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口渡运回的第二门岸炮,直到第六日才拆开底座。
炮座里烧结的赤铜,被一凿一凿剥掉,铁屑落满船坞。
老执事蹲在旁边,盯着弟子把最后一枚嵌死的阵钉拔出来,刚伸手去接,坞外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下游的传讯骑已经来过两趟,这一趟,带回的是一截被压弯的巡哨船舷。
裴铮回来了。
他将夺来的炉心与高阶俘虏押进腹地之后,带着两艘黑舰重返江口渡,又在两岸各立了一座封江铜碑。
新阵落成时,一艘试探水路的巡哨轻舟尚未靠近,便被凭空落下的重压按入江水,连船上的浮空法阵也同时熄灭。
魏渊的共生城则被截在了北岸。
它带走的那段地火灵脉尚未彻底炼入城基,裴铮便循着石城碾过的山道追了过去。
这几日北岸炮火未停,原本刚被打通的江道,又挂上了主神军的黑底星纹旗。
季夜听完回报,没有立刻起身。
他的右手还按在案边一块温润的养魂玉上。
玉心已被炼去大半,细碎灵光从指间流入眉心,在七幅天图之外勾出一圈尚未闭合的魂纹。
最后几道纹路明灭了片刻,终究没能连成一处。
轮回天图。
从构筑神魂天图起,他便始终在温养这一缕魂魄。
之前炼炉三个月时,肉身与造化之力的每一次变化,也都被他细细体会过。
如今第七图已成,得自军功的养魂灵材亦不缺,唯独第八幅图的最后一处衔接,还横在眼前。
他的生死经历远比寻常修士多,却也正因如此,几世留下的魂痕各有深浅,落笔时总会在最深处生出细微的滞涩。
季夜松开手,收起剩下的养魂玉。
“新舰的护阵补好了么?”
“昨夜已经补齐,原有四炮都能开。”高升将那截船舷放到案上,“新夺的两门炮还在拆,来不及装船。道子,魏渊那座城再挨下去,怕是要撑不住了。”
“他能撑住多久,我们到了再看便是。”
季夜摸过船舷上凹陷的阵纹,指腹沾了一层焦黑的铜粉。
“江口渡的内堡还在,上次就没把这根钉子拔干净。如今裴铮把封江的重器送来,正好一并取走。传令登舰,四炮填足灵髓,今夜就下江。”
高升抱拳转身,走到门边时,季夜又叫住他。
“登岸的还是原来的队伍,上回走过的路,他们认得。”
……
新舰驶近江口渡时,北岸的半边山坡都在燃烧。
共生城背抵山坳,修补过的外墙又裂开数处。
魏渊立在城头,神府内景压着上方的黑色剑光,两种力量相撞之处,岩壁一片片剥落,碎石还未落地便被绞成了粉末。
裴铮就在江口渡内堡上空。
两岸铜碑之间,一道道沉重的阵光掠过江面,最后汇入堡后那座押军高台。
台心悬着一方赤铜大印,印底每亮一次,魏渊城中的紫金阵纹便要被压暗一层,连地火喷出的方向也受其牵制。
裴铮借着这股封禁之力,将石城拖在山坳里,自己的黑剑则一次次斩向魏渊。
神府后期与神府圆满的差距,被地利与那方铜印强行拉近。
季夜没有命新舰往阵中硬闯。
他让老执事贴着上游岩壁停舟,自己走到舰首,看向堡后高台。
“印就在那座台上,阵法覆盖范围也是从哪里开始。先把台子夺了,江上的阵便有得拆。”
顾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高台侧面有一道狭长石阶,自被烧毁的外库向上延伸,阶前已经重立了拒马,几名披甲修士正押着囚徒登台。
押运舟刚从下游靠岸,那些人身上穿着几种不同宗门的残袍,肩骨被锁钉穿透,走几步便被后面的军士推搡一下。
“押军台上有抽取真元的阵槽。”顾清漪的声音低下来,“你看他们脚下,血正往铜印底下流。”
季夜看清了。
石阶尽头,数根粗重的赤索从台沿伸出,将新押来的修士一人一人拖进凹槽,锁在铜印周围。
“他们在拿俘虏养阵。”高升握住重剑,牙关咬紧。
“那就连阵一起夺。”
季夜拔剑,指向北岸外库留下的那道缺口。
“清漪,阶口的守将交给你。高升带盾队随我上台,船炮压住内堡,别让他们的后队从库门出来。”
军令落下,新舰左舷两门晶炮同时昂起。
炮光穿过江雾,击中内堡前一座尚未卸空的运料棚。
成箱的灵髓在火中炸开,正在往高台运送的补给车被掀翻,散落的晶石沿坡滚进江里。
北岸城头,魏渊猛地回望。
他看见那面听竹旗,也看见一道白袍身影正带人越过外库废墙,朝押军台疾行。
两人目光隔着战火短暂相触,魏渊没有出声,右腕上的淡金环纹却骤然亮了起来。
一直守着城墙的神府之力,第一次向前压了出去。
裴铮的黑剑被迎面掀起,内堡上空爆开一圈沉重的光浪。
他也看见了季夜,随即向高台喝道:“闭台!主索全部提起,别让他们碰到印枢!”
