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夜定下的落脚点,是城西一间早已空置多年的旧当铺。
铺面不大,临街两间,后进带一座小天井,天井中央有一口老井。
井水虽浅,舀起来却清冽干净。
当铺二楼的窗正对着长街,窗板缺了半扇,夜风裹着河水的湿气从缺口灌进来,将窗台上积年的尘土吹得一层层翻卷。
入铺之后,季夜先让赵横在院墙顶上立了根长竹竿,以日影标记时辰。
他自己则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凡铜滴漏,注满井水,放在天井石沿上。
滴漏刻度不如外界精细,却能粗略分出昼夜长短。
正值黄昏,最后一缕日光从西边城墙垛口斜斜切入城内,将屋脊、街巷与灰黑色的城门洞都镀上一层昏黄。
街上依然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巷口穿过,卷起几片枯叶。
高升从二楼搬来几块旧门板,当作临时的床铺。
季夜又让高升用匕首在靠天井的粉墙上刻下六人的名字、相貌、来处和进城原因。
高升虽然不明,但依旧照着季夜的吩咐做,刀尖入墙极深,每一笔都刻进砖缝里。
刻完墙,他又抄了三份,自己留一份,石平留一份,最后一份压在当铺柜台的青石底下。
夜幕很快落下。
长街上的炊烟在入夜后便陆续散了,狗吠声也从稀落转向沉寂。
高升和赵横负责守前半夜,季夜自己守后半夜。
长街漆黑如墨,头顶没有月亮,连星光也透不下来
季夜在后半夜独自靠在二楼窗台阴影里,目光与神识一刻不停地扫过街面。
子时,城中心那口铜钟响了一声。
钟声沉闷,像从极深的水底浮起来,在空荡荡的城中滚了一圈,才缓缓散尽。
钟声过后,长街依然空着,铺板门依然关得严严实实,风里的炊烟味却久久没有散去。
丑时三刻,钟楼方向又传出一声更轻的回响。
季夜垂在膝侧的手指微微一动,没有起身。
风吹开那半扇缺角的窗板,带进一股河水的潮气。
潮气中,一道极远的女声若隐若现,像在唤什么人的名字。
季夜凝神去听,那声音便散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寅时,天色变白。
第一道日光越过城墙垛口,落在街面上。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季夜。
朝阳正从东边城墙头照下来,城门洞、石狮子、吊桥的绳索全都拖着长长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清晰得像用笔描过。
石阶上的裂缝、砖缝里的草梗、门板上的铜钉,一样不少,可他自己脚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季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面,那一片青石被晨光照得发亮,却连一丝影子的轮廓都没有。
他体内的劫灭真元流转如常,十二叶混沌金莲沉在丹田中,暗金光芒平稳而厚重。
他转动手腕,催动肉魄天图,一股磅礴的气血从骨血深处涌起,暗金色的血气沿着皮表浮起一层几乎透明的光晕,四周的空气随之微微扭曲。
天井角落的干草被这气血推得向外倒伏,半扇窗板跟着轻轻摇晃。
可脚下的青石板上,依然空空荡荡,连他衣摆被风吹动的轮廓都照不出来。
季夜收回气血,走到天井中央,将手伸进井栏边的阳光里。
光线照在指节上,皮肤表面的纹路、指缝间的淡金血管,全都清晰可见,但手背下方那片应当落在地面的暗影,却仿佛凭空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一样。
他屈指一弹,一缕暗金真元从指尖飞出,悬在身前三尺的日光中。
真元明亮得照亮了周围石缝里的青苔,他脚下仍旧没有影子。
季夜刚收回真元,高升正好从天井边走过。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步迈过井台时,脚下带着一层浅灰的轮廓,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退去。
高升走出三步才猛然反应过来,回头看向自己脚下,那层浅灰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愣在原地,眉头一下拧紧:“道子,我的影子……”
高升蹲下身,用手按了按地上的青石,又抬头看了看天。
日光明明亮亮地照在他手背上,地面上却空无一物。
动静把赵横、石平和钱虎也引了出来。
三人站在当铺檐下,低头看见自己脚下那一片干干净净的石板,脸色都变了。
钱虎往旁边挪了两步,一直退到墙根的阴影里,又低头看了看,才低声说了句:“在暗处也没有。”
季夜正要开口,当铺二层的木梯传来一声轻响。
顾清漪从楼上走了下来。
她换了一身月白道衣,右手已经痊愈,垂在袖中。
她走到天井边,没有急着踏进阳光,而是先站在檐影里,将这片小小的天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道子,可否容我先查一查?”
