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比预想中快。
无岁墟没有稳定的昼夜,白昼有时长有时短,黑夜从五个时辰到九个时辰不等。
季夜最初几日以日影和铜漏刻录对照,发现这里的时间毫无规律可循。
前十日白昼极短,夜比昼长一倍。
从第十日起白昼渐渐拉长,到第二十日之后,一日之间竟有三分之二是亮的。
城中铜钟的间隔却固定不移,无论白昼长短,它永远在子时准点敲响。
六人分作三组,把这座城的前街后巷走了个遍。
卖豆腐的汉子每天清晨卸板、磨豆、点卤,傍晚收摊前一定把豆浆倒进街角那只木桶喂野猫。
早点摊的老板娘每隔三日蒸一笼发糕,糕上总少不了一颗红枣。
挑菜的脚夫走西门进出,从不走北门,问起原因,他只说北门的路远。
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伤过膝盖,跌破过手掌,过了几日便结痂痊愈。
一个临产的妇人被街坊抬去城东稳婆家,隔三日便抱了个白胖的娃娃出来请人吃红蛋。
城南死过一个鳏夫,冬日里犯了咳疾,拖了半月没能熬过去。
街坊替他买了副薄棺,抬到城北乱葬岗埋了。
高升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纸钱烧尽的灰被风卷得四散,低声道:“上回路过这条巷子,这老汉还蹲在门口剥花生。这才几日?”
“二十八日。”赵横答得很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入城,到今天刚好二十八日。”
这座城里的时间走得古怪,却确实在走。
人会病,会死,会有人替他们买棺下葬。
这不是每日重置的幻影,而是一座真正活着的城。
季夜让人记住那块墓碑的位置,隔了几日他再去看时,墓碑上的字已经变得有些模糊,像被雨水泡了许多年。
起初他以为是碑石材质太差,后来又去看了几座旧坟,才发现所有墓碑都这样。
字迹深浅不一,却都像是经历了漫长岁月,与墓主人下葬的时间对不上。
六人又花了大半个月,在一处旧衙角落里发现一册竹简旧历。
这些竹简属于一个极其古老的纪年体系,以某种古老文字记录着城池的月序,古帝传承留下的文字功底让季夜勉强能辨读出其中脉络。
城中没有独立的四季,只有循环往复的旧历。
竹简记载,每六日为一个短旬,每六十日为一个长循环。
旧历每走完一次长循环,便是“岁末”。
季夜将竹简抄了一份收好,让钱虎留意岁末时间,城中会有什么变化。
钱虎问:“什么叫变化?”
“什么都算。”季夜道,“人、事、声音、风向,只要和平日不同。”
入城后第一个岁末的前三天,钱虎在北城墙根发现了一张黄纸。
灰砖照壁上,一张巴掌大的黄纸不知何时贴了上去。
纸面平整,没有浆糊痕迹,也没有风吹雨打的旧感,像是一炷香前刚刚贴上去的。
钱虎没有伸手去揭,先绕着照壁走了一圈。
墙只有一面,四下无人。
他这才小心揭下黄纸,带回当铺。
纸上写着七个名字和住址,字迹端正,笔力均匀,不像匆忙所书。
“槐树巷,小满。”
“南市横街,灶儿。”
“北仓墙根,大柱。”
余下四个名字,皆是无姓,只有一个乳名。
季夜看完,将黄纸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吩咐。
他先让高升带赵横、石平按地址辨认人家,记下每户几口人、以什么为生、平日何时在家。
高升带人离开后,季夜独自去了北城墙根。
照壁是灰砖砌成的老壁,正对北城门,长年不见日照。
季夜在壁前三丈处停住,将一缕劫灭真元注入砖缝,顺着照壁内部缓慢游走。
砖层里没有夹带灵材,没有暗藏符文,也没有阵纹衔接的痕迹。
真元只摸到贴地那层砖缝里嵌着几粒细碎青灰粉末。
像是药碾的残渣混着香灰,有人带药匣和纸钱走过时,无意间从袖口抖落下来的。
季夜将那几粒粉末收入玉瓶,没有多做停留。