押军台上的绞盘轰然转动。
石阶尽头,一名披鳞甲的主神守将横刀踏出,真域展开,将上下两段石阶一并罩在沉重的赤火之中。
顾清漪迎面一剑斩入,静水真域撞上火域,白汽沿山壁急剧翻卷,滚烫的水珠打在甲叶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轻响。
“上去!”
她以剑势截住守将的第二刀,身侧露出一线尚未被火域压住的石壁。
季夜与高升从那里掠过,听竹盾队紧随其后,将藏在石阶转角处的重弩一架架掀翻。
押军台上,数十名囚修被主索提离了地面。
锁钉勒入肩骨,鲜血顺着赤索流向台心。
悬空的铜印缓缓转过一角,两侧炮楼里的灵光随之暴涨,第一发炮火便轰向北岸石城,把魏渊刚补好的半片外墙再次打得向内凹陷。
一名须发灰白的囚修在锁上挣扎,原本还有血色的脸转眼便灰了下去。
他想把双手按向胸前,连这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垂落的衣摆下,真元正被一缕缕抽出,倒灌进铜印深处。
季夜看着那枚铜印,眸光骤然沉了下来。
这东西封得住江,也封得住人的气海。
若让它一直留在裴铮手里,听竹营下次再过此处,便只能任那些炮口挑人。
“盾队压住台口,别让他们把门关上!”
高升一剑劈开正在落下的铁栅,玄黄真域顺着石阶铺到台面,将两侧推来的重盾硬生生顶住。内堡偏门同时打开,另一名真域初期的黑甲副将带兵冲来,战矛直取高升后背。
高升回身接矛,脚下石板被两股真域挤得层层爆裂。
他拔剑抵住对方,向前方一抬下巴:“道子,台口有我,你去拆那枚印!”
季夜踩过正在碎裂的石面,径直冲向台心。
守在铜印下的是一名天图巅峰修士,半张脸罩着银色护面,手中短杖的尾端插入阵槽。
见季夜逼近,他没有退,反而将短杖往下一压。
一道尖细的震鸣自台底传来。
季夜脚步猛地一顿。
那声音并不响,撞进识海时却重得惊人。
握剑的手明明已经抬起,眼前的剑锋竟迟了一刹才跟上。
他抬眼看向台心,赤索之下,一层极淡的银纹正沿地面向外扩散。
银面修士趁势挥袖,三枚短钉直取季夜的眉心与双肩。
季夜侧身避开,剑锋挑飞最前一枚,余下两枚钉在身后的石壁上,竟连坚硬的岩层也没有钉穿。
可一名盾手只是被飞溅的银芒擦过,双眼便失了焦,手中重盾险些砸在自己脚上。
专伤神魂的法器。
季夜手腕一转,长剑斜着斩向铜印外侧的主索。
劫灭真元先撕开覆在索上的赤纹,再将粗重铁索从中剖断,悬空的几名囚修随之坠下,被后方冲来的亲卫接住。
与此同时,主索中尚未送入铜印的力量猛地倒卷。
一缕缕驳杂的魂力沿断口炸开,其中混着尚未消散的痛楚与挣扎,被台底那层银纹一牵,尽数撞向季夜。
剑身传来刺耳的颤鸣,季夜反手将长剑压进地面,劫灭真元顺着剑脊迎上,仍有一股冷意穿过护体真元,狠狠贯进眉心。
眼前的炮火骤然重叠,远处的人声也被拉得忽近忽远。
他的肉魄还稳稳站在台上,神魂却被那道银纹向外扯。
七幅天图应声亮起,神魂天图首先挡住了这一击,可虚空与光阴两图轮转时,心念仍有一瞬跟不上身体。
银面修士等的就是这一瞬。
短杖从阵槽中拔出,尖端弹出一截狭长的刃,直刺季夜咽喉。
季夜横剑截住,剑锋撞在杖刃上,却慢了半分,肩头被拉开一道深深的血口。
“气海倒是硬。”银面修士盯着他渗血的眉心,声音里终于露出狠意,“我倒要看看,你的魂能撑几下!”