季夜点头:“正想请你出手。”
顾清漪没有走向日光,她向后退了半步,左手在身前缓缓抬起。
指尖凝出一点水蓝光芒,那光芒起初只有豆粒大小,随着她五指轻轻展开,便如水墨入纸般无声晕开。
她并未催动灵力,也没有结出繁复法印,只是让静水真域以她自身为原点,向四方平平铺开。
碧色水光覆过天井的每一寸地面,又从井台爬向墙根,最后漫过当铺的门槛,将小半个院落罩在其中。
真域落成的一瞬,整个天井都跟着安静下去。
风穿过院墙的声音消失了,连阳光落在青石上那点细微的热意也被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如同深潭底部般沉静的水境。
地面上,那层贴地水膜映出天井的三面旧墙,映出井栏、老树与缺了半扇的窗板。
水中的倒影清晰如镜,连墙砖裂缝里钻出的草茎都一毫不差。
可当水膜漫过季夜脚面时,水面空空荡荡,连衣摆的边角都没有浮出来。
顾清漪没有收域,她凝神看着那片空白,又缓缓抬起右手,向水面按下。
她的手停在自己的倒影应当出现的位置,隔着水面感应那层没有痕迹的“空”。
静水真域最擅长的便是照映真实,凡域中流转的一切痕迹,都逃不过水面。
可此刻,她按下去的地方只有一片虚空,仿佛六人于这片天地中的存在被无形之力整个抽离了出来。
顾清漪收回右手,左手食指在那层空白处轻轻一点。
一滴静水真元自指尖析出,悬浮在半空,渐渐拉长成一面比巴掌略大的水镜。
她将水镜转向天空,镜面映出灰蓝色的天际,云层翻涌,日影分明,唯独飞过城头的一只灰雀没有倒影。
她又将水镜转向天井,这一次镜面缓缓沉入地面,贴着青石缝渗过铺地的砖层,直抵城墙根下的地基。
水镜所过之处,一切如水般清明。
可所有被照见的事物,都只剩“形”,不见“影”。
仿佛这片天地中,影是被人刻意剥走的东西。
顾清漪收回水镜,目光落在镜面中心,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这里的肉身,不完整。”
她散去水镜,静水真域也随之缓缓收敛,院落重新回到日光之下。
“真域能照见形,照不见影。”她看向季夜,“我的神通在这里,只能映出表象,照不穿底细。这座城的底细,恐怕比我们想的更深。”
季夜闻言,点了点头。
钱虎蹲在墙边,正吃着一块自带的干饼。
他嚼了两口,视线落在高升刻字的粉墙上,抬起手指慢慢数过去。
“季夜、顾清漪、高升、赵横、石平。”
他数到第六个名字时停下来,歪了歪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仿佛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横走过来:“怎么了?”
钱虎指了指墙上那六个名字:“这个,是我?”
赵横低头看了看,疑惑说道:“钱虎,是你啊。”
钱虎又看了两息,才“哦”了一声,把干饼塞回嘴里,但眉头还拧着。
高升瞥了一眼这一幕,没有多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季夜。
“道子,昨夜那口钟响完以后,整条街依旧一个人都没有。可咱们的影子也没了。”
他顿了一下,嗓音压得更低:“这两件事,会不会有牵连?”
