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已尽,夜幕降临。
粮铺的灶膛里升起火来。
阿禾蹲在灶前,把一把干柴折断塞进火膛,又用火钳拨了拨火芯。
火苗腾起,舔过锅底,米香渐渐弥漫整间铺子。
“客官若没什么急事,不如吃了饭再走。”阿禾站起,将淘好的米倒入锅中,盖好锅盖,“铺里饭菜简陋,好在米是新的。”
她说得自然,没有半点客套,像是早就习惯了替每一个返点还留在店里说话的人盛一碗饭。
顾清漪看了季夜一眼,季夜没有拒绝,她便也没有推辞。
菜是井台边刚洗好的青菜,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阿禾焖好米饭后,又麻利地切了半块腊肉,与青菜同炒,油香混着米香在小小的灶间弥漫开来。
她在灶间忙碌的身影利落而熟练,盛饭时先端一碗放进里屋,又端一碗给顾清漪,第三碗给季夜,最后才给自己盛。
饭桌就支在柜台后面的一张小方桌上,四碟小菜,一碗青菜汤。
新米煮出来的饭带着一层油润的光,米粒分明,入口软糯。
季夜吃了一碗,阿禾又替他添了一碗,添完放下饭勺时,她忽然问道:“客官是外乡人吧?”
“看得出来?”
季夜没有否认。
“我一看就知道。”阿禾笑了笑,“客官的步子却像是在赶路。不过这几日好像没那么着急了,是事情办妥当了吗?”
“还差一些。”季夜放下碗,“正好跟你打听一件事。”
阿禾眨了眨眼睛:“行啊,我从小在这城里长大,熟得很。”
“这铺子开了多少年了?”
阿禾抬头,鼓着腮帮想了想,笑道:“铺子是姨母的,我从小就在这里帮工。具体开了多少年,我也记不清了。”
她放下碗,用手在腰间比了比,“姨母说我刚到铺子那年才这么高,但那时候的事,我不太记得了。”
她语气轻快,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随即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有停顿。
顾清漪顺势开口:“阿禾的父母呢?”
阿禾还没说话,里屋的姨母先顿住了。
“阿禾是我妹妹的孩子。”姨母的声音平静,像在叙述一桩过去很久的家常,“她爹娘早年出去办货,再没回来。”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姨母捏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这句话问住了。
半晌,她才缓缓说:“记不清了。只记得……她是我妹妹。”
她语气平淡,没有困惑,也没有伤感,仿佛这样的遗忘本就理所应当。
坐回饭桌另一边的阿禾低头扒饭,听见这句话时没有抬头,只是握着筷子的指节在碗沿上轻轻压了一下,又松开。
片刻后,阿禾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放下碗筷,起身收拾灶台:“姨母记性不好,店里账目如今多是我在看。”
她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只是接住那句断裂很久的对话,熟练地兜了过去。
这习惯显然已经维持了许多年。
饭后,季夜没有再提这一茬。
他谢过阿禾,与顾清漪走出粮铺。
门帘落下,两人沿着南市长街往回走,直到转过两个街角,顾清漪才开口。
“姨母的遗忘很自然。”
“正因为自然,才更麻烦。”季夜道。
当天夜里,季夜与高升去了城北钟楼与旧衙。
钟楼门锁锈死,锁芯内部已经被铁锈填满。
季夜没有破锁,直接以劫灭真元顺着门缝探入,将门闩从内侧拨开。
木梯年久失修,脚踩上去发出闷哑的吱呀声。
顶层弥漫着一股经年积灰的干涩气味,积尘厚厚的,人走上去便留下两行清晰的脚印。
季夜以指尖亮起一缕暗金微光,照亮那口悬在梁上的铜钟。
钟身有一人高,铜绿厚重,纹样已被锈蚀得模糊不清。
钟楼这口钟与古庙中那口印着“岁门”二字的旧钟截然不同,无论是体型、铸造工艺还是锈痕的层次都相差甚远。
季夜顺钟壁内侧摸到一处铭文,锈迹填满字缝,只辨出“永镇”二字。
他把指尖从锈缝里收回来,在账本上记下结论:钟楼之钟,年代晚于岁门旧钟。
接下来是旧衙。厢房塌了大半,竹简散落在断墙根下,被雨水泡得胀开发黑。
高升翻了一夜,在积灰的档案架深处找到一卷户籍册。
翻到南市粮铺那一页,高升停住了。
“道子,找到了。”
那是一处登记为南市粮铺的户籍。
人名后写着“阿禾”,备注是“随姨母居住”。
但登记日期的栏目被人用墨漆涂过厚厚一层,看不出最初录进去的年月。
漆层已经干透发硬,明显不是近日涂上去的。
高升把册子合上又打开,确认没有别的记录,才说:“只有这一条,没有她父母的登记。”
季夜以指腹在墨漆上按了按,没有刮开,只将这一页拓印下来,收回储物戒指。
夜里,钱虎从北城墙方向回当铺时,已经过了丑时。
他蹲在天井井沿上报信,压着嗓子说:“道子,那座古庙有变化。”
季夜从二楼探出身。
钱虎仰起头,月光照着他那张常年风吹日晒泛红的脸:“入夜后我顺着屋脊走了一圈,本来只是想看看城里有没有哪条街半夜还在活动。走到城西的时候,发现那道废巷位置有点不对。”
“怎么不对?”
