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兵锋汇成的杀势轰然压下。
枯竹坡上,大片失去生机的竹叶被生生震离枝头。
尚未落地,便被十座方阵彼此勾连的阵力重压碾成碎屑。
季夜肩头那道刚刚止血的伤口,也在这股压力下重新裂开。
一缕淡金色的血液渗出墨色长衫,顺着手臂缓缓滑落。
他没有后退,只在听竹楼前重新盘膝坐下,将道子令随手搁在三丈外的石案上。
“我不离蒲团,只用十二缕真元。”
季夜抬眼看向高升。
“你们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就算我输。”
高升宽厚的手掌猛地攥紧剑柄,没有询问更多规矩。
他手中长剑在半空转过半圈,剑锋重重顿向青石地面。
“得罪!”
轰!
最前方三十名亲卫同时落盾。
暗银重盾边缘彼此死死咬合,盾面上的阵纹瞬间连成一堵向前平推的钢铁巨墙。
盾墙后枪锋如林,二十余条乌黑沉重的锁链腾空而起,犹如飞龙般从东西两侧绕过盾阵,径直封锁季夜周身所有退路。
百卫之中,最弱者也是天图三层,十余人更是已经踏入天图九层。
此刻百人气机被古老军阵强行拧成一股,整面枯竹坡都在他们整齐的步伐下簌簌发抖。
季夜屈起手指,向外一弹。
十二缕暗金真元无声离手。
十二道暗金流光方一散开,盾墙后方便有六杆长枪同时毒龙般刺出。
枪锋并不盲目追逐季夜的真元,而是凭借阵势提前封死四周空隙,将最先靠近的两缕真元逼入盾阵中央。
三面重盾骤然向内合拢。
砰!
第一缕真元避无可避,当场崩碎成点点金芒。
第二缕从盾缝间强行穿出,却被一条早已等在外侧的乌黑锁链拦腰缠住。
锁链上的镇灵符纹同时亮起,犹如磨盘般将那道暗金流光磨去大半。
直到尾端几乎断裂,它才从锁链间挣脱出去。
高升拔出顿在地上的长剑,剑尖直指前方。
“进!”
百名亲卫同时踏步。
前阵举盾,中阵出枪,后阵以锁链封路。
每十人结成一处小阵,十阵之间又以地面流淌的银色阵纹彼此相连,浑然一体。
只是第一次正面接触,十二缕劫灭真元便一碎一伤。
百卫距离听竹楼,只剩十丈。
高升的长剑再次偏转,阵势随之变化。
东侧两阵立即散开,二十名亲卫沿竹林向上疾行,绕向季夜身后。
西侧两阵则竖起长枪,枪尾落地,以浑厚阵力封死暗金真元遁入地下的可能。
这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士卒,绝不是任人摆弄的木偶。
阵势每向前推进一步,季夜能够周旋的空隙便被压缩一分。
推进至第七丈时,又有一缕真元被刁钻的枪锋钉进山石,暗金光芒明灭不定。
第五丈时,两条锁链凌空交错合拢,将另一缕真元直接绞成碎光。
阵力掀起的狂风撞上听竹楼,寒玉门框传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季夜仍旧端坐在蒲团上,连手指都没有再抬一下。
半空中的剩余真元忽然改变了路数,不再向盾墙发起毫无意义的冲击。
最先转向的那一道贴着地面游走,沿百卫踏过后留下的银色阵纹一路逆行。
它没有攻击任何一名全副武装的亲卫。
暗金锋芒贴地掠过,地面的银纹无声断裂。
高升送往东侧的下一道阵令刚刚离开中军,便在半途轰然崩散。
正在绕后的二十名亲卫同时停步。
前十人还在不折不扣地执行上一道合围之令,后十人却已经准备转向封山。
仅仅一个呼吸的错乱,原本整齐的两阵便拉开了数丈的致命距离。
高升眼神微沉,手中长剑连续震出三声清鸣。
地面阵纹被断,他立刻改以剑鸣传令。
第一声令东侧继续合围。
第二声令前阵加速推进。
第三声令后阵补上西侧缺口。
百卫反应极快,方才出现的混乱顷刻便被铁纪压下。
可藏在竹梢间的两缕暗金真元已经如鹰隼般同时扑落。
一道死死缠住中军主旗,另一道贴向高升手中长剑。
高升像是早已料到这一手,手腕翻转,天图巅峰的雄厚真元灌入剑身,反手斩出一道冷白剑弧。
主旗前的真元被一剑斩碎。
另一缕暗金流光却趁机点在剑脊之上。
铮!
