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殿执事领着李苟走进外库时，那面青铜阵镜仍悬在石门上方。
镜中封着半截冷灰光线，数百枚阵钉将其牢牢锁在中央。
光线每隔数息便会轻轻扭动一次，附近阵纹随之泛起细密波澜，仿佛镜中封着的不是一道残痕，而是一条还未死透的毒虫。
李苟只抬头看了一眼，脚步便慢了下来。
他脑海中原本还在抱怨的系统骤然安静，紧接着，一连串猩红的警告字迹如同瀑布般从意识深处刷屏。
【叮！发现未知高维通信残片。】
【目标仍与高维母端保持微弱连结，强行触碰将招致反向抹杀。】
【建议宿主立刻转身，并与此物保持十万里以上的安全距离！】
李苟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十万里？
他现在距离那面要命的阵镜，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丈！
站在阵台前的季夜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李苟手里的黑色金属箱上，随后才看向他。
“箱子里装了什么？”季夜问道。
“回道子，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李苟咽了口唾沫，脸上堆起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把金属箱放在脚边，“弟子平日里就喜欢倒腾些寻常法器。这阵殿诸位长老都认不出的东西，弟子这点微末道行，多半也是看不明白的……”
季夜没有接他这句推辞，只抬手一挥。
一只透明玉瓶从阵台上平平飞出，停在李苟面前三丈外。
瓶内装着那枚从坠龙渊骨核中剥离的灰色晶屑。
针尖大小的晶体在瓶底缓缓滚动，每换一个角度，内部便会折射出截然不同的细密纹路。
李苟脑海中的系统再次发出一声急促鸣响。
【目标结构残缺，常规鉴定失败。】
【检测到微弱空间牵引，去向无法确认。】
【警告：继续解析可能暴露宿主位置。】
李苟脸上的憨笑没变，后背却已经起了一层白毛汗。
“看出什么了？”季夜淡然发问。
“看着……像是某种十分高明的传讯晶石。”李苟谨慎地斟酌着词句，生怕哪句话说错招来杀身之祸，“也可能是用来定位的法宝。里面的阵纹太细，弟子光凭肉眼看不透，我得上家伙什瞧瞧。”
“还有呢？”
“没了。”
季夜静静看了他片刻，指尖在阵台边缘轻轻敲击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外库中回荡，敲得李苟心头一紧。
“别装了。”季夜的目光深邃如渊，仿佛能直接看穿他的识海，“云梦泽那回，我就知道你身上藏着东西。”
李苟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
外库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两名阵殿长老没有开口，只是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审视目光盯着他。
李苟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
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储物袋，又在瞬间触电般地松开。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道子是冲我脑子里这玩意儿来的？”李苟干笑了一声，声音发涩。
“我若真想拿你脑子里的东西，你今天走不到这儿。”季夜抬手指了指那只玉瓶，“替我认几样东西。只要看明白了，价钱随你开。”
李苟盯着季夜看了半晌。
确认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杀人夺宝的贪婪，他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行！有道子这句话，我李苟这条命今天就豁出去了！”
