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敬堂那句带着苦涩的低语刚刚落下,季震天便猛地迈下回廊。
“家主,别过来!”
罗敬堂刚刚拍过账袋的右手还未收回,缠在指间的黑烟便骤然收紧,扯着他的半边身子向石桌上的黑匣拖去。
残破的黑色薄牌贴在匣口,被劫灭真元削去边角的牌面上,那个“织”字正忽明忽暗地闪烁,仿佛一只正在疯狂吞咽血肉的鬼眼。
季震天恍若未闻,大步向前。
季夜眼神一沉,并指凌空一划。
七缕暗金真元如灵蛇出洞,从罗敬堂身前交错掠过。
爬到他腰间的灰丝被战气强行斩断,可罗敬堂身上的黑影却并未褪去。
薄牌的断口只沉寂了一瞬,更加浓郁的黑烟便如井喷般涌出,顺着罗敬堂尚未收回的灵力,死死缠上了他的整条右臂。
这一次,黑烟蔓延的速度快得令人心悸。
罗敬堂的右手食指从指尖开始失去颜色,皮肉与指甲一同变得透明。
方才从他褐袍下摆剥落的几缕布丝,甚至还未落到雪地上,便凭空淡去,连一丝飞灰都没能留下。
季震天终于停在三步之外。
“少主,别再斩这牌子。”罗敬堂低头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手臂,声音出奇的平静,“它断一块,里头清算的力量便会多涌出一层。老朽的命已经填进去了,斩不断了。”
季夜没有答话,七缕真元却依言散到黑烟外围,不再去碰那枚薄牌,而是死死锁住黑烟向外扩散的去路。
就在此时,墙角传来一声沉闷的爆响。
李苟顾不上擦去脸颊上被崩出的血口,一把将压在金属箱底的黑色阵板抽了出来。
青铜副镜中,先前留下的七枚灰色符号正在迅速黯淡,而在符号后方却多出了一条极细的冷灰光线。
光线下端连着石桌上的黑色薄牌,上端则已经缩入副镜映照的虚空深处。
罗敬堂的身体每透明一分,那条线便会向上收短一截。
“道子!它在断尾!这条传讯的线正在往回缩!”李苟扯着嗓子大吼,独眼死死盯着镜面。
季夜指尖微动,一缕悬停的真元立刻偏转锋芒,对准了薄牌与灰线相接的节点。
罗敬堂却在这时猛地翻过右手,将那两根已经半透明的手指,重重压在了薄牌之上。
他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不要命般地顺着掌心狂涌入牌面。
正在急速回缩的灰线猛地一绷,被这股灵力硬生生拖住了一息。
“这线是顺着牌子来的。”罗敬堂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无血色,却透着一股决绝,“线还在,先看看它到底要缩回哪儿去!”
季夜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波澜,随即冷声吐出三个字。
“照住它!”
院中几人瞬间同时动手。
顾清漪五指一拢,覆盖西偏院的静水真域骤然收缩。
原本散在石桌四周的无形水力,尽数挤压向那条灰线周围。
黑烟翻涌的速度在静水重压下猛地一缓,藏在雾气中的千百根细密灰丝终于显出轮廓。
湛蓝水光映照在顾清漪苍白的脸上,她右袖下那处尚未痊愈的旧伤再次崩裂,一线鲜血顺着手腕滑入掌心,她却没有收手,只把五指拢得更紧。
周衡双掌死死压在阵盘两侧,盘面被方才的空间反震撕开两道裂纹。
十二面阵旗中,七面旗上的符纹已经彻底崩碎,只剩五面尚有残光。
“老夫豁出去了!”
周衡怒喝一声,将剩余五面阵旗全部调转方向,旗光犹如五把重锁,从不同方位死死卡住那条正在逃逸的灰线,将其逼在青铜副镜的正中央。
“老夫只能拖它几息。”周衡盯着阵旗上不断扩大的裂口,“再久,这几面旗就真成烧火棍了。”
李苟将两根银色探针狠狠刺入副镜左右的阵槽,剩下的几块黑色薄板一字排开,拼死稳住探针牵出的淡蓝光痕。
他右眼前的镜片已经碎了,只能眯起没有受伤的左眼,死死盯住探针牵出的淡蓝光痕。
七缕劫灭真元则在季夜身前自行散开。
黑烟似乎察觉到了众人的意图,数十根灰丝突然从罗敬堂脚下的阴影中暴起,如毒蛇般分别扎向顾清漪、周衡与李苟!
