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初雪下了整整半夜，待到次日破晓时分，三十二峰间的铅云终于彻底散尽。
清冽的晨光越过东侧云海，洒在瑶台峰千丈绝壁与覆雪的青石长阶上，折射出耀眼而澄澈的碎金光泽。
山道两旁早凋的桃林枝头积着一层薄雪，偶有山雀振翅掠过，震落一簇簇簌簌飞扬的雪沫。
连接外山旧水闸与瑶台主峰的盘山石道上，一列略显疲惫却队列整齐的蓝衣队伍，正踏着阶上的积雪缓缓向上攀登。
苏夭夭走在队伍最前方。
少女身上那件浅蓝法袍的左袖处还留着一道缝补过的剑口，腰间悬着那柄水蓝短剑，右手则稳稳托着那杆在旧水闸血战中被斩断了半截旗杆的水行阵旗。
暗青色的旗面上浸着早已发黑的血迹，在凛冽的晨风里轻轻拂动。
在她身侧，左臂还缠着绷带的许知微正与两名内门师姐一起，合力用柔水托着三具竹制担架。
队伍后方，徐庆与十几名外门执事弟子各自背着收回来的阵盘、药箱与同门遗落的行囊。
数日前奉命下山接防水闸时，同行的一共有二十四人。
如今沿着这条石阶走回峰顶的，少了在闸口被叛徒林执事背刺殉职的守阵弟子赵青，以及两名在昨夜抵挡副城流炮余波时力竭战死的外门师兄。
但在队伍中央，却多了十一名由她们一路从外院水渠护送上山的各峰重伤员。
走过最后一段穿云石桥，瑶台峰主院宽阔的白玉前坪已然映入眼帘。
早起清扫积雪的留守弟子们看见山道上走来的队伍，纷纷停下手里的竹帚，惊喜地迎了上来：
“是知微师姐和小师妹她们回来了！”
“快，去把偏殿的暖泉池打开，再去请传功长老过来！”
几名年纪稍长的内门师姐快步跑下台阶，伸手想要去接苏夭夭手里的半截阵旗，口中仍习惯性地柔声唤道：“小师妹，这一路从外山上来累坏了吧？快把旗给我们，你先去水榭歇着……”
话音未落，跟在队伍后方的徐庆与几名外门弟子已经停下脚步，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苏夭夭。
一名左腿受了刀伤、拄着剑鞘一路走上来的外门青年抱拳问道：“苏师妹，这十一名重伤同门里，有三人经脉还滞着黑水寒毒，是先送东侧暖泉池，还是直接送药房？还有旧水闸带回来的这批副阵盘，要先入哪一间库房？”
原本正伸手去接旗的那名内门师姐动作微微一顿。
她看着周围十几名历经血战归来的内外门弟子自然而然围在苏夭夭身侧、静候她发话的模样，这才恍然发觉，眼前这个数月前出关时还会拉着师姐袖子讨糖吃的少女，眉宇间早已多了一份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沉静。
苏夭夭并没有察觉到同门眼神里的变化。
她先将手里那杆半截阵旗郑重递给身旁的许知微，随后转过身，条理分明地开口安排道：
“带黑水寒毒的师兄不能碰暖水，热气一催容易滞塞心脉，直接抬去西厢，请孙师叔落清露针封穴。其余外伤同门送去暖泉池温养。带回来的阵盘先卸在廊下，底座有裂痕的全挑出来单放，明日等阵殿的师叔过来验损，别混进库里。”
“明白！”
徐庆与几名外门弟子齐声应下，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当即分头抬起担架、抱起木箱，井然有序地朝着东西两侧厢房走去。
等伤员与器物都安置妥当，苏夭夭这才松了一口气，看向方才那名过来接应的内门师姐，眉眼重新弯起一抹熟悉的笑意：“林师姐，赵青师兄的佩剑和守闸名册在许师姐背上的木匣里，劳烦你陪许师姐先送去宗祠立牌，再带她去换一回左臂的药。”
林师姐回过神来，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心中微暖，忙点头应道：“好，这里交给我，师尊已经在碧水榭等你了，你快过去罢。”
苏夭夭应了一声，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雪沫，顺着灵池畔的曲折长廊走向中央的碧水榭。
水榭四面的竹帘高挽，池中引自地脉深处的温水正泛着一层淡淡的白色水雾。
云华真君一袭素雅的水色宫装，正负手立在池畔的白玉栏杆前，低头看着池水中游动的几尾赤鳞灵鲤。
昨夜山门高空那场神府层面的死斗，显然也让这位一峰之主耗损不小，她鬓边的白玉步摇比平日少了一支，袖口边缘隐约可见一抹被罡风擦过的浅痕。
“师尊，弟子回来了。”
苏夭夭走到水榭石阶前，恭恭敬敬地敛衽行了一礼。
