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白昼极短,待峰内的伤员安置与防务轮值全部交接完毕,夕阳已然沉入西侧云海,将漫天积雪映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苏夭夭刚从宗祠祭拜归来,正坐在碧水榭外的回廊木栏边,低头用一块干净的鹿皮仔细擦拭着季夜早年送她的护剑匣。
笃、笃。
沉稳缓慢的脚步声踩着石阶上的残雪,自月洞门外传了过来。
苏夭夭耳朵微动,手里的鹿皮一停,猛地抬起头望向长廊尽头。
夕阳的金辉里,季夜换了一身干净的玄青常服,手里提着一只一尺见方的樟木阵匣,正踏着阶上的残雪走入前坪。
“季夜哥哥!”
苏夭夭眼睛一亮,把护剑匣往臂弯里一兜,提着裙角快步迎了上去。
跑到近前,她并没有先看他手里的木匣,而是第一时间低头抓起季夜垂在身侧的右手,仔细看了看他虎口与掌心处那层已经涂了生肌玉骨膏、开始结出新肉的淡粉色伤痕,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早上听回春殿过来的药童说,你在第二桥底下斩断那座大铁城的主锚时,整只右手都被震裂了,可吓死我了。现在还疼不疼?”
季夜看着眼前仰着小脸、满眼关切的少女,眼底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已经涂过闻师姐配的药膏了,一点皮外伤,过两日就能好全。倒是你,听说水闸那边前晚进了神府和天图二重的死士,没伤着哪儿吧?”
“左胳膊被划了一道小口子,师尊昨晚就替我治好啦,连疤都没留!”
苏夭夭骄傲地晃了晃自己完好如初的左袖,又拍了拍腰间的水蓝短剑:“而且我在守闸前刚刚修成了第二幅【灵元天图】!那个使分水刺的黑袍人想冲过水闸杀伤员,被我守在十丈之内,一剑就给刺穿了!”
少女说到最后一剑时,仰起下巴,眼睛亮晶晶的,既有打赢硬仗的得意,又迫不及待想听他夸上一句。
“正面斩杀同阶死士,还能把水闸守得滴水不漏,”季夜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毫不吝惜地赞道,“我们夭夭现在也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剑修了。”
苏夭夭被他揉得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但很快,她看着季夜鬓角那几缕白发与眉宇间掩不住的一丝倦色,声音又轻轻低了下去:
“季夜哥哥……太华掌教真人的事,今天中午峰主已经通传全峰了。”
廊外的晚风拂过桃枝,落下几片晶莹的雪瓣。
季夜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主峰的方向,轻声道:“真人把山门交到了我们手里。只要太初的旗还立在山上,真人就没有白死。”
苏夭夭用力点了点头:“嗯!等过两日主峰敲钟送别真人的时候,我也带外院的师兄师姐们一起过去。”
说完,她这才注意到季夜左手里提着的那只樟木阵匣,好奇地眨了眨眼:“对了,前山这会儿不正是忙着清点战利品的时候吗?你怎么还提着个匣子跑上瑶台峰来了?”
“来给你们瑶台峰还账。”
季夜走到廊下的石桌旁,将那只樟木阵匣放在桌上,伸手拨开铜扣掀开匣盖。
厚实的软绸之中,整整齐齐码放着三面通体碧绿的【碧水定波盘】。
正是开战之初听竹营为稳固二桥伤营水脉,特意找瑶台借调的护阵法器。
阵盘擦拭得极干净,只是最右侧那一面的边缘崩落了寸许长的一道缺口。
在缺口旁,端端正正嵌着两块拳头大小、散发着澄澈水光的深蓝晶石。
“借了三面,缺了一角。”季夜指了指那两块晶石,“这两块极品水行源晶是从副城主枢里拆出来的,拿来给你们瑶台外院补那道缺。”
苏夭夭低头看了看那面磕掉一角的阵盘,又看了看那两块价值连城的极品源晶,眼珠骨碌一转,忽然把小手往袖筒里一揣,故意板起小脸,惟妙惟肖地学着李苟平日里在军需处算账时那副搓手指、眯眼睛的市侩腔调:
“哎呀,季大统领,这可不好办呐!按咱们李苟管事立下的军需规矩,战时借器,借一还一那是本分。如今这定波盘可是瑶台外院的宝贝疙瘩,磕掉这么大一角,怎么着也得按双份利息来赔吧?”
还没等季夜接话,她自己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弯起的眉眼如初春新月般明朗鲜活,将战火过后的最后一丝阴霾冲散。
季夜失笑摇头,从怀里又摸出一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蜜饯糖渍青梅,一并放在了樟木匣顶上:
“两块极品源晶算本金,这包刚从膳堂顺出来的糖渍青梅算双倍利息。苏大管事看看,这笔账能不能消了?”
“看在这包青梅的份上,勉强给你把账平啦!”
苏夭夭喜滋滋地把那包糖渍青梅拿过来,解开油纸绳捏了一颗塞进嘴里,酸甜的果香在舌尖化开,又拈起一颗递到季夜唇边:“你也吃一颗,甜的!”
季夜低头就着她的指尖把青梅吃下,清甜微酸的滋味驱散了喉间的干涩。
两人在廊下的石凳上并肩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群山间一盏盏重新亮起的灯火,聊了聊外院那几名拿到重赏的外门弟子,也聊了聊接下来外山修筑新营垒的打算。
直到暮色彻底合拢,山腰间响起内山宵禁的巡更梆子声,季夜才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前山今晚还要核定各峰的抚恤名册,我先下山了。”季夜替她把樟木阵匣的匣盖合拢,“这几日好好养着经脉,等主峰大典过后,我再过来看你。”
“好,我送你到石桥。”
苏夭夭抱起木匣,一路将季夜送到了穿云石桥边,目送着那道玄青身影消失在盘山小径的灯影里,才转身踏着积雪回了院子。
……
夜色渐深,瑶台峰万籁俱寂。
苏夭夭坐在窗前的紫檀木案旁,一盏小小的青瓷油灯静静燃着,将少女纤秀的身影映在素白窗纸上。
短剑与那包青梅搁在案头,旁边摆着师尊赐下的温润寒玉。
她铺开一张素白的云纹信笺,执起紫毫小楷笔,饱饱蘸了一笔浓墨。
以往每次往青云城家中寄信,笔尖落下的多是山中新学的法术、膳堂好吃的点心,末了总要添上一句让父亲不必悬心,季夜哥哥在山上待她极好。
今夜,少女望着窗外横斜的积雪竹影,沉吟良久,笔锋稳稳落在了纸上:
“爹,入冬之前,山上刚打赢了一场很大很大的仗。女儿如今已经修成天图二重,前夜还替师门守住了外院,连师尊都当众夸奖了我……”
墨色在信笺上沙沙蔓延,写过闸前的暴雨,写过死战不退的同门,也写过了那杆重新立在前坪的残旗。
写到最末一行,苏夭夭顿了顿笔,墨尖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眉眼在柔和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澈而笃定。
她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写下“有季夜哥哥照拂”的字句,而是重重蘸了一点墨,在信尾一笔一画地落字:
“青云城入冬湿冷,您多添衣裳。往后不必再总托行商带信让季夜哥哥分神照看我。这一次的大战,女儿手里的剑,也能护住身后的同门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夭夭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笺叠好收入传讯玉匣,咔哒一声扣严了玉锁。
窗外风停雪止,一线清冷的寒月正穿透云隙,将一片澄澈明净的银辉洒在案头未合的剑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