季夜神色不变,散在四周的六缕真元已然迎了上去。
暗金流光贴地穿行,每追上一根灰丝便凌厉斩过,将其尽数绞碎在众人身前三尺之外。
而最后一缕真元,则收敛了所有锋芒,悄无声息地缠在了薄牌与冷灰光线相接的位置,任由那股回缩的空间之力从自身掠过。
季夜眉心深处的界舟印记幽幽亮起,借着这缕真元,死死咬住灰线每一次在虚空中的折转。
青铜副镜中的景象随之生变。
那条灰线每向前游出一段,便会骤然收拢成一个几近于无的灰点,越过层层空间壁垒后,再在更远处重新展开。
这正是此前在阵殿外库中,那股高维力量绕过九层封禁时用过的手段!
李苟眼睛一亮,刚要报出方位,镜中的灰线却陡然一震。
一条线瞬间分化成两条,两条又分裂成数道!
所有的灰线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疯狂延伸,每一道的颜色、气息乃至收缩的频率都分毫不差。
李苟手里的两根探针顿时如没头苍蝇般左右乱摆,几块黑色薄板上同时铺开大片杂乱无章的灰痕。
“它散开了!找不到真身在哪!”李苟急得满头大汗。
周衡咬牙扯动阵线,最外侧的一面阵旗立刻追向其中一条灰线。
可旗光才刚压上去,那条灰线便在镜中无声消散,阵旗却被恐怖的空间反震之力当场折成两截!
而罗敬堂身上的黑烟,吞噬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
“假的!”季夜目光如电,扫过镜中那些乱窜的灰影,厉声喝道,“看人!别看线!顺着咬着他身体的那条找!”
话音落下,靠近镜心的一道灰光骤然收紧。
罗敬堂的身体随之猛烈一晃,已经消失大半的双腿竟被那股力量拖得离地半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石桌上的薄牌发出刺耳摩擦声,连带着整只黑匣都向前挪了一截。
缠在匣口的那缕劫灭真元同时被扯向镜心,暗金光芒大盛!
“就是这条!”李苟猛地压死左侧探针。
周衡两手齐动,剩下四面阵旗一齐锁死方位。
顾清漪掌下的静水也顺着这条真正的灰线向前铺展,透明的水幕沿途强行逼退那些障眼法的杂乱灰影,只在虚空中留下了一条不断收缩的清晰去路。
灰线深处再次爆发出恐怖的拉扯力。
罗敬堂的半边身体被扯得重重撞向石桌,眼看就要被卷入黑匣。
就在此时,一只宽厚有力的手掌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他的左肩。
季震天终于跨过了最后三步。
“家主,松手,这东西的因果之力会烧到你身上的!”罗敬堂偏过头,焦急地低吼。
“闭嘴!”
季震天虎目圆睁,五指如钢筋般收紧,硬生生将罗敬堂从那股恐怖的拉扯中拽了回来,“在我季家,老子没点头,谁也别想把人带走!”
