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关的王旗,终究没能跟着败兵活着回来。
东荒已见春潮,北域的风雪却依旧把白渊城的城门埋了半截。
苍白的天光从厚重的云层里漏下来,照在王宫长阶坚硬的冰面上,只剩一片冰冷的青。
两百多名自北关溃退回来的残卒拥挤在宫门台阶之下,有人拄着崩了刃的断矛,有人连脚上的羊皮靴都跑丢了,撕裂的脚板在玄冰上冻得发黑,每挪动半步,便要在冰阶上生生撕下一层连筋的血肉。
段峤跪在整支残军的最前列,怀里箍着一截仅剩三尺长的断旗杆。
他本想依着军规将旗杆横在膝前叩首行礼,但手指却被血和冰粘住,掰了几次也掰不开。
宫门前当值的内卫上前欲搭手相帮,段峤身子猛地向后一缩,将断杆抱入胸膛,喉间滚出一声嘶哑的声音。
“别碰……这是赵老将军护下的东西!”
沉重的铜铸殿门“嘎吱”一声缓缓向内敞开。
玄寂未曾坐在王座上受百官朝觐。
他披着一件深青大氅,沿着挂满霜雪的冰阶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发冠之下鬓发已被寒霜染白,右肩一道灼伤从领口露出,周围皮肉焦黑,丝丝残留的赤火煞气隔着衣料仍如毒蛇般明灭闪烁。
寒国以冰法立国,这位端坐王座百余载的老王,却在自己的都城门前,被烈火烧成了这副模样。
段峤伏下身躯,额头与那截断旗杆一同重重磕在刺骨的冰面上,发出沉闷的闷响。
“王上……北关陷了。”
玄寂止步于年轻将官身前三步处,沉默了片刻,才伸手握住那截旗杆。
杆尾原本嵌着的银环已经变形,内侧还留有一个很浅的齿印。
那是他少时初入天图境,瞒着父王偷偷登上北关望台,咬着旗绳顺着悬崖溜去冰海摸鱼,被镇关老将赵嵩抓回来时留下的。
后来他登上王位,这面象征着寒国边陲骨气的北关镇海旗,便一直悬在赵嵩的帅帐之前。
“赵嵩人在何处?”玄寂轻声问。
段峤喉结动了动。
“老将军……守到了天亮,江面上没能等来王城的接应渡舟。命末将带伤卒抢道逃命,他自己……一人提刀堵在关门前。末将滚下冰坡回首去望时……那面旗还在城楼上立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忽然哑了。
“等末将爬上对岸再回头看……关楼平了,旗……也没了。”
玄寂握着冰凉的银环,未再追问一句。
昨日殿前廷议,兵马大统领韩肃就已把撤军的奏报呈在案前。
敌舰已自冰海外缘迂回包抄至北关后路,若再不派巡江重舟破冰接应,北关的守军便只能以肉身横穿千里冻河撤回王城。
可东陵亦在告急。
天灾军团的重型晶炮接连轰碎了先王陵寝外围的三座镇陵石塔,宗室宿老神魂传信一道急过一道,连奉在陵前的先王长明灯都被震落打翻。
玄寂将王城最后两艘破冰重舟尽数调往东陵护卫宗庙,下令让北关再硬撑一夜。
他在这片雪境修行两百余年,冰河封冻多深,哪一段的地形山口能行军,他了如指掌。
他以为那道冻了数百年的河床足以迟滞敌军的舰身,只要他能亲自出手击退东陵的偏师,天明拂晓再接赵嵩回城,一切尚来得及。
然而敌人的狠辣老练,远超他的预料。
数十道炽热的真火打穿积冰,沉眠河底的潜流被彻底引爆,将北关的归路连同桥桩一起卷走。
后路断绝,接应的渡舟未至,北关的残部等到天色大亮,唯有在敌舰居高临下的炮火覆盖之下,用人命踏碎冰沟,硬生生向着王城方向逃亡。
阶下的风雪吹动残破的甲叶,铁片彼此碰撞。
一名侍立在殿侧的宗亲内侍官皱了皱眉,上前低声进言:“王上,北关失守事关大局,尚需着有司详勘。赵将军既然命他先行撤走,弃关之罪若不彻查,恐寒了……”
“这道令,是本王亲口下的。”
玄寂掀起眼帘,眸中寒芒刺在那名内侍的脸上。
内侍后半句话堵在喉中,俯首退开。
“赵嵩守到了天亮,这帮人能活着把消息带回来,便让他们把话全说利落。”
玄寂的声音在冰阶上回荡。
“白渊城若是有人想借失关的由头问他们的罪,让他先越过王阶,来问本王的罪。”
段峤跪在地上的身躯剧烈一颤,深深埋首,未敢抬头,唯有滚烫的热泪无声砸碎在冰冷的王宫长阶上。
玄寂缓缓蹲下身。
神府圆满的伟力自他掌心温润吐纳而出,将年轻将官冻在银环上的手指一点一点地融化开来。
寒意顺着银环退去,凝固的黑血化作血水滑落,疼得年轻副尉额头冒汗,却始终没吭一声。
“王旗……落入谁手里了?”玄寂问。
“一艘覆着赤铜重甲的敌舰首领。”段峤咬牙恨道,“末将躲在冰缝下看得真切,那帮杂碎把北关大仓的两艘粮船一并拖走了……他们把王旗悬挂在那艘战舰的铜撞角下,叫嚷着要带回东线主营表功!”