短杖往台上一顿,第二道震鸣随之炸开。
季夜退了半步,靴跟抵住一块翻起的石板。
他没有再急着催动身法,左手探入袖中,将带来的养魂玉握在掌心,猛地攥碎。
温润灵机涌入眉心,暂时护住被冲得震颤的神魂。
肩头的伤口在造化之力下渐渐收拢,眼前的重影却仍未散去。
那圈数日来始终未能闭合的魂纹,也在这一刻重新浮现出来。
他终于摸到了那处滞涩。
几世生死留下的魂痕,都被他一笔笔刻进了图中。
穷书生死在雨夜,死囚倒在边关,后来那一世,他从大梁杀进浊界,又在沧澜重新修起天图。
血肉毁过,法身散过,所修法门也早已变了模样。
唯独这缕执念,始终没有换过。
第二世秦无忌刺穿他胸口时,他连转身都已来不及。
如今一截镇魂的残索,又想将他钉在原地,任人宰割。
季夜抬起头,染血的牙关缓缓咬紧。
那些经历无需再被分别留在图中,仿佛死去的躯壳仍能替他承受眼前这一刀。
活着站在这里、握着剑要杀出去的,从来只有自己。
他收回散在七图之间的心念,将养魂玉最后一点灵机压入魂纹深处。
第一世濒死时没有散尽的求生念头,第二世浴血搏杀练出的狠劲,今生从百家武学与诸界生死中得来的感悟,在神魂最深处依次相接。
各自残缺的纹路终于接成一道完整的轮回,沿着神魂天图下方徐徐展开。
押军台上的银纹再度扫来,季夜的肩背仍被震得微微一晃,握剑的右手却没有再迟半分。
肉身中的气血、识海中的魂魄与这一刻出剑的心念,牢牢合在一处。
第八幅天图,成!
磅礴灵压自台上轰然升起,季夜身后的七幅天图之外,一道深沉的轮回图影随之展开。
魂力沿着新成的纹路沉入四肢,他的气息在连续的震鸣中愈发凝实,握剑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一点点平复下来。
【三世同身】。
本命神通在图成的一刻清晰落入心神。
铜印仍在牵扯他的神魂,那道轮回图却将魂身牢牢镇在体内,季夜再催虚空天图时,心念与剑势之间那一瞬的空隙,终于被稳住了。
银面修士脸上的神色变了。
“天图八重?!”
他将短杖拔离地面,身后第九幅本源天图猛地撑开,真元沿杖刃凝成一片锋利的银光,正面封住台心三丈之地。
镇魂术既已失效,他便要凭高出一重的修为,把季夜逼回石阶。
季夜却先往前踏了一步。
虚空天图稳住杖刃旁那一尺落点,光阴之力随即催快身形。
银面修士刚把短杖转向他的肩头,季夜已贴着杖刃切入,左肘撞开对方护臂,暗金长剑自下而上,刺进银色护面与颈甲之间。
对方的护体真元挡住了半截剑锋。
季夜五指一握,肉魄天图的力量沿臂贯下,劫灭真元在剑尖尽数炸开。
护颈先碎,随后才是那张扭曲的脸。
银面修士被一剑掼在铜印下方,短杖落地,抽搐的手臂再也没能把它抓回去。
季夜拔剑,回身斩断第二根主索。
这一次,倒卷的魂力撞上轮回图影,只激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他手下没有停,第三剑顺着阵槽切过去,将支撑铜印的横梁从根部截断。
巨大的赤铜印砸回台心的石座,断裂的横梁向两侧滚落。
江面上正在交替落下的封禁之力骤然断了一拍。
魏渊的石城底部,被压住的地火猛地喷出数丈,城体终于离开山壁,向前挪过了那道久攻不下的阵线。
裴铮收剑回身时,魏渊已经到了他面前。
紫金神府伟力迎着黑剑压下,将裴铮连人带剑逼出内堡上空。
两大神府的碰撞震得内堡上方的崖壁接连崩落,裴铮闷哼一声,左袖炸开,血沿着剑柄淌下。
他看了押军台一眼,终于没有再硬撑。
“撤回舰上!断开两岸碑阵!”
