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亮,江口渡的水陆连环大寨便抢先敲响了示警铜钟。
钟声急促,自北岸主堡一路激荡至南岸突出的炮台,沿江驻防的重铠战兵脚步杂沓,登城落锁。
昨夜尚在黑水矶休整的那座庞大石城,此刻已然碾平了山道尽头的密林,带着沉闷的震颤,悬停在北岸三里外的旷野之上。
城墙表层犬牙差互地焊挂着各色残破铁甲,暗红的地火顺着城基的石缝不断向外喷吐白汽,将晨雾映成一片压抑刺目的暗紫。
而江面之上,却静得出奇。
六十余丈长的赤铜新舰隐在上游一处回折的山嘴绝壁之后,只露出一截笔直的黑色桅杆。
拂晓时分,旧巡舟已满载重伤的太初弟子顺流折返主城,今日要叩开这道澜沧江铁闸的,唯有眼前这艘初出茅庐的赤铜大舰。
季夜按剑立于舰桥之上,眸光穿透翻滚的水雾,凝视着横截大江的森然铁幕。
那是数条粗如儿臂的铁链,自北岸主堡如巨蟒般横贯数百丈江面,嵌死在南岸的玄武岩礁台之上,水线之下密密麻麻倒插着泛着寒光的破舰桩。
铁链后方,是一片极为宽阔的水陆内港,几艘笨重的押矿大船正泊在栈道旁,码头纵深处则是密如蛛网的军械库与矿工工棚。
那棚户逼仄狭窄,被强征而来的三千凡俗矿工与宗门散修皆羁押其内,重型晶炮若是盲目轰击内港,势必将其尽数化为焦土。
“南岸先动,我们从礁台硬插过去。”季夜并指成锋,直指激流中的南礁暗桩。
老执事只剩一条手臂,仍将舰阵盘按得稳稳当当。
他看了看石岸的距离:““若是压进射程,我们要吃他们一轮齐射。”
“知道,挨得住。”
季夜言简意赅,回首看向后方甲板。
高升披着重甲,带三十名听竹亲卫守在侧舷的两艘小舟旁。
陈实立于炮位侧翼,两名操炮老手已然将两块足有海碗大的赤红晶石卡入炮膛,机括合拢,发出清脆的咬合轻响。
昨夜在黑水矶换防时,另有十余名精锐的听竹甲士登上了共生城的外层吊台,由队正领着,准备借石城重甲从北岸突入。
便在此时,北岸旷野之上,毫无征兆地爆开了一道猩红火柱。
“轰——!!”
主堡顶层的主炮率先怒吼,破甲雷丸呼啸着掠过山坳,结结实实砸在共生城的前突面墙之上!
数丈厚的玄武岩外甲当场被生生撕开,滚烫碎石混着地火残渣暴雨般崩落进城内主街,几名依托垛口的游散修士翻身狼狈后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倒灌而下的火煞气浪。
魏渊孤身立在城头正中央,灰布麻衫在狂风中猎猎鼓荡,单手按上了向下凹陷的城墙内壁。
遍布城体的暗紫阵纹骤然向内陡然收缩,崩裂的巨石在地脉熔流的包裹下如活物般飞速弥合重构,而那股尚未来得及爆发的狂暴炮芒,竟被他反手一掌生生按灭在了石壁深处。
沉闷的震鸣顺着地底蔓延数里,山壁开裂,露出烧红的岩髓。
北岸要塞的第二门主炮,已然急速调整射角。
“起锚,撞过去。”季夜的声音平稳落地。
轰鸣声起,赤铜新舰轰然破浪而出!
江口渡哨楼上的了望哨方才捕捉到那道突兀破雾的铜色舰首,南岸两座礁台炮楼便同时亮起阵光。
两道赤金光柱贴着江面横扫,恐怖的真元威压将江心激流生生向两侧排开,露出下方狰狞嶙峋的黑色礁石。
顾清漪手中长剑瞬息出鞘。
月白身影飘然踏立舰首,长袖微振,清冽无瑕的静水真域如垂天白练席卷开来!
掠来的第一道重炮在触及真域边缘的刹那,沛然巨力被至阴至柔的水势带得生生偏斜了三寸,擦着新舰左舷厚重的铜甲擦过,砸进江心,激起数十丈高的沸腾水浪。
第二道火光接踵而至,顾清漪剑尖微转,江水在虚空中层层折叠压缩,化作三堵厚重的旋转水幕!
雷火撕裂前两层水幕,余威悍然轰击在舰首正面的防御阵纹之上!
“当!!”
整艘六十丈巨舰在巨力冲撞下剧烈向左打横,甲板深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龙骨呻吟。
“左舷两炮!瞄准南礁前头那座主阵!”季夜立在剧烈摇晃的舰桥上,断喝如雷。
老执事单手将阵盘扳到底,战舰借着急流强行修正船位,两门刚调校完毕的重型晶炮骤然喷吐出两道粗壮的光柱。
地火与雷纹在半空纠缠,结结实实砸在南礁炮楼的防御光罩正中央!
