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讯符投下的光影尚未散尽，季夜已经抬手将三丈外的道子令摄回掌中。
“高升，照方才定下的规矩，把人分好。”
他一步踏出枯竹坡，身影沿着听竹峰外的山道疾掠而下，只留下最后半句话在风中未落。
“三日后，我要看到十名能独自领队的人。”
高升收回望向急讯符的目光，抱拳领命。
阵殿外库的异动不是百卫能够插手的事，他没有带人跟去，而是转身拔出长剑，以剑锋在枯竹坡上划出十片彼此分开的区域。
季夜抵达阵殿时，天边最后一线暮色刚刚沉入云海。
太初阵殿坐落在九座道峰交汇之处。
整座大殿没有飞檐高阁，只有一层层向地下延伸的黑色石台。
每一层石台都刻着不同阵纹，越往下走，灵气波动越发沉寂。
到了存放异界缴获物的外库，四周已经听不到半点风声。
两名阵殿长老守在石门外，身后悬着一面三丈高的青铜阵镜。
镜中映出的正是那只乌沉石匣，数十道颜色各异的光线纵横交错，将方才那缕空间波动经过的位置全部锁定在镜面上。
“见过道子。”
两人刚刚行礼，季夜便抬手止住。
“一共传出几次？”
“只有一次。”左侧那名白眉长老沉声道，“骨核亮起后，老夫立刻封闭了外库九层阵门。可那缕波动并没有撞击阵幕，也没有沿阵纹缝隙穿行。它从石匣中消失时，九层阵门毫无反应，直到它出现在外库上方，天罗阵才捕捉到一丝残痕。”
白眉长老抬手点向阵镜。
镜中纵横交错的光线顿时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细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灰痕。
那条灰痕并不完整。
它在石匣上方断了一次，在第一层阵幕外重新出现，随后又连续消失八次。
外库九层封禁于它而言，仿佛不是九堵需要穿过的墙，而是九段可以随意舍去的距离。
季夜站在阵镜前看了片刻，眉心深处的界舟印记缓缓亮起。
原本断续的灰痕顿时发生了变化。
灵识所见，那缕波动并非真正消失，而是在触及阵幕以前骤然塌缩，从一道细线收拢成了一个没有长宽的灰点。
阵幕能够封锁灵气、神魂与法则，却封不住一个根本不曾经过阵中的空间坐标。
等那枚灰点越过阵幕，它才重新铺展开来，继续向东南方向传递。
“封库以后，骨核可有变化？”季夜看向石门。
“骨核波动弱了几分，骨纹仍然指向东南。老夫原本准备挪动地脉，让整座外库沉入锁空阵底，可它方才每隔九息便会震动一次，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看样子，它是在等回信。”
季夜走向石门，手中道子令贴上门心。
九层阵门依次向内开启，沉重的石壁摩擦声一路传入外库深处。
白眉长老神色微变，立即挥动阵旗。
青、赤、黄、白四道阵幕从外库四角升起，迅速在石匣外围结成一只层层收紧的四方阵笼。
另一名长老则翻转青铜阵镜，让镜面对准外库上方。
数百枚细小阵钉从镜框边缘飞出，沿先前那缕灰痕重新出现的位置依次落下，将九处空间节点逐一圈定。
季夜踏入外库，隔着三丈停在石匣前。
匣上的暗金封印完整无损，内部的骨核却已经亮得近乎透明。
繁复骨纹像无数条细小的虫豸，在冷灰光芒中不断扭动，所有纹路最终都汇入骨核正中央的一处凹点。
咚！
一声沉闷震响从虚空深处传来。
外库四周没有任何东西晃动，季夜识海中的界舟印记却猛地一沉，仿佛有一只无形巨锤隔着重重空间，砸在了沧澜界的界壁之上。
石匣中的骨核随之跃起半寸。
“来了。”
季夜话音落下，阵镜圈定的第九处空间节点骤然变黑。
一道头发丝粗细的冷灰光线凭空垂落。
它没有从外库顶部射入，而是直接出现在石匣上方。
光线下端方一触及暗金封印，整只石匣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某股力量拖着向上升起。
白眉长老手中阵旗猛然下压。
四方阵笼同时合拢，四条由地脉灵力凝聚而成的粗大锁链缠住石匣四角，将它重新拽回阵台。
另一名长老十指连动，数百枚阵钉同时射出灵光，试图沿那道冷灰光线追索来处。
可所有灵光只向上攀升了半尺，便被压成一枚枚薄如纸片的光斑。
冷灰细线所在的空间与外库截然不同，太初阵法的力量一旦进入其中，连原有的形态都无法保持。
冷灰光线骤然绷紧。
四条地脉锁链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崩裂声，石匣下方的阵台更是被硬生生拔起一角。
大片碎石尚未落地，便被细线周围扭曲的空间碾成齑粉。
那股力量不是要毁掉骨核，而是要将它强行收回去。
季夜屈指一弹，七缕暗金真元离手而出，沿石匣边缘各自散开。
其中四缕一出现便迅速钻入地脉锁链，替即将断裂的阵纹接续灵力。
另外两缕贴着阵台左右游走，将崩开的石缝逐一钉死。