黑烟瞬间如同闻到血腥的蚂蝗,顺着两人相接的地方,疯狂爬上季震天的手背。
几根灰丝钻入他的袖口,转眼间便死死缠住了他的手腕。
顾清漪眼神微变,左手并指隔空一划。
一汪静水瞬间贴上季震天的手臂,将刚刚钻入皮肉的灰丝一层层向外挤压,却始终无法将其彻底逼退。
这清算之力太过霸道,不将目标抹除誓不罢休。
季震天的神情忽然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他清楚地记得,十二年前那条小灵矿连错了三个月的账,也记得有人熬了一夜,揪出了两个中饱私囊的管事。
可当他努力回想那天夜里,是谁抱着一摞旧账本站在季家门外时,记忆里的那张脸,却只剩下了一团怎么也看不清的模糊影子。
因果,正在被吞噬。
扣在罗敬堂肩上的手掌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随后,季震天咬紧牙关,抓得更紧。
季夜看见黑烟已经越过季震天手腕,眼底冷意骤然加深。
散在四周的六缕真元立即回转,宛如六柄悬顶之剑,停在薄牌周围。
缠住灰线的最后一缕真元仍死死咬在原处,只等李苟照出最终的落点,七缕真元便会同时斩下。
“还差一点!它马上就要出界了!”李苟双眼赤红,双手死死按住探针。
罗敬堂没有再劝季震天松手。
他看着自己已经完全透明、连指骨都看不见的右手,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随后,他将这只几乎不存在的手,狠狠向下压去!
薄牌中央的“织”字,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黑烟彻底暴走,眨眼间从他的腰腹爬到胸口,右臂更是彻底没入了一片模糊的灰影之中。
与之相连的那条真正灰线,也被这股以命相搏的力量重新扯直,在副镜中向前硬生生多延伸出了一大截!
砰!
第一面残旗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阵盘上的两道裂痕轰然炸裂,崩飞的铜片将周衡的掌心割得鲜血淋漓。
他却仿佛失去了痛觉,用两条干瘦的手臂死死夹住阵盘,将最后一面阵旗的所有光芒,不计代价地灌入副镜。
冷灰光线终于穿透了沧澜界的界壁。
它在青铜阵镜中化作一个黯淡的灰点,朝着无尽的诸天虚无滑出很远。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它会彻底隐入深空时,那枚灰点却忽然诡异地一折。
它在界外划出了一道极小的弧线,竟又调转方向,朝着沧澜界的方向狠狠扎了回来!
“它折回来了……”
李苟喃喃出声,随即如梦初醒般大吼,猛地松开一根探针,将界外折回的最后一段轨迹,死死压进了一块空白的阵板之中。
那枚灰点重新铺开,化作一条细线扎入沧澜,随后在副镜的边缘彻底断去。
李苟看不见它最终落在沧澜界何处,却还是勉强看清哪道灰线在东荒坠落!
与此同时,爬上季震天手臂的黑烟,已经逼近了手肘。
“够了。”
季夜冷声开口,再不迟疑。
七缕劫灭真元从不同方向同时斩落!
第一缕干脆利落地切断了罗敬堂与薄牌之间最后的灵力维系。
余下六缕精准地避开牌角,同时狠狠钉入中央那个发光的“织”字!
暗金色的毁灭光芒沿着字迹来回疯狂绞杀,不到半息,便将那些冷白的笔画抹得一寸不剩!
薄牌彻底失去光泽,变成了一块死气沉沉的废铁。
正在回缩的灰线,也随之轰然断裂,瞬间消失在虚空中。
季震天手臂上的黑烟顿时成了无源之水,在顾清漪的静水与劫灭真元的合力绞杀下,发出一阵无声的哀鸣,最终消散于无形。
然而,罗敬堂身上的黑影,却没有因为牌子的毁坏而退去。
因果清算一旦启动,便无法逆转。
黑影只在胸口停滞了半息,便又开始坚定而缓慢地向上攀爬。
西偏院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老梅树的沙沙声。
李苟抓起留下最后一段灰痕的薄板,顾不得探针滚落在地,快步冲到季夜面前。
他脸上的血已经流进衣领,盯着薄板的那只眼睛却睁得极大。
“道子,这条线没往界外深处走!”
李苟用染血的手指沿着灰痕划到尽头,声音发紧:“它绕出了沧澜的界壁,为了避开天地规则的探查,又折返回来了!虽然这面镜子照不到具体位置...”
“但这条线背后的源头……现在就在东荒!”
季夜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众人,落回石桌旁。
黑影已经爬过罗敬堂的胸口,正一寸寸漫向脖颈。
老人朝他笑了笑,用还剩下的那只左手,把磨白的账袋往季震天怀里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