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天君把那卷旧兽皮递给李太玄,抬手在石门前的虚空中轻轻一按。
第二道主印无声退开,石门缝隙再次扩大两指。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无灵铜漏,放在石门前。
铜漏通体由凡铜铸成,当中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刻度是刻在壶壁上的,底托处还残留着一圈打磨不平的毛刺。
是世俗界再寻常不过的计时刻度。
“第一次无岁墟门试启,外界半刻。”
太华天君挥手打出一道清光将铜漏托起,看过一眼后,把它推进门缝。
铜漏落入门后阴影,在地面弹了两下,滚进一片灰蒙蒙的光线中。
石门随即合拢。
外界约莫过了半刻钟,太华天君重新开启石门,又以那清光将铜漏隔空取了出来。
无岁墟内没有任何声响传出,仿佛那只铜漏落进了一处无底深潭。
壶壁上的水线已经走到尽头。
铜漏外壁仍保持着入门前那副打磨粗糙的旧模样,壶中水却全部泄尽,连底托的铜锈都厚了一层。
李太玄接过铜漏,将它翻过来仔细看了看。
“从水线看,起码走了两个月。”
“半刻对两月?”李太玄顿了顿,又摇了摇头,“四百八十倍。”
太华天君将铜漏放回石阶旁,又从袖中取出一支从荒谷外折来的鲜枝。
枝条上还带着几片嫩芽,切口处渗着水汽。
鲜枝也被随后送入无岁墟内。
石门合拢。
这一次,外界过了整整一刻钟,太华天君才再次开启无岁墟。
鲜枝被取回时,枝条上的嫩芽已经彻底枯黄,叶片全部脱落,只剩下褐色的枝干。
枝干表面没有蛀孔,也没有霉斑,只是像在干爽的空气中自然风干了许多年。
“枯成这样,大约是一年半。”李太玄伸手捻了捻枝皮,又补了一句,“外界一刻,内部月余,约四百倍。”
太华天君沉声道:“先别急着定数。”
他第三次抬手,将一卷普通兽皮推入门中。
这卷兽皮是从阵殿库房里随手取的,皮面经过简单鞣制,还带着边角的毛茬。
这一次,石门闭合了整整两刻钟。
等太华天君再次探手取回兽皮时,他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皱。
兽皮没有像前两样东西那样均匀老化。
左侧靠近皮心的位置仍然柔软,颜色也只略微发深,像是只过了两三年。
同一卷兽皮,前后两半的老化程度截然不同。
李太玄将兽皮放在石阶上比量了一下,抬手对着日光看了片刻,又低头看了看铜漏与枯枝,神色凝重起来。
太华天君盯着那卷兽皮看了片刻,平静开口:“无岁墟不同区域的时间不匀。”
“铜漏放进去的位置大约在门后三丈,枯枝落点更深一些,兽皮则被门开合时的气流带到了更远的地方。三样东西放得深浅不同,取回来的老化程度也不同。”太华天君声音微沉,“越深,则时间越快。”
李太玄皱眉道:“若是如此,只要找到合适的深度,或许可以让内部流速稳定下来。”
“门开得越久,这种差异只会更大。”太华天君看向兽皮上那块深浅分明的界限,“半开一门,气流扰动尚且如此。整队深入,内部的时间流动会变得难以预料。”
他顿了顿,又说出一条最麻烦的隐患:“无岁墟里,寿元也会照常损耗。”
李太玄的目光从兽皮上抬起,与太华天君对视片刻,没有再多问。
太华天君袖袍一拂,石门再次合拢,九道主印依次闭合。
他转过身,看着季夜。
“外界十日,内部可能抵近八到十二年。若门后还有不可控的时间扰动,实际损耗还会更多。”
“身体可以靠丹药与修为撑住,但寿元是实实在在烧掉的。”
季夜微微颔首:“十年寿元,我还付得起,但我需要一个准确的信标。”
太华天君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看着石门上那道被抹去的封纹缺口,沉默了片刻。
“你打算带谁进去?”
“顾清漪,高升,另选三名亲卫。”季夜答得很快,“人不能多,也不宜少。里面若真有什么未知之数,总得有足够的人手分散打探。”
李太玄闻言也开口道:“无岁墟建成以来,还从未有人主动深入过。若以铜漏刻计时,门内没有固定的昼夜,时间只能靠自身感知粗略估算。你入墟后每隔一段时间便回到入口处,以铜漏确定返程节点,这办法总比毫无参照稳妥不少。”
太华天君点头:“阵殿会在外界准备一只大型计时阵盘,一日一校。我会在石门开启时亲自坐镇,确保不会因为内部流速变化而误了你们归返的窗口。”
“如此便好。”季夜应下。
......
