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第三日清晨,太初主峰之巅的寒雾尚未散尽。
连接外山断碑与主峰绝顶的千丈白玉石阶上,被炮火轰碎的残石与焦土已被清理干净。
新铺上的青灰色条石还带着凿痕与冰碴,与旧日温润的白玉阶面犬牙交错地嵌在一起,一路延伸向高耸入云的道钟台。
阶道两侧,三十二峰幸存的近万名弟子皆已换上素白孝服,额系麻带,静静肃立于寒风之中。
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重伤初愈者的咳嗽声都被死死压在喉间,整座群山间唯有凛冽的北风吹卷松涛、拂动素幡的猎猎声响。
钟台正中央,原本坍塌了半边的青铜巨架已由阵殿与器殿长老连夜用副城拆下的百炼神铁重铸稳固。
那口遍布刀劈斧凿痕迹与焦黑裂纹的【太初道钟】,此刻已被数十根粗如儿臂的玄铁锁链重新悬回主峰最高处。
钟身下方的白玉基座前,新立起了一座高达三丈、通体由整块后山青岗岩劈凿而成的孤碑。
碑面未经打磨抛光,只以凌厉剑指刻着八个苍劲深邃的大字——
【太初掌教太华之墓】。
石碑后方的玉石长阶上,四道苍老的身影并肩而立。
拄着龙头拐杖的银发老妪左袖空荡了一截,脸色苍白如纸,身侧的照因古镜敛去了平日里的刺目光华。
赤足黑袍老祖双足踩在冰冷的青石上,外翻的肩甲下仍缠着渗血的药布。
一袭青衫的剑修老祖双手拢在袖中,背后那柄从不离身的古剑剑鞘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缺口。
而在三人最左侧,一直奉命留守东海西岸镇海碑、昨日深夜才赶回山门的白发老祖,正微微佝偻着脊背,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座新立的青石孤碑,花白胡须在寒风中轻轻颤抖。
五位禁区老祖,枯瘦老人战死东海,尸骨覆袍归山。
如今太华燃尽九重道果与神魂本源坐化钟下,连一具完整的遗骸都未曾留下,棺椁之中,唯有那件被锁界矛刺穿、浸满干涸暗血的青白道袍,以及一枚束发用的寻常木簪。
钟台前方的第一排,李太玄一身缟素,双手横捧着那柄古朴沉重的【太初道剑】。
在他身侧,季夜同样披着素白麻衣,玄青内袍的下摆在山风里微拂,鬓角那几缕白发与身上的孝服混在一处。
再往后,石岩、余烬、云华真君等各峰峰主,高升、周衡、闻秋辞、李苟,以及苏夭夭、姜道墟、厉、拓跋枭、萧天等一众年轻弟子,皆按各峰序列肃穆而立。
辰时正刻,东方云海裂开一线惨白的天光。
李太玄缓步走上钟台,将手中的【太初道剑】双手奉入孤碑前的青铜剑架,随后退后三步,整肃衣冠,朝着石碑深深一揖到底。
“起钟。”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穿透山巅寒雾,传遍九座主峰。
四名体魄强健的巨岳峰执事同时挽住包裹着白麻的撞钟巨木,吐气开声,合力朝着悬于高空的太初道钟狠狠撞去!
当——!!
第一声钟鸣轰然炸响。
修补过的钟体内部尚存暗裂,这一记钟声不复往昔的清越悠扬,反而带着一股金铁嘶鸣般的低沉与沙哑,震得钟台四周松枝上的积雪簌簌坠落。
台下万千弟子齐刷刷屈膝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之上!
当——!!
第二声钟鸣紧随而至,音波越过倒塌了一半的外山牌坊,掠过那些尚未来得及填平的炮坑与焦黑沟壑,在空旷的群山间撞出层层回响。
跪在瑶台峰队列最前方的苏夭夭眼眶通红,双手紧紧按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不远处的巨岳峰阵列里,身高九尺的石岩虎目含泪,宽阔的肩膀剧烈起伏。
当——!!
一连九响!