云华真君转过身，目光先在她洗得发白却整洁的浅蓝法袍上停了一瞬，随后缓步走下石阶，伸出微凉的素手，搭在了苏夭夭的右肩上。
嗡。
一缕纯净绵密的神府级水行本源顺着掌心渡入苏夭夭体内，沿着她周身经脉缓缓流转了一周。
在旧水闸前独守阵心、连番催动剑势护阵，紧接着又在昨夜托举伤员担架、荡开高空滚落的流炮乱石，苏夭夭的经络深处早已绷得发紧，几处暗伤隐隐作痛。
随着云华真君这股温和磅礴的本源真水涤荡而过，那些淤塞在关窍处的滞涩之气如同春雪融化般尽数化开，丹田气海内那两幅水光莹然的天图重新温润运转起来。
片刻后，云华真君收回手，看着脸色重新红润起来的少女，淡声开口：“经脉发涩，是行功时贪广了。生死搏杀，不是在演武坪上比谁画的浪头大。”
苏夭夭低垂下眼帘，有些赧然地小声应道：“起初弟子确实急了，总想着把水渠两岸全拦下来，差点被那人的分水刺挑了肩头……多亏知微师姐在石桥后头顶了一剑，弟子才收住心神。”
云华真君看着她发顶沾着的一点残雪，神色缓和了几分：“临阵能知收敛，没把命丢在外山，这一关便算你过了。去前坪吧，弟子们都到了。”
……
碧水榭外的白玉前坪上，积雪已被清扫干净。
那杆从旧水闸带回来的半截水行阵旗，此刻正高高插在广场正中央的汉白玉旗座之上。
旗座前方，一字排开摆着三张紫檀长案，案上整整齐齐陈列着十余只敞开盒盖的温玉宝匣。
晶莹剔透的玄冥真水髓、泛着温润蓝光的净魂寒玉、以及一瓶瓶唯有内门核心弟子破境时方能申领的三转凝露丹，在冬日晨光下散发着浓郁醉人的灵气波动。
广场两侧，近百名瑶台峰弟子静静肃立。
站在前排的是二十余名身穿深青道袍的内门弟子，而站在后方石阶边缘的，则是数十名平日里负责疏通水渠、看守外院水闸的外门弟子。那十几名刚刚随苏夭夭从旧水闸死战归来的外门同门也在其中，不少人身上还裹着浸血的绷带，眼神羡慕而拘谨地望着长案上的灵材。
按照瑶台峰延绵数百年的旧例，凡遇宗门开库分拨灵材，向来是按亲传、内门、外门的固定品级依次分派。
像玄冥真水髓与净魂寒玉这等重宝，从来只会落在亲传与内门前列的弟子手中，外门弟子至多只能领到寻常的养气散。
云华真君缓步走到旗座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杆染血的半截阵旗之上。
“往年开库，按牒谱排资。”
云华真君声音清越，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前坪：“今日长案上的这一批灵材，一半出自峰内祖库，一半是掌管太初道剑的李太上亲自从外山战利里拨给瑶台峰的份例。是山门上下拿命换回来的东西，便由战功决定挑选顺序。””
此言一出，站在后排石阶上的数十名外门弟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动！
“苏夭夭。”
“弟子在！”苏夭夭上前一步，肃容抱剑。
“断后斩将，护持同门过桥，当居首功。”云华真君拂袖一指，“净魂寒玉一方，水髓两瓶。”
苏夭夭双手接过执事长老捧来的温玉匣，入手一片清凉润泽，清脆应道：“谢师尊！”
“许知微。”
“弟子在！”缠着绷带的许知微挺身出列。
“你于乱局之中重创叛徒林氏，石桥血战不退，伤重仍持阵枢。赐玄冥真水髓两瓶，上品青竹剑胎一枚。”
紧接着，云华真君的目光越过前排肃立的内门精英，直接落在了后方石阶上那几名衣衫褴褛、满身烟尘的外门弟子身上：
“外门徐庆、张猛、周小山……”
她一连念出了九个名字。
那几名外门弟子浑身一震，有些不知所措地从队伍末尾走上前来。
其中名叫张猛的青年左腿还夹着木板，正是昨夜在水闸旁冒着流矢、用血肉之躯死死拽住铁索合拢铜闸的弟子之一。
“尔等虽为外门，甚至尚在灵台境，但在叛徒炸闸、强敌突入之时，无一人弃关后退，以肉身护持同门担架、拉索锁闸。”
云华真君看着眼前这群面带烟尘的年轻弟子，神色肃穆而温和：“你们的功劳，不比任何内门师兄姐少半分。今日每人赐三转凝露丹一瓶、水行灵晶百枚，并准入碧水榭内池修行三月。”
广场上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低呼！
三转凝露丹加上水行灵晶百枚，这已经是往日内门精英弟子才能享有的破境份例！
张猛与徐庆等人眼眶瞬间涨得通红，九人捧着沉甸甸的玉匣与丹瓶，齐刷刷地朝着云华真君与那杆半截阵旗深深拜了下去。
“多谢峰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