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吐出一线青白,太华天君便踏入了阵殿九层。
他并未动用天君仪仗,只穿了一身素净的青白道袍,墨发用一支木簪松松拢在脑后,眼底倒映着下方青铜主镜的幽幽波光。
李太玄紧随其后,拂尘搭在臂湾,面容比往日更加肃然。
青铜主镜依旧停在中央阵台,镜中铺开的东荒舆图横跨三州。
那道从界外折返的灰线断在数千丈高空,只在下方留下了一片边界模糊的淡光。
太初三十二峰被圈在淡光边缘,与周围数十座城池、大小宗门并无分别。
太华天君在悬浮的东荒舆图前停住脚步,视线掠过那片淡光,落在季夜身上。
“白眉传讯时说,你手里还有一条百年前的旧线索?”
季夜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白眉长老与李苟。
太华天君会意,微微一拂袖,一股柔和却不容违逆的大力便将白眉与李苟平平推至石门之外,万斤闸应声轰然落下。
季夜这才抬眼直视太华天君。
“百年前,太初圣地曾有一名核心弟子,旧名或代号为‘洛音’。此人早在百年前便已倒向域外势力。”
李太玄闻言眉心猛地一拧,拂尘无声收紧。
“她是哪一峰的人?”
“不知道。洛音也未必是她现在还在用的名字。”
季夜没有绕弯子,随后将叶凌云记忆中与洛音有关的部分尽数说了出来。
李太玄听罢,盯着季夜问道:“你进入圣地以前就知道?”
“知道。”
“为何一直不说?”
“此人潜伏百年,当年引她入局的人早已死在我手上,如今她换了什么面孔、在圣地担何职位,我概不知晓。若当时直接在三十二峰大张旗鼓地搜查,除了打草惊蛇,逼她断线蛰伏外,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李太玄看着舆图,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
“所以你要先查太初。”
是。”季夜答得干脆,“圣地内门法度森严,外人极难插手。若界外的线索真是落进这片区域,由内向外查最为稳妥。”
殿内安静了片刻。
太华走到主镜前,指尖从那片淡光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太初三十二峰的位置。
“既然线索断在门外,那就先从自家内院查起。”
一卷灰色兽皮从他袖中飞出,在半空徐徐展开。
兽皮只有两尺见方,展开以后却有连绵山影从其中升起。
太初三十二峰落在最中央,常用舆图上没有标出的地下灵脉、封闭洞府与残缺山谷,也在清光中一一显现。
太华天君抬手掠过禁图,先后隐去各峰日常有人出入的区域,以及近年开启过的洞府与灵脉。
最后留在兽皮上的,都是久封无人、平日也不与各峰阵路相通的地方。
随后太华天君打出一道手印,石门重新升起。
李苟抱着黑色金属箱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天君,道子,青云城那七枚符号,我又拆出了一些东西!”
他将记录折返轨迹的残缺阵板放到一旁,从金属箱里取出另一块薄板卡入主镜底部,熟练地抽出两根银色探针。
青云城内交锋仓促,他当时只能赶在灰线断去前读出接引节点。
如今借着阵殿主镜将符号放大数十倍,他才在其中找出了更多隐藏的细节。
淡蓝探光穿过灰纹,青铜主镜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并不完整的古怪字迹。
【清算签发权限:灰零。】
殿内几人同时看向镜面。
李苟抹去额角渗出的细汗,解释道:“这行痕迹在青云城时便已经藏在阵板里。它压在签发位上,罗敬堂身上的清算就是由它发出的。至于这‘灰零’究竟是人是物,藏在何处,我就不清楚了。”
殿内的几人同时看向镜面。
太华天君看了一眼那行字,拂袖将主镜重新封住。
“把东西收好,随我来。”
四人离开阵殿时,晨光正越过太初山门。
这场排查未曾惊动任何一峰。
太华天君亲自展开一卷记载圣地隐秘地貌的禁图开路,李太玄逐一核对各处旧禁与出入记录。
每到一地,太华天君都会亲自查验山腹内外,确认没有异样后,才让李苟在禁图拓本上划去对应的位置。
