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袋落进季震天怀里时,黑影刚好漫过罗敬堂的喉结。
季震天一只手仍扣着他的左肩,只能用另一条手臂把账袋夹住。
粗糙的布面蹭过衣襟,里面几本厚账随之一沉。
罗敬堂低头看了一眼仅存的左手。
五根手指正从指尖开始失去颜色,掌心那些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老茧,像水里的墨迹般悄然晕开、散去。
季夜按在罗敬堂胸前的两指未曾收回,劫灭真元如细密的长针般刺入黑烟。
真元甫一接触那团黑雾,便如落入无底冰窟,顺着真元倒卷上来的寒意将神识寸寸冻碎。
季夜未再强行催动战气,只将余下六缕劫灭真元化作环形锁练,封死黑烟向外溃散的余波。
顾清漪也在此刻收紧了静水真域,湛蓝水幕向内贴合,将那团向上蚕食的黑烟死死压在罗敬堂的衣领下方。
黑烟蔓延的势头微微一滞,却依旧不可逆转地吞没了老人的下颌。
“家主......别费力气了。”
罗敬堂的声音开始失真,像隔着一道越来越远的门。
季震天明明与他近在咫尺,耳中听着这句话,脑海里却无端泛起一阵恍惚。
他脑海里分明记得这个人在季家当了十二年供奉,记得他平日喝热酒前习惯先抿两口,可无论如何去想,那声音原本的高低粗细,竟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季震天扣在罗敬堂肩上的手掌猛地握紧,喉咙里压着沉哑的怒意:“十二年前矿上的烂账是你理清的,一个月前送进后院的针也是你经手的。这两笔账,你一件也别想赖。”
罗敬堂眼角那几道深纹抽动了一下,吐出最后三个字:“没……想赖。”
话音未落,黑烟彻底吞没了他的双眼。
季震天还想再说什么,掌中却骤然一空。
罗敬堂最后的半边肩膀、洗得发白的旧褐袍以及领口沾着的一星血迹,同时在他的注视下归于虚无。
没有尸身倒地,亦没有半点灰烬飘落。
石桌旁只剩季震天的右手仍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停在半空。
西偏院内无人出声。
季震天缓缓合拢手掌,又重新张开。
掌中什么都没有。
他怀里的账袋突然一松,一页发黄的账纸顺着风飘落下来,贴在湿冷的青石板上。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城南三间商铺七年前的木料流水,收支数目与朱红印章一应俱全,唯独末尾原本签署经手人姓名的地方,留着一片刺眼的空白。
季震天弯腰捡起那页账纸,盯着那片空白看了良久,才重新塞回袋中。
季震天把账袋的麻绳在右手腕上狠狠绕了两圈,用牙咬着绳头,打了个死结。
“他……全名叫什么?”季震天抬起头,眼神有些发直。
周衡抬起头,嘴唇张合了几下,竟未能立刻答出。
“罗敬堂。”季夜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冷硬而清晰。
季震天低声重复了一遍:“对....罗敬堂。”
他用力拍了拍手腕上的账袋,随后似是忘了什么,转过身不再看石桌旁那片空地。
同一时刻,悬在残铜牌上方的那枚灰色光梭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微光,歪斜着坠落下来。
季夜抬手一引,一缕劫灭真元托住光梭,将这封恢复成纸页原貌却再无字迹的黑色密信放入玉匣,六重暗金封纹轰然合拢。
失去光泽的“织”字薄牌、残铜牌与黑匣也被分别收入隔绝玉盒,原本紧绷的西偏院终于重归寂静。
季夜的视线落在李苟手中的黑色阵板上。
阵板边缘被先前爆开的空间反震崩落了一角,中央却还留着一道从界外折回的浅灰细纹。
李苟用袖口胡乱擦去脸颊上被崩出的血口,声音发虚:“副镜留下的轨记只到这里。它强行越过界壁入界后又折转了几次,当时反震太剧烈,我全力也只保住了这一截。”
季夜闻言点了点头,把玉盒收入储物戒,转身看向院门。
“高升。”
院门立刻被人从外面推开。
高升身披暗银重甲,大步走入院中,目光扫过满地碎旗、炸裂的阵盘与石桌旁的空处,脸色微微一变,却没有多问。
“封住西偏院,今夜的事不要传出去半个字。”季夜抬手指向周衡和季震天,“去请城中最好的药师,先替他们处置内伤。”
“属下遵命。”高升低头领命。
顾清漪上前两步,左手搭在季震天尚有黑烟残余的脉门上,朝着季夜微微颔首,示意自己会留下来照看后方。
季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提住李苟的后领,身形拔地而起,径直化作一道暗金流光冲破青云城的云层,直奔通往太初圣地的传送阵。
......
