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铁舰牵着粮舟驶入旧道时,峡谷上空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
两侧冰壁挤着狭长的航道,高处罡风呼啸,刮得桅顶铁索铮铮作响。
头舰贴着谷底转过弯,撞角前的火阵向外一吐,将积雪烧开十余丈,露出一辆翻倒的王室辎车。
车辕断了,银冠滚在雪里。
玄寂立在车后,右肩血迹浸透披风,手中的丈二重戟却提得很稳。
“寒主?”
赤发舰长按住前楼铜栏,先望向两侧冰坡,随即抬手:“两翼展开,粮舟收后。炮口压住他!”
后方两艘护舰各牵着一艘粮舟,沿谷道错开船身。
炮架在甲板上转动,黑沉沉的炮口越过船舷,尽数指向雪中的玄寂。
他昨日随天灾舰团攻过东陵,见过寒主肩上那道火伤。
神府圆满的底蕴仍在,可对方刚从白渊城败退,身后连一艘战舟都没有。
三舰火阵合围,只消将他缠在这里,王城的援军便能赶到。
“带着这一身伤,还想拦我的船?”舰长目光落在玄寂腰间,“你那枚王印,倒值得本座多等片刻。”
一张传讯符从舰长袖中燃起,赤光贴着冰壁直射王城方向。
他盯住玄寂,又向舵楼偏了偏头,命人将头舰缓缓横过来。
只要三门侧炮对准雪地,对方纵能脱身,也得先付出些代价。
船身转到一半,谷道却已被后方的粮舟塞满。
掌舵军士连声催促,两艘护舰只得再向外挪开,舰腹擦着冰壁,刮落大块碎雪。
玄寂没有答,只盯着撞角下的旧旗。
雪山银纹被烟熏黑了,血渍凝在旗角,半幅布面正被船腹喷出的火舌烤得卷曲。
“把旗放下。”
舰长低头瞥了一眼,笑意从唇角扯开。
“北关那个老东西,临死也不肯松手。我砍了他的手,他还用牙咬我。原来你们做王的,也舍不得这块破布。”
玄寂握戟的五指缓缓收紧。
峡谷后方,最后一艘粮舟越过弯口。
伏在雪中的韩肃终于看见了它的船尾,掌中长槊骤然压下。
两侧冰坡轰然炸开!
三座山岳铜鼎破雪而出,鼎腹古纹连成一片沉重的青光。
镇压之力自高处砸落,头舰龙骨猛地一沉,擦着谷底犁出长长的火痕。
后方护舰急忙抬首,沉重的粮舟却还被铁索牵着。
船头才扬起半丈,船尾便被狠狠拽偏,刚吐出炮膛的雷火斜轰在冰壁上,崩落的冰石当头砸满甲板。
“登舰!”
韩肃率先冲出雪坡,长槊刺进护舰炮盾下缘,运力向上一挑,将半面青铜炮盾连同后方炮手掀翻出去。
数百残卒踏着碎冰扑上船舷,祖库重甲的青纹在夜色里接连亮起,挡开了迎头攒射的火矢。
右侧护舰的军官提刀砍倒一个后退的炮卒,踩着尸身喝令转炮。
两道赤芒随即横扫舷侧,几名寒国甲士被打得倒飞出去,撞在冰壁上,连喊声都没能留下。
韩肃胡须被燎去半截,扛着扑面的热浪撞进炮楼,槊尖钉穿了那名军官的喉咙。
“炉舱归你们,粮舟留给老子!”他朝身后吼道,“谁敢烧仓,先剁了他的手!”
右侧护舰的尾楼突然传来断索的喝令。
敌兵正把切索闸刀抬起,想抛下沉重的粮舟,腾出舰尾转向的余地。
韩肃看见了,抬槊便往尾楼冲。
迎面的火矢射中胸甲,震得他嘴角溢血,祖甲上的青纹却硬生生托住了矢尖。
他撞翻持弩者,一槊捅进绞盘旁的阵座,把将要落下的闸刀卡死在半空。
身后几名关卒翻过栏杆,扑住还在挣扎的敌兵。
刀刃扎进甲缝,热血流满绞盘,牵粮铁索终于没有断。
韩肃拔槊起身,隔着两层舷墙朝炉舱吼了一声,寒国军士随即砸碎舱门,冲进了扑面而来的火气里。
头舰上的赤发舰长已经拔刀。
七枚火晶沿刀背逐一亮起,熔金般的赤流从刃口滴下,落到甲板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洞。
铜鼎压住了舰身,却压不住他的神府。
“开炉!”
整艘头舰的赤火阵猛然贯通,一座赤黑火池自他身后升起。
山岩在神府内景中隆起,滚滚熔流越过山脊,倒灌进船上的阵枢,船腹喷出的炉焰足足暴涨了一倍!
