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光合拢的刹那,古庙在夜色中彻底凝实。
季夜没有半分迟疑,从墙头纵身而下,落地时已经站在庙门前。
他抬手按住那两扇漆皮剥落的木门,触感却不像是木头,更像按在一块被水浸透的旧棉布上。
高升与钱虎正要跟上,季夜抬起左手拦住他们。
“我一个人进去,你们在外接应。”
高升停步,长剑横在胸前,压低声音道:“道子小心。”
季夜推开木门,侧身走进庙中。
庙内弥漫着一层经年不见日光的干腐气味。
几根朽木支柱撑着摇摇欲坠的殿顶,供台上落满灰尘。
供台上落满灰尘,布幔早已朽成碎片,空气里飘着肉眼可见的粉尘,落在人的衣肩上便是一层灰。
一道冰凉的白光从偏房方向透出来。
那光没有温度的,不像灯火,也不像月色,更像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将偏房的门框照得发白。
阿禾正站在白光前。
她赤着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长发披散在肩后,安静地站在偏房门槛前,一动不动,像在听什么声音。
“阿禾。”季夜压低声音叫她。
她没有回头。
季夜没有立刻上前。
翻手弹出一缕暗金真元,朝白光激射而去。
真元飞过三丈,却在触及白光的瞬间无声消失。
没有溃散的灵光,没有任何反应。
他放出的那一缕真元,连同它蕴含的所有意志与气息,在触及白光的一刻齐齐化为乌有。
季夜眉头微压,没有再试探。
缩地成寸,一步跨出。
他的身形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在阿禾身后。
右掌前探,五指直接扣向她后领。
他触到了那层布。
粗麻的纹理硌着指腹,带着干爽的皂角味,布料下还能感到她肩背透过来的体温。
他五指合拢,收紧,正准备将她整个人带离那道白光。
下一瞬。
他却已站在白光之内。
没有过程,没有空间扭曲的眩晕。
前一刻他还站在阿禾身后,后一秒他的身体已经在门内,重心压在身前,正做着向前迈步的姿势。
白光没到他的小腿,冰凉刺骨,像踩进了一口深冬的井水。
季夜的意识落回此刻。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右腿已经踩进白光,小腿浸在那片不见底的白芒中,被冰凉的触感包裹,像踩进一口深冬的井水。
他右手还伸在前面,五指微张,保持着刚刚松开什么东西的姿势。
指腹上还残留着粗麻布的纹理和皂角的干爽气味。
阿禾却已经不在了。
她方才站着的地方空无一物,连一个脚印都没留下。
季夜僵在原地,又低头看了一眼胸口。
白光没过他的小腿,距离门槛还有半步。
再往前一步,他便整个人走进去了。
“季夜!”
顾清漪的声音从庙门方向传来。
季夜还没回头,一道碧色水光已经贴地漫过他的小腿。
静水真域毫无征兆地铺开,水流如同活物,瞬间缠住他踩进门内的那只脚踝。
几乎同时,高升的箭步已经冲到门边。
一只宽厚的手掌死死扣住季夜的肩头,借着顾清漪水光收拢的力道,将他整个人硬生生从白光中拖了出来。
季夜的身体向后倒飞,跌出偏房门槛,直到背脊撞上殿中一根朽木支柱才停下。
他那只踩进白光的脚被拖出时,鞋底边缘的灰尘平整地消失了一层。
鞋底的旧纹路新得发亮,像被人用刀沿鞋底边缘切过一圈,把门内那层灰尘留在了身后。
那一圈亮边,刺眼得很。
顾清漪没有停手。
她双掌合拢又分开,碧色水幕迎着白光合拢,将偏房整个封住。
水幕在门框上轻轻一颤,像压住了一头还在呼吸的活物。
高升仍抓着季夜的肩头没有放手,直到确认他已经站稳,才缓缓松开。
季夜站在殿中,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
他反复握拳,又松开。
季夜缓缓抬起头,看向偏房里面那片安静的白光。
“我刚才,做了什么?”
高升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你抓到阿禾了。你碰到了她后领,然后,你突然松手了。你转身,朝门里走了一步。”
高升说得断断续续,像在怎么组织这些词,才能描述一件他自己也没看明白的事。
“就像突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走的很自然,本来就是要进门一样。”
季夜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鞋底那一圈干干净净的边缘,把高升的话听完了,却找不到任何一段记忆能与它对应。
他记得自己抓住了那层布。
记得皂角的味道。记得那一瞬间,自己已经准备把她拉回来。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松开阿禾的记忆。
没有转身的记忆。
没有迈步的记忆。
就像一本书,被人从中间连撕了三页,接缝处都是齐的,连纸屑都没留下。
庙门方向,水幕封住的偏房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没有。
......
次日清晨,季夜独自去了南市。
粮铺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米缸是满的,新米铺得平整,像昨天才装过。
灶台冷透了,锅刷洗净靠在灶沿。
铺门边放着一双洗干净的旧布鞋,鞋底磨得纸一样薄,后跟处有一道细细的旧线缝过。
他弯腰捡起那双鞋。
布鞋很轻,像一把握不住的灰。
里屋传来迟缓的脚步声。
里屋传来迟缓的脚步声。
姨母挑开布帘走出来,看见他手里的鞋,眉头微微皱起。
“客官?”
“这双鞋,您认得吗?”
季夜将鞋递过去。
姨母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一阵。
她的指腹抚过鞋面,又翻过鞋底,在那道旧线旁停了一下,像是觉得眼熟,却怎么也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半晌,她低声说了一句话。
“鞋是好鞋……干净的。”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也没有把鞋还给他。
她把鞋搁在柜台上,站了片刻,又拿起来,放进柜台下的一只竹篮里,盖上一块蓝布,像怕弄脏了它。
季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动作,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阿禾的名字,不会再有人记得。
回到当铺,季夜坐在桌边,翻开那本旧账本。
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
墨水在笔尖凝成一颗饱满的墨珠,将坠未坠。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确定“阿禾”两个字该怎么写了,那个名字明明在嘴边,却像隔着一层水雾,轮廓还在,笔画却怎么也对不齐。
他闭了一下眼,等那层水雾稍微散开一些,才落笔写下一行。
“阿禾,南市粮铺。”
笔迹清晰,一撇一捺都刻进纸里。
但当他盯着那个名字看时,脑中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记得这个名字,记得昨夜曾试图把她拉回来,记得她已经消失在白光里。
但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站在井边笑着把菜叶甩进竹篮的样子,全都像被水浸过的墨,正在缓慢洇开,无迹可寻。
季夜提笔,在那一行下方添了一句。
“日后若想不起此人,可凭粮铺方位与那双布鞋回忆。”
他将账本合上,掌心压在封皮上,闭了一下眼睛。
天井里,顾清漪坐在井沿。
她坐在井沿上,膝头搁着那只赤铜暖手炉。
膝头搁着那只季夜送她的赤铜暖手炉,炉中没有炭火,她却握着一块旧布,一遍一遍地擦着炉壁。
月光很薄,将那片铜色映得黯淡。
她擦得很慢,布面在旧铜上来回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种已经持续了很久、不再需要意识去控制的本能动作。
擦到炉壁正中偏左的位置时,她忽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小片光亮的铜色,与周围暗沉明显不同,那是被反复擦拭不知多少遍才会有的光泽。
顾清漪盯着那片铜色看了很久,没有继续擦,也没有起身离开。
她只是让那片微光留在月光下,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
片刻后,她收回手指,起身走进屋里。
屋门合拢,没有回头。
天井空了下来,只剩月光照着井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