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日后,青云城。
今日,正是黑匣留下的第三十日传讯窗口。
季府西偏院的门窗重新落了锁,十二面阵旗立在院墙四角,与三十日前几乎没有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院内少了归家宴留下的灯火与酒气,几株被积雪压弯的老梅已经抽出新芽,风从回廊下穿过,带着早春尚未退尽的寒意。
这二十余日里,季夜没有继续拔高境界。
第二幅灵元天图刚刚圆满,他将大半时间用来温养那七缕受损真元,彻底稳固了天图二重的修为。
直到三十日窗口将近,他才带顾清漪、周衡、李苟与高升一行返回青云。
叶婉清不知道儿子为何突然归家,只当他在圣地事务中挤出了一日空闲。
她午时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饭菜,直到季夜把两碗米饭吃完,才肯放他去西偏院忙那圣地公务。
酉时前一刻,西偏院内只剩六个人。
季夜与顾清漪站在石桌左右,周衡蹲在阵盘前做最后一次校正。
李苟抱着那只黑色金属箱坐在墙角,两根银色探针从箱中探出,悬在青铜阵镜的副镜两侧。
高升守在院门外,十名新任小队长正散入季府周围,没有带其余亲卫进城。
季震天站在廊下,目光始终停在石桌旁的罗敬堂身上。
三十日过去,罗敬堂右腕的伤已经痊愈。
他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褐袍,鬓角灰白,眼尾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一些,手中依旧拎着那只用了多年的账袋。
这一个月来,罗敬堂每日仍会去账房核账,逢五照常出门,将与主神阵营无关的商号消息递入旧染院,仿佛那封足以要他性命的假报从未存在过。
“还差多久?”季夜问道。
周衡看了一眼阵盘中央缓慢移动的赤针:“七十息。”
季夜抬手在储物戒上一抹。
黑匣、残铜牌与封着密信的玉匣依次落上石桌。
周衡又取出另一只玉盒,解开外层封纹。
罗敬堂从中拿起那枚黑色薄牌,依照三十日前的做法将它平平贴上匣口,两指按住牌角,缓缓渡入一缕灵力。
薄牌被封存了整整三十日,起初不见半点光芒。
直到罗敬堂的灵力渗入牌身,边缘才泛起一圈冷白微光,牌面中央也重新显出一个“织”字。
一道若有若无的冷光从薄牌边缘渗入匣口。
罗敬堂只觉指尖微微发麻,渡入牌中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牵住了,却没有立刻收手。
“之前那封假报送出去后,有动静吗?”季夜问道。
“没有。”
罗敬堂答得很快:“旧染院没回信,牌子也一直没动静。”
季震天冷冷看着他。
“你倒是不慌。”
罗敬堂低下头,干枯的手指细细摩挲着账袋边缘,自嘲地笑了笑。
“家主,我就是个做账的。这假账既然是我亲手做的,上面的人迟早要来查。查出了窟窿,拿我的命去填,账目自然两清……理所应当的事,没什么好慌的。”
墙角忽然响起一阵细密电流声。
李苟打开金属箱里的三块黑色薄板,淡蓝微光沿着银色探针一路亮起。
这二十余日里,他照着阵殿留下的灰线拓影,反复拆解,终于在青铜副镜上复刻出一段只能被动映照讯息的“镜像阵纹”。
李苟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他识海中的超级捡漏系统从进入西偏院起便没有停止示警,只是他看过那两堆主神空间得来的重铠残骸之后,实在舍不得在最关键的一步空手离开。
“道子,我这边妥了。”李苟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周衡沉声接道:“酉时到了!”
嗡!
石桌上的残铜牌率先亮起。
一道冷白光柱从铜牌中升起,缓慢扫过黑匣表面。
三十日前曾出现过的两行字迹重新浮现,像一层结在夜色中的薄霜。
【灰壹权限凭证。】
【会合已确认。】
紧接着,第三行字迹从匣口上方缓慢凝聚。
【接引回报已收录:灰壹按期落地,接应完成,当前蛰伏。】
这正是罗敬堂之前送过去的假报。
第一层传讯只核对报文格式与薄牌提供的“织”字凭证,整封假报没有触发任何异常。
黑匣沉寂了三息,匣身内部忽然传出齿轮咬合般的轻响。
【周期复核开启。】
字迹出现的刹那,封在玉匣中的黑色密信猛地一震!