冰坡上埋伏的寒国军士被热浪逼得连退数步,最靠前的一座铜鼎也开始震颤。
玄寂踏碎脚下积雪,长戟向上一挑。
漫天飞雪随戟势卷起,凝成一道直逼前楼的寒芒。
火阵外缘接连爆裂,玄寂身后冰峰显化,沉重的神府威压覆落谷底,连正在翻腾的炉焰都被压矮了一截。
赤发舰长自前楼一步踏上撞角,双手握刀,迎着寒芒劈落。
刀罡与戟锋在船首前悍然相撞!
炸开的火流贯穿风雪,玄寂脚下冰层寸寸下陷,肩头尚未拔尽的火毒被震得重新发作,鲜血顺着旧甲接缝淌了下来。
舰首一门重炮也在此时压低,几乎抵着冰面轰出。
玄寂身后的冰峰骤然前移,迎面挡住炮光,崩开的冰屑扫得两侧船栏千疮百孔。
他趁势踏前,戟杆横压撞角,硬把已经陷入冰面的船头再压低三尺。
赤发舰长脚下的铜板向内凹折,不得不分出神府之力托住船首。
两股法力隔着赤铜重甲正面碾压,火池中数条熔流当场冻断,玄寂肩上的血却也流得更急,沿戟杆滴进滚烫的裂缝。
舰长看见那抹血,第二刀立即偏向他的右肩。
玄寂横戟封挡,刀刃沿戟杆擦过,生生削去半片肩甲。
热血洒进雪中,立刻被寒气冻住。
“神府圆满又如何?”舰长压着刀,狞声道,“你的国没了,陵也没了,还拿什么与我一战!”
玄寂左臂一振,戟杆撞开压在肩前的长刀,刃口随即横扫,在敌人胸甲上撕出一道深槽。
舰长闷哼倒退,借着撞角稳住身形,神府火池中的熔流已轰然倾下。
船首下方,数丈厚的冰面被烧得崩塌。
玄寂连人带戟沉入翻腾的白汽,辎车也被火浪卷走,只剩半截车辕在水面一闪,便没了踪影。
舰长没有追。他退回甲板,催动火阵向下压,赤火穿透白汽,直灌塌开的冰窟。
他要将这片河床彻底煮开。
可火光逼下去,谷底却传来一阵越来越密的碎裂声。
封在深处的古冰正沿两侧岩壁向上挤。
玄寂入谷时沉下的寒力,在被镇陵铜鼎压住的地脉中骤然贯通,冰层轧断废弃铁轨,自头舰受损的龙骨两侧穿刺而出。
“抬舰!把炉火往下——”
舰长的声音被一声巨响截断。
整面外甲向内凹陷,赤热的铆缝骤然受寒,一道接一道迸开。
粗大的冰棱贯穿炉舱,将赤火阵拦腰顶弯,原本向下喷吐的炉焰顿时倒卷,掀飞了前楼的铜顶。
舰长强行稳住神府,护身火罡重新拢起,胸前却已经多出一点冷得刺骨的青光。
长戟穿出了蒸汽。
玄寂踏着拔起的冰棱登上撞角,戟锋刺穿护身火罡,扎入舰长先前被削开的胸甲。
对方狂吼着抓住戟杆,火池收缩,竟要将满池熔流压进两人之间。
玄寂不退。
他左手扣住敌人持刀的手腕,右掌沿戟杆悍然一推,温养六十余年的本命寒核随之亮起。
一缕凝到极处的寒元,顺着戟锋灌进敌人胸膛。
赤发舰长口中喷出的血还未落地,便结成一片暗红冰渣。
他的手腕、胸甲、肩背接连覆霜,身后的火池拼命翻涌,却再也传不到这具被钉死的肉身上。
玄寂拔戟横斩。
头颅撞断半截铜栏,滚进满地碎冰。
紧随其后遁出的神魂刚扑向炉火,便被长戟挑起的寒芒贯穿,连最后一声惨叫也被绞碎在风中。
悬空的火池随之塌散,笼住头舰的赤芒迅速黯下。
玄寂将戟尾顿上甲板,震得整面船首一沉。
“杀!一人不留!”
寒国残军的吼声骤然压过了炮响。
段峤已攀上头舰侧舷,正要扑向旧旗,一名败退的天灾军士忽然撞开他,挥刀斩断旗索,将那面旗拖向还在喷火的炉口。
段峤眼睛瞬间红了。
他一把扣住对方后领,五指的血痂齐齐崩裂,掌心又湿又滑。
那人反肘砸中他的眉骨,段峤却没有松手,短刀从肋下狠狠捅入,拖着对方一同撞在炉边铁栏上。
热浪扑上面颊,断索的旗角已经烧了起来。
段峤撕开敌人紧抓旗面的手,翻身将王旗压进甲板上的碎冰,用胸甲碾灭火苗。
旁边两名北关旧卒赶来,替他挡住残敌,他才抱着旗撑起身,血顺着眉骨往眼眶里淌。
“王上!”