“巷口那堵塌了一半的土墙,白天看明明是堵实心的破墙,入夜后从屋脊上望下去,却像是虚的。”钱虎皱着眉,“入夜后我沿屋脊走了一圈,发现那堵塌墙子的位置不对。子时前一个时辰,巷口那堵墙开始泛虚,子时正刻最清楚,墙后像立着一座门楼。过了丑时又淡下去,天亮前便完全恢复原状了。”
那道墙白天没有异常,夜晚却会在特定的时间里显出轮廓,季夜沉默了片刻:“应该就是那座古庙。”
“是。”钱虎点了点头,“我白天去看过,确实什么也没有。”
季夜没有再追问细节:“把你看到时辰与轮廓变化记下来,别靠近废巷,只在远处看。”
“明白。”钱虎应得干脆。
季夜回屋后,在账本上补了一行:“古庙于子时前显出轮廓,子时最清晰,过丑时复隐。钱虎已连续记录。”
他合上账本,沉默了很长时间。
次日天没亮,季夜便独自去了城西废巷。
他没有直接走进巷子,而是先沿着巷口两旁的屋脊走了一圈,在高处将整片地形的走势看了一遍。
废巷坐落在城西偏北的位置。
巷口朝南,巷尾抵着一道早已干涸的旧河堤,两侧坍塌的土墙错落排开,将长巷挤成一条宽不足七尺的夹缝。
昨夜看到的那堵虚影土墙,正处在巷口向南数第七丈的位置。
季夜蹲在巷口对面的檐瓦上,将此地与北城墙、旧衙、钟楼、南市粮铺的相对方位在脑中连成一张图,随即翻手取出六块无纹阵盘。
这些阵盘是离开太初圣地前从阵殿领的通用货,没有附加任何属性,也不含任何灵力,只是六块打磨规整的灵玉底座。
季夜没有在上面刻画寻常的阵纹,而是以劫灭战气为笔,沿着古帝阵法传承中他参悟最透的那套“困世锁界大阵”的骨架,将阵盘改成了六枚空间锚点。
这种阵法在古帝传承中原本用于封锁一方战场,以六枚锚点撑起一个封闭空间,让阵内修士无法以空间神通脱离。
季夜反其道而行之,将锚点的锁定方向从“封内”改为“锁外”。
当古庙显形时,六枚锚点会在外侧撑起一层极薄的空间薄膜,让庙宇的显形范围比原本扩大数尺。
任何试图从庙内进出的东西,都必然先穿过那层薄膜的感知区域。
季夜把第一枚锚点埋入巷口右侧枯死老槐的树根下,覆土压实,看不出痕迹。
第二枚藏进巷尾旧河堤的石缝。
第三枚塞进左侧土墙的碎砖堆中。
第四枚钉进巷口对面院墙的墙根,以干泥糊住。
第五枚放在了更远的位置,巷口往北二十四丈处一座废弃水井的井壁夹层。
第六枚,他扣在掌中没有放下,要等古庙出现的那一刻再激发。
他要等古庙出现的那一刻再激发此阵,以免打草惊蛇。
此后两日,高升带赵横、石平、钱虎轮番值守。
季夜则与顾清漪换着由头去粮铺,买米一袋,借水一瓢。
阿禾每次都笑着应答,没有显出半点异样。
第三日午后,季夜又去了粮铺。
阿禾从柜台后探出头来,不等他开口便问:“还是老样子?南稻五斤?”