他回到当铺,让顾清漪在照壁对面一间茶楼的二楼窗后展开真域感应。
她自己没有露面,只覆了一层薄薄水幕在窗台上,任何东西靠近照壁,水幕都会轻颤。
随后季夜又依次去了一遍那名单上七人的住址,在他们的门前藏下了一缕劫灭真元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日,季夜又问那七户人家的近况。
高升说:“槐树巷小满家,祖母带着孙女过活。小满今年九岁,常帮人跑腿送东西换口吃的,那孩子腿脚快,嘴也甜。”
赵横说:“南市横街灶儿是酒馆后厨烧火的,十四五岁,寡言。”
石平说:“北仓墙根大柱是替粮行扛包的,力气大,为人憨厚,有个老母亲要养。”
两日过去,风平浪静。
第三日清晨,季夜贴在槐树巷小满家门前的一缕劫灭真元忽然断了。
真元断裂无声无息,像一根绷紧的线被人从中间剪断,连回传的残响都没有留下。
六人赶到槐树巷时,小满家屋门虚掩。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桌上的粥只喝了一半,碗沿搁着一双筷子。
负责照看小满的祖母坐在门槛上,手边放着一只没有纳完的鞋底。
高升问蹲在门槛前的祖母:“老人家,您孙女呢?”
祖母缓缓搓着手里一只没有纳完的鞋底,眼珠转了两转,才说:“她……出远门了呀。”
“几时走的?”
“好像是……”老人停了停,声音轻下去,“不记得了。”
季夜没有继续追问,只让赵横留在巷口盯了一夜。
此后六日,槐树巷里照常有孩子玩耍,照常有老人坐在墙根晒太阳,只是再也没有人提起小满。
祖母第一日扫院子时还会叫一声“小满,回来吃饭”,声音顺口而自然。
第二日,她只叫了半句便沉默了,像是一时想不起那个名字该连着什么脸。
第三日,她再也没有叫过。
此后七天,槐树巷里照常有孩子玩耍,照常有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只是再也没有人提起小满。
钱虎第七日路过巷口,问一位晒太阳的老人:“这巷里有没有一个叫小满的孩子?”
老人想了想,摇头:“记不得巷里有这样一户人家。”
钱虎又去问隔壁卖菜的妇人。
妇人手里正择着菜叶,头也没抬:“小满?没听说过。”
名单上其余六人也在不同时日消失了,消失得无声无息,各有各的方式。
灶儿是酒馆打烊后没回住处,床铺摊开,被角掖得整齐。
大柱是收工后没有回家,老母亲等到天黑也没等来他吃饭,第二日去粮行问,粮行的人说他昨日就没来上工。
没有人来询问,也没有人报官。
那些名字就像落进深水里的一滴墨,初时还看得见轮廓,渐渐便散得无影无踪。
奇怪的是名字消失之后,连他们存在过的痕迹也被一并洗去。
季夜让人查了旧衙的户籍册,册子上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那七个名字,也找不到七户人家的记录。
季夜把这些事记在了纸上,而且他回到当铺后就做了一件事。
让六人开始轮流在一本空白账簿上记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吃了什么,走过哪条街,见过哪些人,说过哪些话,一笔一画,全都记下来。
他自己也记,记自己这一天干了什么,去了哪里,和谁说过话。
记这座城里又少了谁的名字,又多了哪块新碑。
这本账簿由季夜收着,每隔三日翻看一次,核对每个人的记忆是否与记录相符。
旧历走完第二个岁末,第二张黄纸的贴出比起前一次更为隐蔽。
但顾清漪的真域仍感应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涟漪。
水幕在照壁上轻轻一颤,像被一阵没有来由的风拂过,但照壁前后空无一人。
那张黄纸名单,照常出现在了照壁正中。
这一次,名单上只有三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