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深处。
那道逼近柱根的旧裂仍在向下延伸。
海沟深处没有日月,唯有锁龙柱上的赤色符文一层层亮起,将方圆数十里的黑暗映得忽明忽暗。
八条青黑锁链从柱身探入残殿,环绕着那具庞大龙躯,每一枚链环都如同一座铁铸门楼。
古龙没有再像前两次那样同时撼动九柱。
它伏在青铜神殿深处,任由八条锁链越收越紧,只将半边龙躯的力量压向裂痕最深的那根残柱。
覆满暗金鳞片的脊背一点点弓起,绷直的锁链随之陷入鳞甲,刺耳的摩擦声沿着海沟传出数百里。
柱身上的赤光尽数涌向那条锁链,原本已经松动的符文重新咬合,化作一根根烧红的长钉刺入鳞片缝隙。
一滴暗金龙血从伤口中挤出。
龙血没有被海水冲散,反而像一团沉重的熔铁落在殿中,压得下方青铜地砖寸寸凹陷。
那双巨大的竖瞳始终盯着锁链与残柱相接的地方,瞳中没有半分急躁。
数万年的镇压,足以让最凶暴的生灵学会等待。
前两次挣动已经让两根柱身各自崩去一截,今日它将所有力量都压在了其中一条锁链上。
龙躯再次发力。
残柱根部猛地炸开大片石屑,整根柱子向神殿方向倾斜数尺。
嵌在柱身中的巨大铜环被拉得变形,连带着最靠近柱身的那枚链环一同扭曲,环面上浮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裂口。
剩余八根锁链同时收紧,将古龙刚刚抬起的脊背重新压回殿中。
暗金鳞甲成片崩裂,龙血沿着腹下汇成一道细流。
古龙却在身体被压下去的前一刻,猛地扭转龙首,将全部力量压进那道已经出现的细裂。
铮!
绷紧到极处的链环从中裂开。
断裂的半截锁链横扫而出,砸穿青铜神殿西侧的残墙,又在海沟中拖出一道数千丈长的深痕。
那根裂至柱根的锁龙柱没有倒下,只是柱身彻底失去了一条锁链的牵引,赤色符文随之暗去大半。
八道束缚,终于又少了一道。
古龙被压了数万年的左爪从残殿下方探出,五根龙趾缓慢扣入海沟。
它只向前挪动了半丈,剩余七条锁链便勒得鳞甲再度渗血,神殿周围的七根锁龙柱也同时向内倾斜。
它没有继续硬闯,左爪停在原地,龙首却在锁链碰撞的轰鸣中一点点昂起。
断裂的锁链从胸腹间滑落,露出一片常年不见海水的暗金鳞甲。
鳞片下方,一道早已烙在龙躯上的深蓝涡纹亮了起来,贴着庞大身躯流动的海水随之改变方向,绕着青铜神殿转过一周,又轰然冲向海沟上方。
蓝光穿过三万丈深海,在海面下方短暂亮起。
数百里外的海潮无故倒卷,几艘巡海舟被陡然抬高,又随着落下的浪头重重砸回海面。
等舟上修士稳住身形,水下那片深蓝潮光已经消失,只剩一圈圈浪纹仍在向外扩散。
青铜神殿内,古龙感受着重新流过鳞片的海水,喉中滚出一声低笑。
“数万年了,东海还认得本座。”
它没有借机冲向海面,也没有再撼剩余七柱,只任由那道深蓝涡纹在鳞片下缓慢转动。
同一刻,无岁墟荒谷门前,狂风卷着青石屑掠过山壁
季夜原本正看着石门缝隙旁缺失的那截封纹,识海深处的古帝诏却毫无征兆地剧烈一震。
一缕冰冷的气息顺着脊柱直冲脑海,让他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半息。
眼前荒凉的山谷与暗灰石门凭空隐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古路从黑色海水中升起。
海水漫过路石,七条粗大锁链从黑暗中延伸而来,尽头缠着两轮如海底烈日般的暗金竖瞳。
七道粗重无比的锁链阴影在虚空中缓缓晃动,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画面极其模糊,看不见任何站立的人影,更辨不清究竟身处沧澜何方。
这异象来得快去得更快,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漫天黑雾与锁链阴影便烟消云散。
季夜神色未变,连脚下的步伐都没有半点停顿。
太华天君似有所感,侧过脸看向他,温声问了一句是否有异。
季夜只微不可察地收拢五指,平缓回答道:“方才想起了一些青云城旧事,没事。”
他没打算现在提起那六条古路。
古路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尚未看清全貌,贸然说出口,只会让局面变得复杂。
太华天君闻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李太玄去得快,回得也快。
他再入荒谷时,手中多了一卷还带着库房寒气的旧兽皮。
兽皮边缘焦黄卷曲,被一根褪色的金绳捆了三道,封口处的铜印却完好无损。
李太玄在石门前将兽皮展开,绷在掌中,呈到太华天君面前。
那是一册建于太初立教初期的旧卷,记载的是无岁墟的来历与启用记录。
字迹工整,墨色沉着,一笔一画都带着立教时那代人的谨严。
季夜站在旁边,目光越过李太玄的臂弯,落在那卷旧兽皮上。
【无岁墟,初代太上所辟,以镇世间不可显于世之物。墟中岁月与外界大有迥异,寿元实耗,历次开启皆有明文限制。】
李太玄指尖停顿,又往下移了两行。
【此墟不可久启,亦不可久闭。开启一次,需由天君亲自封镇。】
整卷旧皮到此为止,没有写明月限、时辰,也没有留下可靠的固定比例。
太华天君看罢,清光拂过兽皮,将其中几行字短暂放大。
“没有固定时间流逝比例。”
“是。”李太玄道,“旧卷只说‘一刻便损千日之寿’是当年设立时卜得的极险之数。真正入墟后流速究竟几何,还需临场推断。”
太华天君没有再追问,只将兽皮交还李太玄,看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既有封纹被抹去,说明有人已经摸清了进墟的门道。”
他抬手一拂,石门上九道主印中的第一道无声退开。
石门表面浮起一层灰白水光,门缝中漏出的气息极淡,却带着一种与正常山水截然不同的古老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