立在玄寂身后的老将韩肃,听到“粮船”二字,眉头瞬间拧紧。
撤向南河的王城难民与伤兵,口粮早已见底了。
连日来,王城中的妇孺与伤者陆续撤向南河,原本指望着北关大仓顺流运下的这两艘重型粮船接济救命。
如今粮草尽落敌手,南河以南又是数百里的风雪原,纵使敌舰不发兵追杀,那饥寒交迫的族人,也绝难熬过这漫长的严冬。
玄寂起身,将那截满是创痕的断旗杆交到身侧卫士手中。
“送他们去暖殿。疗伤的灵药、热肉汤,都给足。”
韩肃跟着他向宫内走去,直至走过空寂的长廊,确信阶下的残兵再听不见声响,才低声道:“王上,东陵……彻底守不住了。臣方才自城头过来,又有两艘铁舰绕过东岭雪峰。您若是再亲身去陵寝参战,敌方的地面战车,便要从西门....踏进王城了!”
玄寂脚步未停。
“祖库还剩下多少副能用的真器战甲?”
韩肃愣了一下:“镇陵重甲六百余副,弓刀戟矛都在,只是那些东西还压着祖陵的大阵……”
“去传令,叫上所有还能上阵的人。”
玄寂穿过空荡荡的正殿,青色的衣角自白玉雕琢的王座阶前一掠而过。
他没有回头看那张自己坐了一百余年的王椅。
“让他们下库,领甲。”
……
祖库深藏在王宫地下。
尘封许久的石门打开时,一股积淀多年的寒气迎面涌来。
两壁的长明油灯依次自黑暗中燃起,照出整齐挂在铜架上的铁甲。
甲片之上不见尘垢,唯覆着一层厚逾半寸的坚实霜花,多数重甲的护心镜上,至今还留着深深浅浅的刀削斧凿之痕。
那是立国之初,老一辈的将士披挂着它们,自蛮荒冰原上一寸寸杀出来的证明。
看守祖库的白发宗室老者跪伏在门槛中央,额头抵着坚冰,老泪纵横:
“王上!甲胄兵刃尽可取用,但镇压陵脉的三座山岳铜鼎……万万不可轻动啊!鼎若离位,东陵地脉崩解,护山大阵尽破,先王与历代先烈的棺椁……便要彻底暴露在敌人的炮火之下了啊!”
“你昨日在殿前,也是这般劝我的。”
玄寂神色漠然地自他身侧踏过,径直走向库房最深处。
三座高达丈许的青铜重鼎如山峦般呈品字形深嵌在岩层之内,鼎足与整座北地的灵脉链接,鼎身上密密麻麻铭刻着历代北域寒主的名讳与功业。
在重鼎下方边缘的一处,其父王的名字清晰如昨,刀痕锋锐,刻上去不过百年。
一百余年,于神府修士而言,原也不算太久。
他曾在这里跪过整整七日,亲手将那一笔一划凿入青铜。
继位后的每一次北征,他都来此祭告,然后带着王旗出城。
那时,父王打下的江山尚在,北关的赵嵩亦在。
“轰——!”
远处的大地,猛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炮轰鸣。
长廊内的油灯火苗齐齐向着一侧剧烈伏倒,震落的冰屑纷纷扬扬,落满了老内侍满头的白发。
玄寂深吸了一口气,双掌骤然扣紧了正中央那座沉重的铜鼎双耳。
在神府圆满的伟力之下,十二条锁住鼎足的冰纹次第绷断。
整座地宫剧烈战栗,地底深处传来了宛如地龙翻身般的哀鸣。
东陵方向的参天阵光在刹那间熄灭了一角,玄寂肩上的伤口也重新渗出血,滚烫的鲜血沿着指节滴在鼎上,转眼凝成了红霜。
“先王若泉下有知要降罪,尽数算在本王一人头上。”
玄寂单臂托着万钧铜鼎,垂眸俯视着地上的老人。
“活人都死绝了,你留这三尊重鼎,给谁守陵?”