他利索地蹲下身，掰开金属箱两侧的锁扣。
箱盖向上弹开，里面没有刀剑法宝，只有一块块大小不一的黑色薄板。
数十根颜色各异的细线盘绕其间，边角还嵌着几枚被削成统一形状的下品灵石，活像个东拼西凑的杂货摊。
李苟从中取出一副单片镜架扣在右眼上，又抽出两根银色探针，隔着玉瓶外的阵幕对准灰色晶屑。
“不过道子，咱们这个价……可得先讲好。”
“你想要什么？”
李苟闻言抬起头，眼里闪过商人般精明的光芒。
“我听说坠龙渊那边带回来五副古怪的铁甲残骸。我要是看明白了，让我挑两副铁甲残骸，行不行？”
白眉长老一听，胡子都气歪了：“两副？那五副甲被石岩峰主砸得只剩一堆渣子，老夫烧坏了三座鉴炉才勉强剥出一道能用的残破符文！你一个外门弟子，好大的胃口！”
“长老息怒，碎了才好，完整的铁王八壳子我还不敢要呢。”李苟半步不让，直直看向季夜，“我要看错了，一个铁片都不拿。我要看对了，两堆残骸换个明白，您绝对不亏。”
季夜没有犹豫，看向白眉长老微微颔首。
“给他。”
李苟顿时精神一振。
他重新扣紧右眼的单片镜，先让两根银色探针对在一起，等几块黑色薄板上浮出的蓝线完全重合，这才将其中一根探针转向玉瓶。
淡蓝探光穿过瓶底，在灰色晶屑上分成了两股。
一股沿原路折回，另一股却在黑色薄板上留下一道歪斜细痕，径直指向石门上方的青铜阵镜。
李苟眯起眼睛，以灵力托着玉瓶从阵台左侧移到右侧，又连续转了几个方向。
瓶底的晶屑也跟着轻轻偏转，无论瓶口朝向何处，最尖的那一角始终对着镜中那半截灰线。
“长老，劳烦把镜子遮一下。”
白眉长老挥袖落下一层阵幕，将青铜阵镜与外库隔开。
灰色晶屑顿时安静下来，薄板上的歪斜细痕也随之断去。
等阵幕重新升起，晶屑又一次转向了灰线。
李苟这才取下镜架。
“这玩意看着像是个记号，如果外面有人想收走骨核，八成得顺着它找路。”李苟指着玉瓶里的晶屑。
白眉长老紧跟着追问：“能不能顺着它，反向追踪到源头？”
李苟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一块空白薄板贴到青铜阵镜下方，又将探光从灰线断口处送了进去。
蓝光只往前走了寸许，便像落进无底洞般消失，空白薄板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换了两种灵力强弱试探，结果依旧如此。
“送不进去。”李苟摇了摇头，“要么这条路只能来、不能回，要么另一头已经封死了。凭我现在这点家底，追不了。”
李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
季夜没有催促，只是拂袖一挥，将那枚表面布满繁复骨纹的完整骨核也放上了阵台。
骨核刚刚出现，李苟右眼的镜片便浮起一层雪花般的杂光。
他脑海中的系统接连刷新数次，最后只留下几行残缺的猩红字迹。
【解析失败。】
李苟没有硬来，只让白眉长老把装着晶屑的玉瓶缓缓移向骨核。
两者尚隔着半丈，骨核表面已经亮起几缕冷光，原本散乱的骨纹一齐游向中央凹点。
瓶底那枚晶屑也立了起来，尖端正对凹点，像是要重新钻回去。
他让长老停住玉瓶，自己抽出一块黑色薄板横在两者之间。
骨纹随即暗下，晶屑也倒回瓶底。
薄板刚一撤开，两边便再次有了反应。
李苟这才试着将探针靠近骨核。
针尖尚未触及，刚刚亮起的骨纹便猛地收拢，所有通往深处的冷光同时熄灭。
“这块骨头和刚才的晶屑也是同源之物。”李苟收回探针，“可探针一近，它就把骨纹全收了。里面还有什么，我瞧不出来。”
话说到这里，李苟反倒松了口气。
既然已经瞒不过季夜，再继续装傻只会显得自己既没本事又没诚意。
李苟一向怕死，却从来不喜欢把自己装成真正的蠢货。
“道子，丑话说在前头……我脑子里这位跟它可不是一路货。”李苟赶紧指了指骨核，“它只会认宝、估价，碰上这种硬骨头，它也得抓瞎。”
季夜闻言，挥手收回骨核。
紧接着，从储物戒中接连取出三样物事。