最后一缕真元则停在冷灰光线前，锋端轻轻偏转，像是在辨认这道突然闯入的异界力量。
冷灰光线察觉到阻拦，表面立刻裂开数十道细小分支。
这些分支没有攻击季夜，也没有冲撞四周阵法，而是同时扎入石匣上的暗金封印，沿着每一道封纹逆向游走，寻找最薄弱的连接之处。
先前一直停在原地的暗金真元骤然动了，它只一闪便没入石匣底部。
下一刻，整道暗金封印被它从内部托起，原本附着在石匣表面的封纹如同一张完整金网，带着骨核脱离匣底。
数十道冷灰光线的分支瞬间扑空。
石匣失去骨核重量，被上方的回收力量一把扯碎。
无数乌沉石片逆卷而起，接触冷灰光线的刹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骨核却被暗金封印裹着横移三尺，稳稳落入季夜掌中。
冷灰光线停顿了一瞬，随即在半空猛然折转，如同一根无坚不摧的长针，直刺季夜眉心。
季夜右手托着骨核，左手并指成剑，指尖向前一点。
正在地脉锁链与阵台间穿行的六缕真元同时回转。
它们从不同方向撞入那道冷灰光线，却没有与其硬碰，而是循着表面分裂出的数十条支线逆冲而上。
每一道支线，都对应着骨核上的一条骨纹。
暗金真元斩断第一条，季夜掌中的骨核便黯淡一分。
待数十条支线尽数断裂，骨核正中央的凹点终于显露出来。
一枚针尖大小的灰色晶屑从中脱落，被季夜两指夹住。
失去晶屑的刹那，半空中的冷灰光线剧烈震颤起来。
季夜并指横斩。
七缕劫灭真元汇成一道极细的暗金剑芒，准确斩在冷灰光线与第九处空间节点连接的位置。
嗤！
外库内响起一声布帛撕裂般的轻响。
冷灰光线从中断开，上半截迅速收缩成一个黯淡灰点，消失在虚空深处。
剩余半截则在阵笼中疯狂抽动，接连刺穿三层阵幕，最终被青铜阵镜射出的数百道灵光死死钉住。
白眉长老抓住机会，手中阵旗向后一引。
四方阵笼裹住残存灰线，将其生生拖入阵镜之中。
镜面剧烈震动了十余息，终于恢复平静。
一条不足半尺的灰痕被封在镜中，头尾皆断，仍在缓慢扭动，仿佛随时都想重新钻回虚空。
季夜低头看向掌中骨核。
失去那枚灰色晶屑后，骨核表面的光芒已经熄灭大半，指向东南的骨纹也重新散开。
它没有彻底损毁，最深处仍有一团无法看透的冷光，方才那股回收力量却再也无法锁定它的位置。
白眉长老脸色有些难看。
“道子，这东西的来处，恐怕不在东南。”
季夜抬头望向阵镜。
阵殿长老已经调出太初圣地掌握的沧澜舆图，将灰痕所去方向投映其上。
那条线从太初圣地向东南延伸，先后掠过三州之地，随后在进入无尽海以前忽然偏折，从平面的舆图上直立起来。
它指向的不是沧澜界某座城池，也不是某处宗门，而是沧澜界之外。
“骨核一直在等外面的力量把它带走。”季夜将那枚灰色晶屑放入一只玉瓶，目光落在晶屑内部不断变换的细密纹路上，“坠龙渊那名老者死后，它先封闭自身，察觉有人追查便启动自毁。自毁失败，它才向外求援。”
白眉长老沉吟片刻，抬手引来阵镜中的一缕投影。
灰痕被放大千倍后，表面立刻显出大量从未见过的细小符号。
那些符号既不像阵纹，也不像任何一种古文，反倒如同一层层相互咬合的权限锁，每一层都在拒绝着修士灵识的触碰。
“阵殿可以照着这些纹路复刻，但却读不出它们的意思。”
“有人或许能读。”
季夜收起骨核，脑海中浮现出万族战场青石王座下，那套臃肿得格外醒目的防辐射服。
最后的王座之争不可不谓惨烈，李苟却能凭一堆与沧澜修行体系格格不入的东西，一路躲过混战坐上王座。
他身上那股被世界树捕捉过数次的系统气息，虽与主神空间并不相同，但却同样不属于沧澜界。
季夜将道子令抛向守在门外的阵殿执事。
“去外门，带李苟过来。”
那名执事接住令牌，领命离去。
此刻的外门杂院中，李苟正蹲在一座新搭好的铁棚底下，满脸心疼地拆解一只报废的磁力靴。
桌上摆满了螺丝、灵石碎片与各式细小阵盘，一柄钛合金短剑被他压在桌角，旁边还挂着一块歪歪扭扭写着“有宝必捡”的木牌。
一阵沉重脚步忽然从院外传来。
李苟抬头，看见阵殿执事手中那枚泛着混沌玉髓光泽的道子令，握着螺丝刀的右手当场僵在半空。
“外门弟子李苟，道子召你去阵殿。”
李苟脸上的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先看了看道子令，又低头看向桌上那堆刚从各峰废料场捡回来的破烂，脑海中瞬间闪过十几条太初门规。
“敢问执事，道子找我是为了什么？”
阵殿执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到时自会知晓。”
李苟沉默了片刻，默默把那柄钛合金短剑塞回储物袋，又从桌底拖出一只落满灰尘的黑色金属箱。
“带路吧。”
他嘴上答得痛快，心里却已经把自己这些年捡过偷过的东西挨个数了一遍。
能让季夜亲自派人来找的东西，怎么想都不像是可以随便捡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