九响钟声,迎过新任道子登顶,召过九舰出征东海,亦曾在数日前的山门血夜里,接住过那道足以轰碎三十二峰主脉的灭世余波。
当第九声钟鸣的余音缓缓散入云海深处,天地间一片死寂。
白发老祖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掌轻轻抚过冰冷的石碑边缘,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后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已被海浪磨平的镇海断石,端端正正摆在了太华墓碑与旁侧枯瘦老祖的灵位之间。
“东海西岸的防线,老夫已交由海州三宗与阵殿轮值。”
白发老祖没有回头,声音苍老而平静:“太华把山门守住了,咱们这几个还没入土的老骨头,总不能让这口钟再掉下来。”
银发老妪握紧手中的拐杖,缓缓点头:“老身与赤足、青衣昨日已议定,自今日起,我三人与白发轮流坐镇祖殿与山门要冲,每次两人闭关温养旧创,两人值守外山,直至主脉彻底复原。”
话音落下,四位老祖齐齐退开半步,将钟台正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
李太玄转过身,面向台下黑压压的万千同门,伸手握住了剑架上的【太初道剑】。
“掌教真人临终之前,将此剑交予老夫,命老夫暂代掌教职司,统管三十二峰日常法度。”
李太玄将长剑高高举起,斑白的长须在风中微扬,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一座山峰的队列:“这一仗,我太初折了掌教,毁了外山七座大阵,战死长老、执事、内外门弟子共计三千四百一十二人!但敌城已成齑粉,两名敌方天君陨于山前,陆天枢断臂逃窜,我太初三十二峰的道统,还在!”
台下无数弟子猛地抬起头,胸膛剧烈起伏,通红的眼底燃起灼人的亮光。
“自今日起,三十二峰各循本脉道统休养生息!”
李太玄声音铿锵,字字砸在青石台上:“传功阁、丹殿、器殿、回春殿即日重开,外山防线由巨岳、炎峰、瑶台诸峰轮值接防!至于对外征伐、追索逆贼之军务——”
李太玄顿了顿,侧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季夜。
刹那间,钟台上下近万道目光,连同四位禁区老祖与诸峰峰主的视线,尽数汇聚在了那个披着素麻孝衣的青年身上。
此役能在一夕之间反败为胜,顾清漪断城、季夜撑开【劫灭真域】斩断主锚、再到最后率听竹重炮轰碎界门接引桥,季夜立下的是无可争议的救山首功,而道子之位本就是将来掌教之位的继承者。
甚至在昨日核定名册时,已有不止一位长老暗中向李太玄提议,是否现在就干脆破例由道子直接接任掌教大位。
季夜迎着漫山遍野的目光,缓步走上钟台正前方。
他没有去碰剑架上的那柄【太初道剑】,而是先朝着身后的太华孤碑躬身一礼,随后转过身,右手按在自己腰间的长剑剑柄之上。
“太初自有千载规制,李太上执掌道剑、坐镇中枢,诸峰师长各守其责,现在季夜底蕴不足,绝不越过师门规矩接任掌教。”
季夜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借着初成的真域气机,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山巅每一个人的耳中:
“况且,太初山门虽守住了,这一仗却还没有打完。”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那片尚残留着空间裂隙余波的苍穹,眼神冷冽如刀:
“陆天枢只断了一臂,敌军的主城还在界外,天机阁在中州的星台与各州失落的源脉也还在敌人手里。若只守着这三十二座山峰修篱补墙,不出三年,等陆天枢养好伤势、主神重器再度压境,今日掌教真人用命换来的山门,照样要再历一回血洗!”
钟台下一片肃然,苍、姜道墟、厉、拓跋枭等年轻天骄的目光凛然。
“我不会留在山上坐堂守印。”
季夜往前踏出一步,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待外山营垒初定,我将率听竹军继续出山,拔除天机星台,正面迎战主神大军!”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面孔,话音斩钉截铁:
“太初需要有人留守山门、传道授业,也需要有人提剑出山、把战火烧回敌人的城下!凡愿留守各峰、修缮祖庭者,皆循李太上与诸位峰主法令,安心修峰传道。凡愿随我出山征战、夺矿争源者,无论内门外门,皆可入我听竹军!”
“出山者,军功实授,战利平分。留守者,亦是我远征大军的后盾根基!”
没有冗长的训话,也没有虚浮的许诺。
话音落下的瞬间,站在听竹营方阵最前方的高升第一个拔出战刀,用刀背重重砸在胸前铁甲上,声如洪钟:
“听竹营全体将士,愿随道子出山!!”