六重暗金封纹同时绷紧,信封边缘那层冷白光芒却没有向外冲撞,而是从封纹间虚化消失。
下一瞬,密信已经出现在玉匣上方,六重封印仍旧完整,匣中却只剩下一层迅速消散的薄霜。
黑色密信悬在黑匣上方,信封上的【灰壹亲启】四字依次亮起。
整封信随之折叠,化作一枚冷白色的细长光梭,梭尖缓缓转动,最终对准了那半块残铜牌。
铜牌表面残存的血色纹路被一缕缕抽出。
那些血纹来自已经死在黑石矿的灰壹小队。
它们在光梭周围勉强拼出一道模糊人影,尚未来得及凝实,便像风中的灰烬一样溃散。
黑匣上方的字迹骤然停顿。
【凭证有效。】
【灰壹队长生命印记:无响应。】
【灰壹小队其余成员:生命印记全部熄灭。】
最后一行冷白小字,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凝聚得格外缓慢。
【接引回报冲突。】
罗敬堂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在写下假报时便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刻。
那个庞大的组织可以容许追猎小队为了安全潜伏暂时切断联系,却绝不可能永远不查验一支队伍究竟是死是活。
“通道开了!”
墙角的李苟猛然低喝。
黑匣确认记录冲突的同一瞬间,一条比发丝还细的冷灰纹路从匣底延伸出来,贴着虚空向上攀升。
它没有通往旧染院,而是直接钻入天穹之外,向更高权限送出复核结果。
李苟双手十指在黑色阵板上急速敲动,两根银色探灵针同时亮起。
青铜副镜中预先复刻的纹路迅速重排,副镜随即投下一片模糊光影,数百个残缺字符在半空中飞速掠过。
“封!”
周衡双手重重拍在阵盘两侧。
十二面阵旗同时转向,西偏院上空骤然下沉。
冷灰纹路经过的空间节点被阵力强行压住,原本只会开启一瞬的上行通道被生生拖慢了几息。
季夜眉心的界舟印记随之亮起。
七缕劫灭真元无声离体,化作七道暗金细线,牢牢缠住那段正在送往天外的复核讯息。
通道另一端显然察觉到了异常。
一股远比回收骨核时更阴冷的力量顺着灰线骤然压下,十二面阵旗同时发出尖锐嗡鸣,旗面上的符纹更在顷刻间熄灭大半。
李苟右眼前的镜片轰然炸碎。
碎片擦过脸颊,留下一道细长血痕。
他顾不得擦,双手仍在黑色薄板上飞速移动,终于赶在上行通道闭合以前,从数百个残缺字符中截下了一小段完整讯息。
“截住了!”李苟大吼。
青铜副镜中,所有字符同时消失,只剩七枚彼此咬合的灰色符号。
李苟脑海中的系统疯狂解析,最终勉强拼出两行信息。
【接引节点:织。】
【虚假回报,启动权限清算。】
季夜瞳孔微缩。
黑匣没有攻击他,也没有尝试收回残铜牌。
那道刚刚送出复核结果的冷灰纹路骤然转向,像一条嗅到血味的毒蛇,直扑贴在匣口的黑色薄牌。
罗敬堂按在牌角的两指猛地一颤。
他正要收手,先前渡入牌中的那缕灵力却被硬生生扯成了一条细线,仍旧连在他的指尖。
一缕熟悉的黑烟随即从牌面升腾而起,转眼缠住了他的手指!
“定!”
顾清漪轻叱一声,右手向前一按。
覆盖西偏院的静水真域轰然收拢,所有黑烟都被定在石桌上方!
原本翻滚无形的黑雾,在静水压制下第一次显出内部成千上万条细密的灰色丝线。
那些丝线一端扎在薄牌深处,另一端则缠着罗敬堂尚未收回的灵力,从指尖一路爬向手腕。
季夜并指斩落,七缕劫灭真元同时回转,将黑烟与罗敬堂之间的丝线一根根截断。
七缕真元每绞断一层灰丝,黑色薄牌的边缘便崩下一小块。
可断口中涌出的黑烟没有散去,反而顺着牌中残留的灵力再次缠上罗敬堂的右手。
罗敬堂方才为了维持“织”的凭证,亲手唤醒了薄牌。
那缕未及收回的灵力,也成了黑烟反噬的来路。
黑烟在静水真域中停滞了一息,随后猛地向内坍缩。
季夜斩断的数百条细线重新从薄牌断口中生出,绕过他的真元,沿着罗敬堂的手臂与身躯向下蔓延,很快没入脚下的影子。
血肉开始虚化,灰袍寸寸消融。
罗敬堂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漫过膝盖的黑色阴影,感受着那种从存在层面上被抹去的空虚。
他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是将手里那只攥了十二年的旧账袋,端端正正地放在了石桌上。
然后,他伸出那双干枯的手,轻轻拍了拍账袋的表面。
这里面,装着季家十二年的商铺流水,每一笔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少主。”
罗敬堂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了一个释然的苦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散去。
“这笔账,老朽平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