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天井角落,细雨刚歇,铺地青石板上积着一层滑溜的冷水。
石平正单膝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怀里揽着那面跟着他自军阵走出来的暗银重盾。
盾面外侧落满凹坑,那是早年在万族战场被大妖利爪与重锤砸出的硬伤,内侧却早已被他用短刀一点点刮去杂质,磨得平整如铁板。
入城第一日,高升在当铺粉墙上刻下六人姓名与来处时,石平就蹲在旁边,用刀尖在盾面内侧划下了第一道竖杠。
那时高升问他在做什么,他只回了两个字:“怕忘。”
自那一日起,只要天色由黑转亮,他便会在竖杠旁边重新添上一刀。
前两个月的割痕极其规整,是一串排列密集的深痕。
到了第三个月,竖杠旁边开始多出几道细窄的人形轮廓。
最左边是高升那宽厚的肩膀与下巴上的胡茬,紧挨着的是钱虎削瘦的侧脸与高耸的颧骨,再往右是赵横持刀时微微拱起的背脊、季夜背负双手立在檐下的影子,以及顾清漪侧身站立时道衣拂过的裙褶。
石平那粗大如铁打的指头沿着那些比发丝还细的铁痕一寸寸按过去,刀痕一次比一次细,也一次比一次刻得更深,硬生生在坚硬无比的暗银精铁上,凿出了一整幅属于这六人的简陋画卷。
离他不远的门槛旁,赵横正挽着袖子低头磨刀。
从第一天起他便只在自己那柄未装鞘的短刀木柄上刻横纹计日。
每一百天,他就会用匕首尖将那串凹槽重新描摹一遍,木屑簌簌抖落,掺进脚边的湿泥里。
刀柄已经被他磨得比最初薄了三分,那些排列整齐的凹槽,就是他自己的记录方式。
井台另一侧,钱虎半蹲在地面上,手里捏着一块黑漆漆的硬木炭,正靠着墙根在一块旧门板上反复划动。
写完一行“钱虎”,又在下方写下一行“钱大山,流仙城外七里镇,门前歪脖子老枣树”。
他习惯用兵甲旧伤和家中的地址来记录,写完之后总要顺着那些黑字出声读一遍。
确认这些笔画依然能够跟自己脑海里那个穿着破棉袄、蹲在门槛上择枣子的老汉扣在一起。
念完之后,他才用衣袖将门板上的炭痕用力擦干净,留下一片黑糊糊的木面,准备明日天亮时重新再写。
季夜站在当铺二楼那扇缺角的木窗前,将手里的旧账册翻开至半中间。
纸页上是他自己此前落下的墨迹,字骨挺拔,入纸三分。
那一页上清清楚楚写着一行:“石平,左颌有箭疤,系入墟前军阵旧伤。”
季夜合上账本,闭上双眼,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石平那张脸。
宽额、重眉、下巴很方,这些轮廓都清清楚楚,唯独左颌那块地方光秃秃的,想不起那道疤到底有多长,是横着划过骨缝,还是斜着贴向脖颈。
季夜重新睁开眼,盯着那行黑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凭空去添补那些记不起来的细节,也没有让高升或石平来替自己描绘那道伤疤的形状。
他蘸饱浓墨,在那行黑字下方,一笔一画地写下一句。
“我不记得了,但这件事一定存在过。”
顾清漪从木梯上走上来时,正好看到他搁下羊毫。
她今日换了一件半旧的青黛道衣,左手轻拢着那只赤铜暖手炉。
在她从宽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擦拭暖手炉时,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了贴身内袋里的一物。
那是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水蓝玉珠,玉珠躺在柔软的绢布里,珠面光洁如镜。
顾清漪用指腹轻抚过珠面,感受着其中蕴含的那一缕平稳脉息,确认无恙后,便将它重新收回内袋深处。
这两年里,那只无火的暖手炉靠着金属的冰凉与炉壁的磨损,替她维持着对无岁墟外界环境的敏锐感知。
而这枚水蓝玉珠,则成了她在这无影岁月里,确认季夜生命的保障。
只要珠面无损,便说明季夜的命基未动。
她将帕子叠好收起,声音平缓得像山间干爽的冷风:“高升刚才在城西巡过一圈,废巷那边的泥墙一切如常,未见异样。”
“知道了。”季夜将账本收进案角,“城北旧衙的竹简,让高升明日再去翻一遍。”
日子在无影的碎光里滑过,转眼已是入墟第三年。
城中的白昼与黑夜依旧长短不一,有时一日漫长得像过了数月,有时黑夜眨眼即逝。
这一日清晨,顾清漪为季夜复查神魂。
她在离季夜三步远处站定,左手轻悬在半空,一缕纯净的静水真元顺着指尖凭空析出,温柔却坚定地渗入季夜的眉心。
真元避开正在运转的十二叶混沌金莲,径直落向识海最深处。
那里躺着一道虚无的阴痕,那是当年主神空间因果清算留下的旧创,也是那几息记忆凭空蒸发后留下的绝壁。
经过静水真元反复梳理,顾清漪清澈的眼眸里闪过少许光彩。
“道子,那道旧伤的边缘,比我们刚刚入墟时略微变钝了一些。”
季夜盘膝坐在蒲团上,没有睁眼:“变钝了?”
“是。”
顾清漪收回手指,重新将暖手炉抱在怀里,语气平静,“因果抹除的力量原本极为锋利,能将与之相连的记忆从神魂上生生剥走。可道子体内那股力量本源中的杀伐与毁灭属性,似乎天然对这类因果之力有着抵抗,正在一点点将那伤痕磨平。”
季夜听完,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他睁开眼,取过羊毫,在旧账本之上记录了这个变化。
他没有刻意夸大这个发现,在这片被岁月遗弃的废墟里,任何过度的盲目与自大,都会成为吞噬自身的毒药。
遗忘的压力并未因伤痕变钝而减轻半分。
整整三年光阴过去,六人在无岁墟中一边防备着记忆的漏失,一边按部就班地修炼搬运真元、锤炼神魂。
每个岁末六人都会去古庙做更多的尝试,但始终未得成果。
哪怕是真域巅峰修为的顾清漪,只要靠近哪散发着白光的岁门,记忆便会消失。
而且在这无岁墟之中,季夜的第三幅【神魂天图】推进得异常缓慢,耗费了整整三年,也仅仅搭出了最外层的一圈基础框架。
他识海中的神魂本源被一遍遍磨砺,虽未真正凝结成图,却也愈发坚韧如铁。
就在这一日深夜,子时正刻。
城北那口悬在梁上的旧铜钟,毫无征兆地再次发出一阵沉闷的震响。
咚——
沉重的钟声顺着湿冷的夜风滚过长街,穿过当铺缺角木窗的缝隙,重重落入天井。
季夜从案前站起身,将手里的账本合拢重新锁入暗格。
高升与赵横同时按住了腰间的兵刃,钱虎也熄了地上的木炭,将写满黑字的门板小心地推入墙角。
城北的钟声响了,这沉寂了许久的旧城里,下一次岁末的名单,又该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