第四声剑鸣陡然变调,原本清越的声音化作一声刺耳的杂音。
前阵听见的是继续推进,左右两翼听见的却是向中军回拢。
刚刚补齐的阵势再次错开,三十面重盾更在石阶中央彼此挤撞,发出一连串沉闷轰鸣。
一名守在东侧阵眼旁的短髯老卫,敏锐地捕捉到了穿行于地下的真元。
他的长刀已经高高抬起,右脚也向外踏出了半步。
只要离开阵眼,他便有十成把握将那缕真元截断。
可大阵规矩森严,阵眼未得换位令,不得擅离。
短髯老卫咬了咬牙,最终收回了脚。
暗金真元从他刀下从容穿过,彻底斩断了最后一条通往东侧的传令阵纹。
高升连续换了地面阵纹、剑鸣与主旗三种手段。
每一次应对都足够迅速老辣。
可所有号令,都必须先从他这里发出。
高升一哑,百卫便失去了声音。
剩余的劫灭真元循着断裂的传令阵纹散开,不再理会盾墙与枪锋,直扑十座方阵中央悬浮的银色阵符而去。
那是十处大阵的阵眼。
执掌阵符的亲卫纷纷暴起出手。
刀光、枪芒、重盾在枯竹坡上接连炸开。
有人用血肉之躯护住阵符,有人主动引来整座小阵之力镇压真元,还有人干脆带着阵符冲入同袍阵中,要以两阵之力将其合围。
又一缕劫灭真元被刀光劈碎。
另一缕被重盾拍进石阶,暗金光芒彻底熄灭。
可就在两处阵眼引来其他方阵回护时,原本受困于前阵的暗金真元突然折返,沿着彼此冲撞的阵力缝隙如游鱼般穿过人群。
第一枚阵符熄灭。
紧接着是第二枚。
阵眼每少一处,百卫合一的气机便裂开一道缝隙。
失去阵符的亲卫没有散开,也没有就近接替其他位置。
他们依照旧规守在原地,等待高升重新分派。
一息。
两息。
更多阵符接连熄灭。
十座方阵仍有九十余人保留完整战力,整座护道阵却像被抽走骨头的巨兽,轰然向内坍塌。
高升没有再等。
第十枚阵符熄灭的刹那,他舍去中军,双腿微曲,整个人猛地拔地而起。
暗银重甲在半空掀起一阵沉重狂风,那柄一直用来传令的长剑第一次真正显露杀伐锋芒。
一道冷白剑光越过混乱阵势,直取听竹楼前最后一级石阶。
三丈。
两丈。
一丈。
高升的剑已经压到季夜身前。
季夜仍然端坐在蒲团上,连眼皮都不曾抬起,狂暴的剑风割开他的衣领。
与此同时,几缕已经夺下阵眼的暗金真元,沿着百卫残存的阵气反向穿行。
它们将最后的力量拉成细若蚕丝的暗金长线,顺着十阵彼此相连的旧有纹路路,宛如鬼魅般掠过一张张错愕的面孔。
高升的剑尖,距离季夜只剩三寸。
一缕暗金细线沿剑脊游过,先一步悬在他的眉心。
高升的剑骤然停下,剑气在季夜身前三寸处轰然溃散。
枯竹坡上的刀枪也随之凝固。
从山门到听竹楼,一百名亲卫眉心之前,各自悬着一点暗金微芒。
只需再进半寸,百人识海便会同时见血。
山风卷过枯竹坡,带起几片残叶。
高升看了一眼季夜颈侧被划破的衣领,又看了一眼自己眉心前的暗金细线,缓缓收剑落地。
季夜抬手,半空中的残存真元如倦鸟归林般倒卷而回。
十二缕出去,只回来七缕。
其中三缕已经黯淡无光,落入灵元天图后便沉入图心温养,短时间内再也无力离体。
“阵不错,人也不错。”
季夜从蒲团上起身,指尖抹过衣领,将一些碎屑随手弹进枯叶。
“就是太听话。”
百卫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呼吸。
季夜越过石阶,目光平静地看向高升。
“你不下令以后,有几个人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高升面露愧色,沉默片刻后低头:“没有。”
“阵眼被夺以后呢?”
“等属下重新分派。”
“若你已经死了?”
这一次,高升没有回答。
季夜走下石阶,随手折下十根枯竹,依次插在众人面前。
“十阵不撤,改成十队。”
季夜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冷硬,“每队都要有自己的眼和嘴。看见敌人,自己报。前面的人倒了,后面的人补。阵眼丢了,最近的人接管。”
“总令断绝,照样得把眼前的事做完。做不完,便按事先定好的地方重聚。”
高升与九十九名亲卫都在看着那十根彼此分开的枯竹。
季夜忽然想起自己初见百卫时说过的那句话。
我指哪里,你们的刀便砍向哪里。
他当时需要的是一柄握在手中、绝不迟疑的刀。
可真正的战场上,瞬息万变,他不可能永远有时间去指出每一个藏在暗处的敌人。
“从前那句话,只说了一半。”
季夜抬眼扫过众人。
“我来得及指,你们便照我的方向砍,我来不及指,你们得自己找该砍的人。”
高升将长剑重重归鞘,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属下领命。”
九十九副重甲同时扣响,声震林涛。
“属下领命!”
“三日之后,再来一次。”
季夜转身走向听竹楼,“下一次,高升不许开口。”
话音刚落,一道乌光突然撕开听竹峰外的暮色。
乌光越过尚未散去的护道阵,重重落在枯竹坡上,化作一枚不断震颤的阵殿急讯符。
急讯符才刚停稳,一道苍老声音便从中传出。
“道子,外库出了异动。”
“您送来的那枚骨核,无人触碰,封印也未曾破损,却在半刻钟前自行亮了起来。”
急讯符投下一片模糊光影。
光影中,阵殿外库深处,乌沉石匣仍被层层阵幕隔绝,季夜亲手留下的暗金封印也完好无损。
可匣中的骨核,正在一明一暗地剧烈起伏。
那些原本杂乱无序的骨纹缓缓转动,最终尽数指向同一个方向。
东南。
阵殿长老脸色微变。
“它在向外传讯。”
话音落下,一缕细若游丝的空间波动已经穿过三重封禁,没入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