盾后说了一句什么话。
那句话同样开始变得模糊。
第三层阵纹只撑了三息便轰然碎裂。
但三层叠岁阵一共撑了十五息,比季夜预想的更久。
这意味着他的神魂确实更加凝实,岁门的抹除之力在短时间内无法抵达他的核心意志。
十五息后,三层壁垒全部消融。
那股冰冷的力量终于带着凌厉的锋芒长驱直入,开始触碰他的神魂本源。
季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抵抗,而是将识海敞开一线,让那层白光带着的抹除之力真正侵入进来。
不是以敌对者的身份对抗它,而是以驾驭者的姿态引导它,就像在断龙崖淬炼肉身时迎接天雷,就像在坠龙渊维度乱流中撕开虚空。
他要的不是挡住这股力量,而是让它沿着自己预设的路去撕裂那些他尚未打通的神魂节点。
白光涌入识海的刹那,季夜的神魂猛地一震。
这股力量比他先前在白光边缘感受到的更加纯粹,也更加不羁。
它不是攻击,也没有任何敌意,只是按照某种固定的规则,试图将有关于外界存在的痕迹全部清除。
它沿着季夜的识海脉络一路蔓延,要将那些关于“我从哪来,要往哪去”的印记全部清除。
但季夜的神魂天图早已为它留好了路。
四年来反复进出岁门,他早已摸清了这股力量最喜欢走哪条路径。
它总是先从最外围的近事记忆开始抹起,然后沿着神魂与肉身的连接处向内渗透,最后才触及核心的本源意志。
季夜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他任由白光抹去那些外围记忆中无关紧要的部分,同时以劫灭战意在核心处筑起一道无法逾越的界限。
白光抹到那道界限时便无法继续深入,只能沿着他预留的方向横向扩散。
而那个方向,正是神魂天图主干最后几处尚未打通的节点。
白光每渗入一处节点,便会试图将那里的神魂本源连同记忆一同抹去。
但劫灭战意早已守在那里,两股力量在节点处激烈碰撞。
一方要抹去一切存在过的痕迹,另一方则要将其彻底毁灭。
碰撞的瞬间,那处节点被强行撕开,从中涌出大量被压制的神魂本源。
本源刚一涌出便被劫灭战意强行卷走,化作凝练天图所需的养料。
第一处节点被撕开时,季夜的右膝以下已经开始失去存在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腿的轮廓还在,但鞋底边缘那圈灰尘已经无声消失了,露出被白光洗得发亮的鞋底。
他没有理会,将全部意志压向第二处节点。
第二处节点在神魂天图的左上方。
白光涌来时,劫灭战意从下路包抄,两股力量在节点正中央轰然相撞。
季夜的意识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那是入墟第三年某个傍晚。
钱虎蹲在门板前用木炭写字时说的一句话,他已不再记得钱虎说的是什么。
第二处节点打通后,神魂天图的骨架已经完成了九成。
只剩最后一处,正中央的主节点。
白光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个最后的阻碍。
它不再分散渗透,而是将全部力量集中起来,化作一道前所未有的白色洪流,朝着主节点轰然撞去。
主节点碎裂的瞬间,季夜的意识陷入了一片纯粹的空白。
那是纯粹的空白,一种什么都没有的状态。
没有记忆,没有感知,没有时间,没有自我。
白光在这一刻彻底侵入了他的神魂核心,试图将那道最基本的“我”也一同抹去。
但劫灭战意的毁灭本质,恰恰在这种极致的压迫下被激发到了极致。
劫灭,劫灭。
以劫为灭,以灭渡劫。
战意深处,那道始终沉寂的“劫灭”本源骤然爆发。
它没有去修补被撕开的主节点,而是直接接管了那里。
暗金色的光芒从节点深处亮起,将涌入的白光一层层绞碎。
每一道被绞碎的白光都会化作一缕极纯净的神魂之力,被劫灭战意吞入其中。
季夜的意识重新聚拢时,主节点已经闭合。
暗金色的光芒沿着天图主干一路延伸,将之前打通的每一处节点都串联起来。
整幅神魂天图像是被点亮的星河,十二叶混沌金莲在丹田内发出低沉的嗡鸣,识海中的神魂本源剧烈震颤。
轰!
一道无形的神魂冲击从古庙中横扫而出,穿透废巷的青石板,穿透城墙的灰砖,将静水水幕震得剧烈荡漾。
茶楼二层,顾清漪猛地起身,伸手按住面前不断动荡的水幕。
“道子?”
她的声音透过真域传入庙中,没有得到回答。
但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仍在,甚至比之前更加强大。
古庙偏房之内,白光潮水般退去。
季夜站在偏房中央,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但他的双眼深处却亮着两点沉凝的暗金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却如同一汪深潭,将周围残余的白光都吸了进去。
识海深处,已然凝聚成型第三幅神魂天图,季夜也正式踏入了天图三重。
伴随着第三幅天图落定,一道独属于神魂天图的核心神通随之显现。
即为【劫念不灭】。
所谓劫念不灭。
躯可毁,名可失,唯独此心,劫数难磨。
只要他的核心意念尚存一息,便能守住魂光不灭,即便身死也可夺舍再生,对与神魂攻击手段的防御,更是登上了一个天差地别的层次。
而开辟神魂天图之后,劫灭战意之中最恐怖的战神法相,至此也可以离体外显,进一步干涉现实。
季夜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右手掌心攥着一缕残存的白色光丝,那是岁门退去时残留的力量。
光丝在他掌心轻轻扭动,仍在试图剥离他的存在感,却被劫灭战意一层层磨去。
他没有立刻离开偏房,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用刚刚成型的神魂天图重新扫描自己的识海。
那些先前被白光抹去的记忆碎片,大部分已经无法找回,关于阿禾的那句话、关于石平的那道疤,都成了一片永远无法填补的空白。
但他的核心意志完整无损,关于这场破境之战的所有记忆都清晰无比。
他活动了一下右腿。
膝以下的肌肉仍有些僵硬,存在感比身体其他部位稍弱,但无漏战躯已经将伤势分散到全身,骨骼与筋膜正在自行修复。
季夜转身,朝庙门方向踏出一步。
这一步尚未落稳,他的身形便骤然顿住。
偏房深处,那片正在缓缓退去的白光之中,忽然又响起了一连串脚步声。
踏、踏、踏。
声音极轻极远,像是有人踩过一片积满灰尘的旧石板,鞋底与石面摩擦的窸窣声穿过沉沉白光,落入季夜刚刚凝聚的神魂感知中。
这道脚步声像一根针落进深井,没有重量与温度,只有一种精确到令人心悸的距离感。
每一步的间隔似乎都完全相同,仿佛踩在某种古老节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