“愿随道子出山!!”
赵横、石平与数百名历经南岭、黑水矶与山门死战的听竹精锐同时振臂高呼,金铁交鸣之声直冲霄汉!
紧接着,真传队列中的拓跋枭猛地踏前一步,瓮声吼道:“算我一个!”
姜道墟与萧天对视一眼,同时按剑抱拳。
瑶台峰队列前,苏夭夭握紧腰间的水蓝短剑,仰头望着钟台上的那道身影,眼底满是明亮的战意。
台上的白发老祖与银发老妪看着下方瞬间沸腾起来的年轻弟子,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抹久违的释然。
太华走了,但太初的剑锋没有钝。
……
大葬礼毕,已是正午时分。
各峰弟子在长老们的带领下有序散去,有的赶往外山清理坍塌的石道,有的前往丹殿与器殿交接物资,原本肃杀沉重的山峦间,渐渐重新响起了搬运巨石的号子声与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听竹峰后山,半山腰的松林间。
这座在数日前被副城流炮余波震塌了一角的【英灵阁】,刚刚由阵殿工匠换上了崭新的铁黎木横梁,屋顶铺好了青瓦,檐下还带着新刨木头的松脂清香。
高升脱去了外层的染血白麻,只穿一件黑色劲装,正领着赵横、石平以及十几名老亲卫站在大殿中央。
殿内新打的三排紫檀木灵位架上,除了这一战刚刚刻上去的数十名听竹军阵亡袍泽的名字外,最上方正中央的位置,还空着一格。
石平把那面刻满了无岁墟亡者名字的暗银重盾靠在殿门边,双手捧着一只扁平的樟木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放着两块灵牌。
一块是从坍塌的旧阁废墟里扒出来的,紫檀木底座在落石撞击下崩掉了一角,上面“听竹亲卫伍长钱虎之灵位”十个字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黑。
另一块则是内务堂今早刚刚送来的新牌,漆色乌亮,金粉填字,崭新得没有半点痕迹。
“统领,”赵横看着那两块牌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内务堂的师叔说旧牌磕坏了不合规制,要不……咱们把新牌立上去,旧牌收进匣子里?”
高升低头看着托盘里那块缺了一角的旧灵牌,伸出粗糙宽厚的大手,直接将那块崭新的金字灵牌拨到了一旁。
他拿起那块被烟火熏黑的旧牌,从怀里掏出一块沾了清水的干净软布,蹲下身,一点一点,仔细地擦拭着牌面上的烟灰与泥渍。
“钱虎那小子是个粗人,生前在无岁墟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哪认得什么描金的新牌子。”
高升一边擦着木牌边缘的豁口,一边沉声说道:“这块旧牌跟咱们在听竹峰守了一年多,又挨了一回主神的炮火没碎,他认得这块木头,就立这块。”
石平与赵横默然点头,谁也没有再提换牌的事。
不多时,高升将旧灵牌擦拭得干干净净,起身双手将其稳稳安放在了灵位架最上方的正中格子里。
随后,他转过身,从旁边的木箱里双手捧出了一个用粗蓝布包着的包裹。
那是几个月前从临津港出海前,钱虎的老父亲钱大山托行商千山万水寄来太初的旧棉袄。
山门开战那夜,英灵阁西墙坍塌,还是石平顶着落石冲进去,用盾牌护着把这件旧棉袄和灵牌一起抢了出来。
高升解开粗蓝布包,将那件针脚细密,洗得一尘不染的青布旧棉袄抖开,仔仔细细地重新叠成方方正正的一摞,轻轻放在了钱虎灵牌前方的供桌正中。
“虎子,山门守住了,阁也重修好了。”
高升伸手按在供桌边缘,看着那块缺角的木牌,声音低沉而笃定:“老爷子前阵子托人捎信来,说家里那几亩水田今年收成不错,道子拨过去的抚恤例钱,青云城那边每月都按时送到他手里。你把棉袄穿暖和了,在山上好好看着兄弟们。”
说完,高升退后一步,从赵横手里接过三支点燃的清香,插进青铜香炉之中。
殿内十余名亲卫齐刷刷并拢双足,右手抚胸,朝着满架的同袍灵位深深垂首。
青烟袅袅升起,混合着门外吹入的松林寒气,安静地萦绕在修葺一新的殿宇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