第一处封闭石室的禁纹从内到外都完好无损,门前积灰与石缝中的蛛网并无撕裂。
第二处废弃灵脉深处倒是留着几片灰斑,李苟用探针刮下一层,指尖轻轻一捻便碎成了粉末,只是阴寒灵气常年侵蚀出的石屑。
从天色初明查到日上中天,禁图上的光点已经熄灭大半。
临近正午时,第一批被挑出来的封闭区域只剩最后一处,禁图上标着三个字:无岁墟。
它藏在太初群山深处,两道山脉从左右合拢,将一条狭长荒谷夹在中间。
谷中不长半株草木,山石常年被阴寒雾气浸着,表面泛着一层湿冷的青色,大片碎石从谷口一路铺到山腹尽头。
山腹尽头没有巍峨天门,只有两扇暗灰石门紧紧嵌在山壁之间,高不过五丈,门上也不见繁复雕饰。
三个被风霜磨得有些模糊的古字刻在正中,仍是无岁墟。
太华天君停在石门三十丈外,袖袍轻轻一拂。
淡淡清光沿荒谷两侧升起,将整片山腹与外界悄然隔开。
石门周围原本沉寂的一道道古老封纹随之显形,在清光中缓慢流转。
李太玄走到门前,沿着左右两扇石门看了一遍,随后蹲下身,将指尖停在右侧门缝旁。
“这里的封纹少了一截。”
季夜与李苟同时走近。
一道原本应该横穿门缝的古老封纹,在距离地面七尺的位置突然断开。
缺口不足半指长,两端没有石块崩裂的痕迹,也不见火烧或利刃切割的焦黑,就像是中间那一小截凭空被人从石面上抹去了一样。
石门表面常年积着一层阴冷水汽,唯独缺口周围干干爽爽,不沾半点湿意。
“无岁墟近来有人开启过吗?”季夜沉声问道。
“没有。”李太玄抬手点向门上另外几处封纹,“开启此门需九道主印齐退,这九处大印从未动过。”
季夜并指引出一缕极细的劫灭真元。
暗金细芒没有碰触石门,只从封纹缺口前方缓缓掠过。
经过正中央时,真元前端无声少了一小截,切口平整无比,连半点溃散的灵光都未曾爆出。
季夜立刻收回真元。
李苟看着那处缺口,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和罗敬堂身上那股黑烟一模一样……直接从天地间抹掉。”
太华天君抬起一根手指,一缕清光随之压到缺口四周。
无岁墟本身的封纹依旧在正常流转,唯独那半指长的空处没有任何响应。
“这不是无岁墟封禁本身的力量。”李太玄脸色沉了下来,“有人曾在门前动用这种手段,在不惊动九道主印的情况下,强行开启过阵纹。”
石门前一时无人说话,唯有长风穿过无岁墟的声音。
太华天君抬眼看向石门上的三个古字。
“查无岁墟上一次开门的旧卷。”
李太玄点了点头。
“还有百年前的核心弟子名册。”太华道,“这个洛音在哪一峰入门,何时从名册上消失,当年是谁经手,一并查清。”
李苟在禁图拓本上标下封纹缺口的位置,正要将拓本收入金属箱,季夜忽然开口:“今日记录的拓本送回阵殿,亲手交给白眉长老,切勿经过旁人之手。”
“明白。”
李苟赶忙抱紧手中的金属箱,郑重地点了点头。
等李苟抱着黑色金属箱离开荒谷,太华才抬手将禁图递给李太玄。
“将旧卷与名册调到太初殿密库,你与道子一同查验。”
李太玄接过禁图,回头望了一眼封纹缺失的地方。
太华的目光也落在那扇封闭不知多少年的石门上。
“无岁墟,准备启封。”
几乎就在太华天君话音落下的同一刻,季夜识海中的古帝道种轻轻一震。
那道古帝诏依旧紧闭,曾经显出三百丈的帝路没有再现,唯有黑雾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锁链摩擦。
同一时刻,东海极深处。
三万丈海水隔绝了所有天光,一座残破的上古青铜神殿沉在海沟最深处。
九根粗如山岳的锁龙柱环绕四周,将殿中那具无法估量的庞大龙躯死死钉住。
黑暗中,一片暗金鳞甲缓缓擦过殿壁。
沉寂的海沟骤然震动。
九根锁龙柱同时摇晃,柱身上的古老符文一片接一片亮起耀眼赤光。
两根早已各自崩断一截的残缺柱身上,旧裂纹无声向下延伸,细碎残屑从缝隙中剥落,还未落地便被汹涌的海底暗流卷走。
青铜神殿深处,那两轮巨大的暗金竖瞳缓缓转动,最终望向东荒所在的方向。
下一刻,庞大龙躯再次挣动。
咔嚓!
其中一根残缺柱身上,最深的那道旧裂纹又向柱根逼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