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英灵阁，绕过半山腰的苍翠竹林，前山脚下连接外山军港的开阔山坪上，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喧闹景象。
半截从界门通道口硬生生截留下来的主神副城残破上城，此刻正像一头被卸去了爪牙的钢铁巨兽，斜插在山坪北侧的乱石滩上。
数百名阵殿弟子、器殿工匠与听竹营甲士正攀附在高达数十丈的暗银城壁上，用撬棍、阵盘与切割灵火，热火朝天地拆卸着上面完好的装甲板、灵能导管与重炮基座。
山坪南侧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三座从副城遗落炉线里完整搬迁过来的巨型铸器母炉已经打好了地基，暗红色的地火顺着新挖的石渠引入炉底，冒出一股股滚烫的白烟与硫磺味。
就在一号母炉前方的青石台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压过了周围的叮当敲打声。
“周长老，咱们讲点道理行不行！”
李苟身穿一件宝蓝色的新棉袍，双手全力按在一只装满高纯度晶核的大铁箱上，整张脸涨得通红：
“前夜守阵，我可是把攒了大半年、留着筑天图的家当全垫进去了！李太上刚批了双倍军资，拨这两座副炉归军需处修补甲胄，您怎么上来就把控火中枢全划给阵殿了？”
他对面，头发用木签胡乱挽着的周衡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手里的兽皮阵图啪地拍在铁箱盖上：
“你懂个屁的炉芯分流！”
“这三座母炉地火相连，全靠一号主炉稳压。把两座副炉拆给你去打铁甲？只要你那边一开炉，老夫这边的舰首主炮管当场就得炸成废铁！”
“那是您老自己的分流阵盘没调好！”
李苟心疼地把铁箱往怀里拽了拽，梗着脖子喊道：“高统领手底下八百号新兵还等着换甲呢！昨天拆下来的星辰陨铁，你们阵殿一声不吭拉走六成，我都没吱声。今天这两座副炉，说什么也得归军需处！”
“少拿高升压老夫！”周衡气得胡子直翘，伸手就去抓箱锁，“没有重炮和护舰大阵，你们穿十层铁甲能飞上天去砍陆天枢？把这箱晶核留下一半，不然明天主舰进坞，老夫先拆了你的库房！”
“哎哎！周老头你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李苟整个人直接扑在铁箱上，死死护住铜锁。
两人一个拽箱子，一个扯阵图，围在旁边的几名学徒与执事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拉架。
就在两人争得不可开交之际，一道修长的玄青身影顺着听竹峰畔的石阶缓步走了下来。
季夜已脱去大葬时的素麻孝服，右手虎口缠着一圈干净的白布，停在山坪高处的石亭边，低头俯瞰着下方热火朝天的工地。
听见下方的吵嚷，跟在身后半步的高升露出一丝笑意：“李管事早上刚从内务堂领了翻倍的军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这会儿倒跟周长老为了半箱晶核拼起命来了。”
季夜看着下方一个死活不撒手、一个吹胡子瞪眼的两人，眼底自钟台大葬以来的冷肃寒意，也悄然化开了几分。
“去传我的话。”
季夜淡声开口：“一、二号炉归周长老统筹，优先补齐主舰炮位、重铸外山阵枢。三号炉拨给李苟，产出的甲械三成入公库，七成归听竹军。”
“至于李苟垫出去的天图灵材，从我私库里给他补一株五阶赤血龙参。”
“是！”
一名随行亲卫快步跑下石阶传令。
下方的李苟一听见“五阶赤血龙参”六个字，扒着铁箱的手指瞬间松开。
他麻利地爬起身拍掉灰尘，笑眯眯地替周衡掀开箱盖：
“既然是道子发话，那自然以周大长老的舰炮为重！来来，这箱晶核您老尽管拿去，不够我再去残骸那边给您抠两车过来！”
周衡冷哼了一声，瞪他一眼，低头抓起两枚晶核验过成色，转身便喝令学徒开炉引火。
轰——！
随着第一炉高纯晶核投入阵枢，山坪上的三座巨型母炉同时喷吐出三道高达数丈的赤金火柱！
炽热的火光冲散了山谷间的冬日寒气，照亮了周围数百名忙碌弟子的脸庞，也照亮了不远处山道上正一车车往山上运送粮草、木材与伤药的车队。
有人在为逝去的长辈与同袍擦拭灵牌，也有人在炉火前为了明天的兵器与生计争得面红耳赤。
哀荣与滚烫的烟火气在同一座山上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刚刚从灭顶之灾中挣扎出来的古老圣地，重新有了一寸寸生根、一寸寸活下去的实感。
季夜站在高处的石亭边，静静看了片刻那三道冲天而起的炉火，随后转过身，目光越过脚下尚待铺平的崎岖山道，望向了听竹峰后山那片更为幽静空旷的竹海。
在他的丹田气海深处，数日前于万军阵前刚刚撑开的【劫灭真域】正静静悬浮着。
那是一片方圆数百丈、充斥着灰黑劫气与凌厉剑痕的荒芜天地，除了破碎的焦土与肃杀的死意之外，连一株活着的草木、一滴流转的活水都没有。
而在真域边缘的亚空间角落里，那颗从浊界带出来的【半位面资源球】，正散发着沉重而浑厚的本源波动。
“道子，”高升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下方绵延数里的军营与笨重的铸炉工坊，低声道，“周长老方才说，这三座母炉和新建的舰坞虽然能造兵修船，可全都离不开太初山脚下。等开春咱们大军出山北上，几千人的甲械修补、重炮运送和伤营拖拽，一旦拉出数千里外，后勤粮道还是容易被主神的机动舰队截断。”
南岭之战也好，江口渡借城也罢，每一次远征，大军的行进速度与持久战力，终究要受制于漫长的补给线与沉重的辎重船队。
季夜伸出缠着白布的右手，掌心微微一握，一缕夹杂着造化生机的暗金劫元在指尖静静流转。
“靠飞舟拉、靠传送阵运，走得再快，也总有被敌人卡住咽喉的时候。”
季夜看着山坪上升腾的滚滚炉烟，声音平静而笃定：
“通知周衡和李苟，这两天从副城拆下来的水土阵基、灵脉导管和矿石灵材，先分出三成送到听竹峰后山。”
高升微微一怔：“送去后山？道子这是要……”
“把真域炼出山河水土，凝成神府。”
季夜迎着吹过竹林的凛冽山风，缓声道：“下一次听竹军出山远征，灵脉、药圃、铸炉和军库，我要把咱们自己的后方与山河，一并随身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