两艘黑舰从下游逼近,重炮接连轰向北岸,逼得魏渊收回一部分神府之力护住城体。
裴铮借势退上头舰,黑剑横在身前,仍盯着那座被季夜夺去的高台。
季夜没有追那位神府后期的主将。
他将剑插回鞘中,抓住铜印下方尚未断裂的主索,向赶上来的听竹军士喝道:“先把人放下来。高升,带两队守住台口,余下的人随我抬印!”
阶下的火域已被静水真域斩开。
顾清漪持剑踏上石阶,长袖上溅着几缕鲜血;那名阶口守将被她逼退时,高升也趁势掀开敌方副将,率盾队反压回偏门。
主神军的退鼓声穿过江面。
押军台上的囚修被逐个解下锁钉,有人还能自己走,有人落地便昏了过去。
亲卫将伤者抬到台侧,另有数人沿断开的梁架攀上去,把新舰送来的绞缆扣进铜印底座。
魏渊的共生城从北岸缓缓挪近,破墙抵住高台外沿,替众人遮住下游追来的最后一轮炮火。
铜印却在此时猛地转动,印底残存的黑色念力牵着器身,要将它拖向江面。
两名扣索的甲士脚下一滑,险些被绞缆带出高台。
魏渊伸手按上印背,神府之力沿五指压下。
黑色念力被逼回器心,一层紫金封纹随之烙在底座上,铜印才终于沉寂。
“裴铮还想把它收回去。”他松开手,“这道封纹能撑到你们回营。想用这枚印,先让阵师把里面的神念炼干净。”
季夜站在印旁,看见紫金阵纹停在了城墙边缘。
听竹甲士从那片石面上走过,这一次,没有灵络攀向他们的靴底。
魏渊也看着他身后尚未完全收起的第八幅天图。
“上回你砍我的灵络,出手可比今日急。”
“上回伸手的是你。”季夜把绞缆交给高升,迎着他的目光,“这几日它把你的城堵在山坳里。今日摘了印,你也不必再守着那面破墙挨炮。”
魏渊看向正被众人拖离阵槽的赤铜印,唇角动了一下。
“印归你。两岸铜碑留下,我要拆去补墙。”
“南岸那座归你,北岸的我要带回去。”季夜指向江边,“碑上的阵纹与印相接,我的人得一并看过,才能知道它怎么用。”
魏渊看了他片刻,没有再争,转身命旧卒下城。
高升则带亲卫折向北碑,将它从已经断开的阵基上起出,用绞索沿斜坡拖回码头。
新舰缓缓靠岸,四门晶炮的炮口仍泛着赤色余光。
老执事站在绞盘旁,见抬回来的又是一件比炮座还沉的大家伙,先骂了一声,随后亲自上前,把歪斜的铁缆重新扣紧。
“道子,下回出门前,先给老夫留几个空舱。”
季夜登上甲板,听见这句,终于笑了笑。
“把这一回的东西卸了,下回再给你装满。”
江风拂过舰首,眉心干涸的血痂被他抹去,识海中的轮回天图仍在缓缓转动。
刚才那阵几乎让他握不稳剑的震痛已退入深处,手掌收拢时,指节与心念再无半分错落。
高升将从押军台上拔下的黑底星纹旗抛进底舱,招呼众人缓缓松开绞索。
船身一震,那方曾封住半条江的重器压着敌旗,落进了听竹营的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