季夜正要开口回应,长街尽头却陡然传来一声木板落地的轻响。
街角那家豆腐铺的铺板,被人从里面卸下一块。
一个干瘦的汉子探出半个身子,把一桶水泼在门口的石板上。
水花溅起,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很快渗进石缝。
他泼完水,转身回了铺子。
片刻后,屋里传来磨盘转动的声响,浑厚而有节奏。
季夜站在当铺门口,看着那个汉子在铺门内外进出。
磨盘响了一阵,汉子端着半盆豆渣走出来,倒进街边的木桶里。
他弯腰时,正午前的日光照在他后背上,整个人被光照得发亮,脚下却连一丝黑影都没有。
顾清漪走到季夜身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低声道:“此人也没有影子。”
“嗯。”季夜沉吟片刻,应了一声。
这座城里的人如同他们一样,也是没有影子的。
紧接着,隔壁早点摊的老板娘也推开了窗,铁钎捅得炉灰飞起一片。
她动作麻利地生火、架锅、和面。
她蹲下身去吹炉火时,火苗映在她脸上,身后依旧空空荡荡。
又过了一会儿,卖菜的挑夫从北门方向进城。
扁担两头挂着滴水的青菜,一路走一路吆喝,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几个孩子从巷子里追打跑过。
他们跑得飞快,呼啦啦从季夜面前穿过,带起一阵风。
跑在最后面的小男孩回头看了季夜一眼,咧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笑,又转头追上同伴。
他的脚丫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个浅浅的湿印,却看不到与之相对的黑影。
炊烟升起来了,狗也叫起来了。
整条长街,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从空无一人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早晨。
而所有人,所有孩子,所有猫狗,没有一样东西在日光下留下影子。
高升的刀始终没有离开过手边,“道子,昨夜我们明明把整条街都走了一遍,连个活人都没有。这些人……什么时候进来的?”
“似乎不是进来的,而是特定时辰这座城才会出现人。”季夜的目光落在那扇被卸下的铺板上。
高升又低声问道:“道子,他们知道自己没影子吗?”
季夜没有立刻回答,他让顾清漪做了件极简单的事。
顾清漪走到早点摊前,向老板娘买了一碗豆花。
老板娘麻利地揭开桶盖,舀了一碗,又撒上葱花和酱油。
她递碗时,顾清漪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背,说了一句:“今日日头好。”
老板娘抬头看了眼天,笑道:“是好啊。”
她说完,又弯腰去忙别的,没有看自己的脚下,也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一个没有影子的人,不会发现自己没有影子。
因为从来如此,便无从比对。
顾清漪端着碗走回当铺,把豆花放在桌上,说:“她不觉得自己少了什么。”
季夜点头。
他让高升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用了几种不同的方式试探。
他们找过街边的老人闲聊,问他们是否记得小时候听过的影子故事。
老人眯着眼想了想,笑呵呵地说:“影子?那是城里戏班子才有的把戏吧。”
他们问过一个孩子,问他想不想看自己的影子。
孩子歪着脑袋,认真地说:“影子是外面来的人才有东西。我们这里的人,没有影子。”
季夜问他是谁告诉他这些的,外面人的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孩子摇头说不记得了,只说听老人说的。
季夜回头去问了城中老人,老人却说自己从没说过这句话。
他再问孩子,孩子却也说不出是谁告诉他的
后来,顾清漪又用更隐蔽的方式试探了几个不同的人。
她在城墙根下摆了一面镜子,镜子在清晨的阳光下折射出明亮的光斑。
路过的妇人不解地看着她,问她这是做什么。
顾清漪说:“照影子。”
妇人愣了愣,随后笑着摇头说她逗趣,便转身离去。
如此三天。
季夜没有再冒险深入,只是让高升他们把城墙的四门、钟楼和各条主干道的方位粗略摸了一遍。
白天,城中如常运转。
卖豆腐的汉子、早点摊的老板娘、挑菜的脚夫、追逐打闹的孩子……
所有人都在重复同一种极其规律的生活,仿佛这座城每天都在上演同一场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