玄寂转身时,段峤已经扯下背后的断杆,将血淋淋的旗环重新套了进去。
旗杆太短,他便踢过一柄敌军长矛,拆掉矛头,用断索把两截杆身死死缚在一起。
手指使不上力,身旁老卒便替他拉紧索扣,两人合力将旗举过了头顶。
残破的雪山银纹在风中猛然展开。
护舰上仍有人顽抗,正顶着舱门往外放箭。玄寂抬戟挑起那颗赤发首级,挂上头舰折断的栏柱,染血的旗就在他身后迎风翻卷。
“北关的旗在这里!”
段峤的声音已经喊劈了,仍握着旗杆立在船头。
韩肃回头望了一眼,胸中那口闷气终于炸成一声暴喝。
他带人撞穿护舰舱门,长槊直刺到底,后面的重甲军士踩着断木涌进去,最后几处还在轰鸣的炮位终于哑了。
两艘粮舟的铁索仍连在护舰尾部,船身完好,大仓未燃。
段峤扛旗走过甲板,脚边躺着几名战死的关卒。
其中一人仍攥着短刀,刀柄上缠的麻绳是今晨向他讨的。段峤停了一步,将那人的手拢在胸前,便扛旗跨过断栏。
后头的军士抬起尸身,随粮袋一道送上船。
旧旗掠过他们染血的肩甲,段峤把临时接起的旗杆握得更紧,左手松开换右手,始终没有让它歪下来。
……
粮舟赶上南行的船队时,岸边已架起一排大锅。
韩肃亲手劈开粮仓的封板。
白米从破口倾下来,落满靴面,他抓起一把,送到鼻下闻了闻,转头便冲岸上吼:“生火!米下锅,肉也下锅!”
军士翻过船舷,接住一袋袋抛下的米。
很快,沿河亮起连绵火光,肉脂落进滚水,热气穿过风雪,飘到后方还没来得及靠岸的民船上。
有人站在船头伸长脖子,有人端着缺口的碗跑下来,走到近处,才看见岸边那面焦黑的旧旗。
玄寂就坐在旗下。
医修割开烧坏的甲绦,剜去肩头焦肉,一缕盘踞在经络里的赤火煞被寒元逼出,烧得银针通红。
他眉头未动,右手一直握着戟杆,直到银针拔尽,才抬臂试了试伤处。
韩肃端着肉粥过来,半边胡须被烧焦,眉梢却尽是未散的杀气。
“王上,斥候在东面看见了追兵。前队已过石岭,后军由臣领着。”
“折了多少人?”
“三十九个。尸首都在粮舟上,伤重的也抬进去了。”
玄寂接过碗,喝了一口。
韩肃低头解开缠在手掌上的布条,揭下一层连血的皮,随手扔进火中。
“北关活下来的那些人,方才登舰比谁都狠。”老将望着旗杆下的段峤,“末将以为他们一时起不来了。”
“让他们吃饱。”
玄寂放下碗,提戟起身。
段峤正把旗杆从临时支架上拔起,见王驾要走,立即扛旗跟上。
“旗插到本王车上。今夜押后。”
号声沿河响起,满载粮食的船队重新开拔。
玄寂走到车前,取出王印,向冻土上一按。
原本系着东陵的十二道旧纹已经断开,他要借这枚印在谷口立起冰障,截住后方追来的轻骑。
印底落地,冰层却先从更深处裂开。
一缕冰蓝寒流穿过冻土,逆着王印旧纹直冲掌心。
玄寂五指骤然收拢,神府深处的寒核竟随之转动了一线,停滞数十年的内景边缘响起极轻的冰裂声。
他反手压住王印,将这股寒流截下一缕,封进印心。
谷口的冰障轰然拔起。
隔着新生的冰壁,玄寂却仍能感到地下那条深脉一路向北,通入失守的雪岭,远比祖陵当年占住的浅脉雄浑。
韩肃勒住战骑,回头望来。
玄寂收印登车,右肩的血已被寒霜封住,目光仍落在北方。
“韩肃,你带亲军守住谷口,把三座铜鼎布下。等追兵进谷,再催动鼎中镇阵压住他们。”
韩肃拨转马头,领亲军退向谷口。
王车后的旧旗迎风展开,前方行军的残卒听见号声,纷纷回望。
玄寂持戟立在车上,旗杆就在他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