无岁墟外的天光已近黄昏。
顾清漪、高升与三名亲卫先后踏入荒谷。
那三名亲卫,季夜都曾在百人校场上见过。
一个叫赵横,刀法沉稳,说话极少,是十名小队长里最寡言的一个。
一个叫石平,擅长盾阵,脸上有道旧箭疤,身形厚重如墙。
最后一个叫钱虎,身形最瘦,却跑得最快,擅长短刃与侦察。
三人站在高升身后,身披暗银重甲,却都卸去了甲片上所有会发光的饰物,连腰间令牌也用灰布裹住。
李太玄最后一次将旧卷上的警戒读给众人听。
“入墟者,寿元实耗,记忆可能受损。”
季夜听完,隔着石门望了一眼门缝深处那片昏黄。
“若内部真有危险,我如何向外传讯?”他问。
“无法传讯。”太华天君道,“无岁墟的时间与外界不同,灵力传送也会随之扭曲。十日之后,我会准时开石门。若你没能按时出来,我会进门寻你。”
季夜没有再多问,转身看向即将同行的五人开口说道。
“进去以后,先不急着探查,先找一个落脚的地方。”
他说完,对太华天君微微颔首。
太华天君抬手,九道主印中的第二道无声退开,第三道紧随其后。
石门后那片灰白水光剧烈抖动,在最后一层封禁打开的同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通往深处的昏暗通道。
那不是寻常山道的模样。
通道两壁光滑,带着水磨过的温润质感,脚下一层浅浅积水,倒映着昏黄不清的天光。
六人跨过石门,身后沉重的门扉轰然合拢。
通道不长,百余步后便到了尽头。
季夜踏出最后一步,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
一座城池安静地立在平原上。
城墙是灰黑色的旧砖,墙体上长满青苔,却不见半点坍塌。
城门洞开着,吊桥落在护城河上,河水流得极慢。
城里密密层层的屋脊向着远方延伸,炊烟从数十根烟囱中升起,在半空中拧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幕。
竟还有犬吠声从长街深处传来,隔得很远,隐隐约约。
一只花猫蹲在城门边的石狮子脚下,正低头舔着前爪。
季夜站在城门外,看着那些升起的炊烟,没有立刻迈步。
高升在身后低声问道:“道子,这里面居然有座城……但怎么这么安静?”
季夜环顾了一下四周环境,平静说道:“先进去看看。”
六人踏入城门。
青石长街两旁的铺子门窗大开,酒旗在半空轻轻晃动,灶上还有没揭盖的蒸笼,水汽从笼屉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点心铺的案板上摆着整齐的桂花糕,上面细密的水珠还没干透。
肉铺的铁钩上挂着一排宰好的猪肉,倒也没有变质。
街角一只砂锅还坐在炉子上,锅中的粥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翻滚的米粒已经煮得烂熟,却久久没有人来关火。
六人沿着长街走了百余丈,没有遇见一个人影。
没有人,却有炊烟,有犬吠,有刚蒸好的糕点和滚着的粥。
石平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粥锅沿上凝结的水珠,放到鼻尖闻了闻,又轻轻舔了一口。
米粥是热的,还是新熬的。
赵横沿街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脚印。
他垂下手,声音发沉:“钱虎,你上屋顶看看。”
钱虎无声攀上街边屋檐,几下跳到高处,蹲在屋脊上环顾四周。
片刻后他落回地面,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
“城里有狗,有猫,也有鸡鸭。人在何处未曾寻见,街巷却被打扫得很干净,像是一贯有人在住。”
黄昏落在空荡荡的城墙上,把六人的影子拖得很长。
季夜站在城门内的十字路口,目光落在远处城中心那座最高大的建筑上。
那似乎是一座没有挂匾的钟楼,楼顶的铜钟锈得发绿,却还稳稳地悬在梁上。
一阵风从城西吹来,带着河水的湿气。
风中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像是一个女人的嗓音,在叫某个人的名字。
顾清漪也听见了。
她停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低声说道:“声音从城西来。”
季夜闻声转过身,看向城西方向那片被暮色遮住的屋脊。
这座城的炊烟仍然升着,人声仍然响着,整座城都带着一种活着的错觉。
可目及之处却不见一个活人。
季夜站在主街中央,目光扫过两侧紧闭的屋门,落在城深处最高的那座钟楼,说了一句话。
“先找落脚的地方。”
“等天黑,看这座城入夜以后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