两个时辰后,太初阵殿地下九层外库。
青铜主镜已从石门上方降至中央阵台,镜面波光流转。
镜中仍封着那日抓向骨核的回收力量时,被季夜斩断的半截灰线。
骨核与灰色晶屑则封在侧面阵台,没有挪动。
白眉长老接应二人入库后,即刻将李苟带来的阵板卡入主镜底部的阵槽中。
李苟熟练地掏出两根探针刺入阵槽,将阵板中拓印下的残存轨记强行注入镜面。
嗡的一响,整面青铜主镜大放光明,一幅极其辽阔的东荒舆图在半空中赫然铺开。
一道细弱游丝的灰光从界外虚空垂下,先是在界壁边缘收拢成极小的一点,随后才如飞梭般折向下方,斜斜刺入东荒腹地。
可当白眉长老试图催动地脉阵力继续下查时,那道灰光却在距离地面数千丈的高空凭空断绝,只在舆图上留下了一大片被淡光罩住的山河,将三州之地、数十座城池与多个宗门一并笼罩在内。
李苟抹了把额头渗出的冷汗,有些懊恼地说道:“副镜当时受了反震,只抓到了这片大范围,再往下就无迹可寻了。”
白眉长老没有接话,双手按住镜框两侧,又换了一套追影阵诀。
外库下方的黑色石台接连亮起,地脉阵力涌入主镜,将灰线入界后的那一段放大了数十倍。
镜中淡光的边缘确实清楚了一些,可那道灰线依旧断在东荒上空,再往下连半寸痕迹都没有。
白眉长老又把入界的时辰前后挪动三息,重新校正方位,结果仍然一样。
第三次阵光熄灭以后,他松开镜框,摇了摇头。
“不是主镜照不清,是后面的路根本没留在阵板里。再往下推,照出来的也只是我们自己补的东西。”
李苟盯着阵板上那道崩裂的缺口,脸色有些难看。
青云城里那场空间反震来得太快,他能留下灰线折回东荒的大致方向,已经是全力抢出来的。
季夜走到主镜前,目光落在那片被淡光罩住的山河上。
“范围有多大?”
白眉长老挥袖拂过镜面,一道道州界与城廓随之亮起:“横跨三州,里面有四十余座城,大小宗门近百。它落在任何一处都有可能。”
“把这片范围内的宗门标出来。”
镜中很快亮起近百枚颜色深浅不一的光点。
李苟凑近看了片刻,抬手指向淡光边缘:“太初圣地也在里面。”
白眉长老看向季夜:“圣地在淡光边上,但再往里就定位不了了。”
“我知道。”季夜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他看了那些光点片刻,开口说道:“封住主镜和阵板,别让人再动。”
白眉长老听出了他话里的郑重:“你想先查圣地?”
“先请天君和李太玄长老过来。”
“现在?”
“现在。”
白眉长老不再多问,转身快步走出外库。
厚重石门重新合拢以后,李苟才压低声音问道:“你真觉得那条线落在圣地?”
“不知道。”
李苟愣了一下。
季夜的视线仍停在主镜上。
淡光笼罩三州,太初三十二峰虽只是其中极小的一处,可在叶凌云的记忆里,太初圣地还藏着一个他始终没有惊动的人。
季夜盯着那三十二道小如剑痕的峰影,脑海中再次浮出“洛音”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