一只通体漆黑的方匣、半块残破铜牌，以及一只被六重暗金封纹锁住的玉匣。
黑匣与残铜牌刚刚落上阵台，李苟识海中的系统便猛地一震。
【鉴定失败。】
李苟咂了咂嘴，用同一道探光依次扫过镜中灰线、黑匣、铜牌与骨核，再把留下的几幅拓影压到同一块黑色薄板上。
铜牌只留下几缕断续血纹，另外三幅拓影的边缘却都有一圈相似的灰纹。
可再往里看，骨核与黑匣的纹路便各自岔向不同方向。
李苟又把装着晶屑的玉瓶挪到黑匣近前，晶屑躺在瓶底纹丝不动。
反倒是残铜牌刚移到匣口附近，匣面便自行浮出两个冷白小字。
【灰壹】
“这几样东西是一套的？”
李苟谨慎开口问道。
“尚不确定，你可看的出根脚？”季夜闻言看向他。
“这些东西路数相近，但不是一套。”
李苟伸手虚点黑匣，却没有真正碰上去，“黑匣认的是灰壹，铜牌便是灰壹的凭证。骨核和晶屑自成一套，至少跟这只黑匣接不上。至于它们背后是不是同一个主子，我可不敢打包票。”
季夜没有再问。
“再看看这个。”
季夜抬手，解去后来加在玉匣外层的三重暗金封纹。
余下三重封纹仍锁着那封薄如蝉翼的黑色密信，却已足够让李苟隔匣探查。
信封上的【灰壹亲启】四个字仍在散发冷白微光。
那日青梭舟离开青云城百里后，密信曾自行破开第一道封禁，季夜及时以劫灭战气将溢出的寒光压回去，又在玉匣外加了三重封纹。
此后无论如何移动，它都没有再尝试开启。
李苟不敢用探针触碰，只把右眼镜片调转方向，让淡蓝光束远远从信封上缓慢扫过。
他想了想，将一根探针对准密信，另一根悬在残铜牌上方，试着把铜牌里残留的气息引向信封。
一缕血光刚从铜牌中冒出，信封上的【灰壹亲启】便随之亮起。
可那缕血光只撑了一息便自行溃散，信封也重新沉寂下来。
李苟正要收回探针，忽然发现镜片边缘还有一道极淡的冷白细纹。
它没有随着血光熄灭，而是每隔数息便向前挪动一小截。
他索性将残铜牌收远，又把方才的试探重新做了一遍。
信封不再亮起，那道冷白细纹却仍按着原来的间隔缓慢移动。
李苟盯着它走过两格，终于明白过来。
“看明白了。”他抬头看向季夜，“这信既认人，也认时辰。眼下这点残血只能让它有些反应，但开不了信。”
白眉长老皱眉道：“我看这铜牌里还藏有血纹，能不能拿它顶过去？”
李苟闻言把探针中的灵力再提高一分。
铜牌里残留的血纹再次亮起，这回却熄灭得更快，连信封都没有碰到。
他赶紧收了探针：“顶不了。这块牌只能让它抬头，开不了门。它要的八成是哪个活着的灰壹，不是灰壹留下的一点血。”
季夜想起黑石矿中那支被因果黑烟吞得干干净净的小队，又看了一眼镜片上仍在缓慢移动的冷白细纹。
“黑匣上次留下的时辰，是三十日后酉时。”
白眉长老掐算片刻：“算算日子，还有二十二日。”
灰壹已死，密信却仍在等他。
若这条线还藏着后手，二十二日后便是最可能露出破绽的时候。
季夜收起黑匣、残铜牌与密信，转身向外库石门走去。
“给青云城传信，让罗敬堂一切照旧。时辰到来的前一日，我会带黑匣回青云。”
李苟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阵镜中那半截仍在扭动的灰线，脑海里天人交战。
【发现高危捡漏事件！】
【收益极高！死亡率无法估算！】
李苟咬了咬牙，猛地提起地上的金属箱，快步追了上去。
“道子留步！”李苟喊道，“黑匣一有动静，多半会往上递消息。它往外递信的路数，我已经摸到一点门道。您要找它背后的人，得带上我！我能给您打下手！”
季夜脚步未停，微微偏过头，余光瞥了他一眼。
“不怕死？”
“怕！怕得要命！”李苟干笑了一声，眼神却异常坚定，“但跟着道子，就算是去捡破烂，那也是捡全天下最值钱的破烂！再说了……”
季夜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那五副铁甲剩下的废料，全归你。”
李苟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花，抱紧了怀里的金属箱，大声应诺：
“得嘞！青云城这趟，我给您牵马坠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