他迈步走向石门,自跪地老人身侧踏过。
“开锁,分甲。随本王出去杀人。”
守陵官跪在原地,看着那道托鼎大步远去的背影,终是叩首,颤抖着起身解下了第一副重甲。
韩肃引着数百名挑选出来的残卒走入廊道,看着这批历代相传的甲胄,众人肃立无声,在韩肃的催促下迅速挑甲披挂。
甲片扣合之声冰冷清脆,一柄柄泛着青色灵光的斩马刀被握入掌心。
玄寂自暗龛中取下一杆长逾丈二的先王重戟。
戟尖曾断过半寸,后补了不同颜色的高阶炼器材料,近看留着一道微暗的接痕。
玄寂握着它走过人群,身上的王袍外已经罩了一副旧甲,肩头新出的血浸进甲绦,一点点洇开,又被冷风吹硬。
韩肃快步赶上:“王上,您肩上的火毒尚未驱尽,断后的事交由臣,您随王驾速撤!”
“赵嵩的旗还在敌船上。南河逃难的人还饿着肚子。”
玄寂将重戟换到左手,看了他一眼,“本王若走了,南河边上拿什么给他们安身?”
韩肃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再劝,只将自己的头盔重新扣紧。
走出王宫时,北面的天际已被火光染红。
祖陵大阵消散,敌舰越过山脊,几道粗大的炮光轰进先王陵所在的石峰。
半面雪峰崩塌,千年积雪裹着断裂的石兽冲入深谷。
玄寂在宫门前停住。
身后数名老臣伏地低泣,无人再劝他回身守陵。
寒主玄寂看着那座正在坍塌的山,握戟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隆起。
直到第二轮炮光越过北城,朝南河的撤离船队落去,他才转过身,踏上城楼。
神府圆满的气息自他体内轰然升起。
这位寒主早在六十余年前便走到了神府尽头。
几日来,他往返王城与东陵,北关求援的军报还在不断送到手中,一次次被敌军牵着走。
如今陵阵已破,他再没有留力守陵的地方。
长戟向天挑起,北城积雪如怒涛翻卷,层层寒冰自城墙上拔地而生,在半空凝成一道横过长街的冰崖。
炮光撞上冰崖,数十丈冰壁被烧出赤红的洞口,后面的寒潮却仍在往上堆,生生将那一轮火光压在了王城上空。
南河的民舟趁势升起。
甲板上的人仰着头,直到船舷越过城墙,还在回望城楼上那道持戟的身影。
“顺着河道走,越过峡口再靠岸!”韩肃立在渡口高声喝令。
最后一艘船没入水雾,玄寂手中的长戟向下一顿。
积冰沿北城街道急速铺开,翻过屋脊,将追来的陆上战兵连同街口的炮车隔在重重冰墙之外。
敌军可以轰碎这些冰,寒潮却会拖住他们的脚步,给南行的人再争一些路程。
玄寂从城楼落下,身后没有再升起白渊城的大阵。
他只带走了王印、先王的长戟,以及祖库中能分发到军士手中的重兵。
……
南河以东,是一条横穿雪原的旧运冰道。
寒国每年往冰海诸港送矿,都要走这里。
两岸冰壁陡峭,高处罡风凛冽,大舰无法高飞,只能贴着谷底低飞滑行。
段峤带回的消息也指向这里。
敌军主力还在白渊城与东陵搜掠,而在北关缴获的粮船却已编进后军,正由一支精锐护航队押向冰海方向。
带头的是一艘赤甲铁舰,舰长有着神府后期修为。
韩肃听完玄寂的安排,望着东边漫天的风雪,脸色肃然。
“敌军主力回援只需一个时辰,若被缠住,南河便危险了。”
“不能给他们拉开阵地开炮的机会。”玄寂指着峡道弯折处,“他们料定我们正往南逃,绝想不到残兵敢在此设伏。放头舰过弯,待其露出撞角,你们便封死后路。”
韩肃看向那三座刚从祖库拖出来的铜鼎,渐渐明白过来。
此物在地底镇压千年,皆以为是礼器。
可寒国立国之初,这三座鼎本就是用来镇压冰海大妖的,能镇住在风暴中翻江倒海的妖躯,镇住几艘低飞的浮舰不在话下。
“挑三百人随我走。”玄寂道,“传令南边的人,沿河的大锅先架起来,等粮食夺回再添米。”
段峤提刀出列,身后绑着断旗杆:“王上,末将认得那头舰,末将请命同去!”
玄寂看了一眼他缠着厚布的手。
段峤立刻道:“我还能握刀!”
“跟紧韩肃,登船后拿回军旗,别再丢了。”
年轻副尉挺直了背,重重应了一声。
“诺!”
风雪越下越密。
暮色也随之降临,天地尽头化作一片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