季夜微微一顿,随即点头:“还是老样子。”
阿禾利落地装米称重,把纸包递过来时用了双手。
季夜接过纸包时注意到她的拇指指甲盖上有道新旧交叠的刮伤,看起来是常年在粗糙的米袋上豁出来的。
他接过米,没有立即离开,蹲在铺子门口的石阶上系了系鞋带,取出那枚封在玉瓶里的灰色晶屑,贴着粮铺前门墙根的地面缓缓移过。
他又将晶屑移到后院井沿,指尖刚触到石板,晶屑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下,尖端指向城西。
季夜没有立刻收手,将它放在原地停了片刻。
晶屑仍指着城西。
他没有把这一结果记在心里,又移到了姨母卧房的窗台下,蹲下身,将晶屑贴着墙根缓缓移了半圈。
晶屑的尖端始终指向城西那道废巷所在的位置,分毫不动。
三次结果一致。
季夜收好晶屑,静立了片刻。
他起初只当是空间异常,毕竟他早就知道岁门在那里,直到三次结果完全相同,反而让他拿不准了。
晶屑感应到的到底是岁门本身的空间异常,还是与主神空间同源的气息,这一点他无法确定。
季夜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晶屑三次指向城西,未能分辨其感应对象。废巷处确有空间异常,尚不能确定是否有其他外物影响。”
岁末即将来临的白天,城里看不出任何异样。
南市照常有早市,卖菜、卖布、卖糖人的摊子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阿禾坐在铺子门槛上剥豆子,动作麻利,偶尔抬头对路过的人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入夜后,长街上的灯火渐次熄灭。
炊烟散尽后,整座城沉入黑暗。
季换了一身暗色短衫,腰间束着一根熟牛皮腰带,足下踩着软底的旧布鞋,身形贴着墙根无声掠过夜色。
他在粮铺对面一间酒楼的屋顶上伏低身体,将呼吸压到最浅,目光落向南市那条长街。
高升带赵横、石平分散在巷口两侧的暗角。
顾清漪停在粮铺正门斜对面的檐下阴影中,右手按着袖中水蓝玉珠,静水真域散成一层几近于无的薄幕,覆在瓦面与墙缝之间。
钱虎蹲在更远处的高处屋脊上,盯着城西废巷的方向。
子时将尽,远处城北的铜钟在深夜里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嗡鸣比前几夜更沉,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拉动了压了很久的钟绳。
粮铺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声。
阿禾推开了门。
她仍穿着白天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没有穿鞋,赤脚踩上院子里铺地的青石。
长发披散,垂在肩后。
她没有停顿,步子跨出去便径直向前,目光落定在身前某处看不见的方位。
她穿过粮铺柜台,推开铺门,踏上南市的长街。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秀的面容带着一种沉睡般的平静。
季夜在屋脊上无声起身,沿瓦面与墙脊交替而行。
一行六人保持着足够远的距离跟了上去。
阿禾走得不快,步子却极稳。
她穿街过巷,没有迟疑,没有偏转,一路走到城西废巷的尽头。
而那座古庙正在夜色中缓缓凝实。
半掩的门缝里透出灰白的光,光极淡,像冬日清晨的薄雾。
阿禾在庙前停了一下,背对着月光而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是感觉到了一路走来青石路的凉意,随即赤脚迈过门槛,走进那片灰白的光芒之中。
就在她跨过门槛的同一瞬间,巷尾传来了一个声音。
“阿禾——”
姨母不知什么时候跟到了巷口。
她没有穿外衣,只披着一件旧衫,手里攥着一件白天晾在院里的蓝布衣裳,像是被夜色里的动静惊醒,顺着路尾随而来。
老人站在巷口,嘴唇翕动着,又喊了一声:“阿禾——”
声音在夜色中撞开一道裂缝。
然后,裂缝合拢了。
老人的声音卡在嗓子眼,脸上的神情从着急变成了茫然。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衣裳,又抬头望了望前方那座半透明的旧庙。
她的嘴张合两次,才像自言自语般低低问出一句:“阿禾……是谁来着?”
她像是被自己的声音惊到了,又遍寻不到答案,在原地站了很久。
季夜蹲在巷口对面的墙头,没有动,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月光下,老人眉头缓缓拧起来,又缓缓松开。
她最终摇了摇头,把那件蓝布衣裳抱在胸前,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去了。
她的步子比来时轻,脚步声渐远,一直消失在街巷转弯处的黑暗里。
庙门已经完全合拢。
季夜身形一纵,落在那道残破的墙头上,翻手拍下第六块阵盘。
困世锁界阵应手而发。
六枚锚点同时亮起,沿着墙面、树根、河堤与井壁彼此连接。
一层看不见的空间薄膜从地底升起,无声无息地将整座古庙罩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