那层青黑色阵幕剧烈凹陷变形,却没有破碎,只被压得贴近炮楼,楼上十余名黑甲炮卒连人带炮架一道向后滑去。
“没打穿!外壳太厚了!”一名炮手嘶声报来。
“再填。”
季夜并未回眸,目光越过江心,望向北岸战场。
魏渊的石城正沿山坡往下推,每前进一步,都要承受主堡数门晶炮的重击。
那位守渡的神府境黑甲将领从堡顶升起,双手牵着地火阵纹,硬生生挡住魏渊压向城门的神府之力。
两股力量在半空中相持,北岸主堡脚下的石阶一层层崩裂,地火却仍在不断往阵中补入。
魏渊牵住了北岸最重的炮阵,也把自己的石城放进了炮口前。
江心的锁链因地脉撕扯绷得笔直如弓弦,南礁炮台上,第二轮炮火已然再度凝聚。
战机稍纵即逝,稍有迟疑,新舰便要被困死在这片狭窄的江道盲区之内。
季夜足尖在船舷上一踏,身形飘然落入侧舷轻舟。
“高升,带亲卫随我登礁。老执事,舰首主炮不要空放,等南礁的阵座露出来再打。”
“道子只管上岸搏杀,这里交给老夫!”老执事咬着牙把舰阵转了半圈。
两艘轻舟如飞梭脱舷,第三轮破甲重炮已然自礁顶呼啸倾泻。
顾清漪凌空折转,一剑荡开当头砸下的炮丸,另一道贴水横扫的暴烈火浪却已直逼舟身!
高升的玄黄真域迎面展开,江水与碎石在盾前炸开,三十名精锐气血相连,虽被猛烈的冲击震得气血翻腾,却脚下生铁钉靴钉进舱板,未有一人跌落入水。
“跳!”
轻舟触礁的刹那,高升如同一尊黑色巨熊横空撞出,重剑拖着半月剑罡,将守在渡口隘口的重装盾阵生生劈得人仰马翻。
季夜白袍微动,足底落在这片被炮火烤得滚烫发焦的青石之上,焦糊白汽顺着靴底腾空而起。
南礁阵将乃是真域中期修为,眼见突击小队孤军深入,正欲引动周身火煞将这帮太初兵士逼回江心,顾清漪清冷的身形已然踏浪而至。
静水真域迎头撞入火海,水火交织,沸水与蒸汽将青铜栏杆烧得扭曲变形,自石阶如瀑布般滚滚跌入深江。
季夜没有去管那一场真域交锋。
他带着高升从炮楼下方冲过,身形化作残影,长剑无声滑过咽喉,连斩三名扑向引火阵眼的黑甲阵师。
陈实带着第二队飞速抢占石阶制高点,提剑扼守住唯一的通道,替炮组争来转向的时间。
前方数丈,锁江链的核心阵座终于暴露在视线之中。
三根数人合抱粗细的玄铁重柱深嵌在礁岩内部,密密麻麻的灵纹如蛛网般自柱身缠绕而上,在锁链表面形成了一层厚重的流光护盾。
季夜跨步上前,长剑横斩。
“铛——!!”
金铁交鸣声震动耳膜,护盾被生生劈裂三寸,然而北岸主堡深处的浩瀚灵力却顺着铁链瞬息灌注而来,将缺口在眨眼间强行愈合。
那条铁链被震得反弹横扫江面,沛然莫御的蛮力险些将栈道上的一艘轻舟砸成两截!
“北岸还在给它续力!”高升顶住扑来的黑甲校尉,声音穿过铠甲,闷得发沉。
季夜抬头。
对岸江面之上,魏渊的共生石城终于以蛮横的姿态,轰然撞塌了主堡外层的两道瓮墙!
那位神府守将被迫回援阵眼,北岸连接南礁的阵纹光华,不可遏制地黯淡了半息。
只一瞬。
“趁现在!”季夜喝道。
高升双足深陷石缝,硬扛校尉斩来的战刀,把对方顶离阵座。
季夜的光阴天图应声亮起,他脚下急踏,身形掠过两根还在喷吐火星的阵柱,赶在北岸灵光重新涌来之前,将长剑刺进先前砍出的那道缺口。
“碎!!”
霸道的劫灭真元在阵纹深处炸开,灵纹崩解!
玄铁柱失去护身大阵的刹那,新舰一直扣发未动的那门主炮,撕裂长空,轰然贯顶而至!
“轰隆隆!!”
炽白的光柱贴着季夜身侧十余丈外平掠而过,结结实实轰击在断裂的石槽之上。
人腰粗的玄铁巨柱当场向江心颓然折断,季夜借着炮火的撕扯巨力横剑发力一挑,咬合沉重的链扣,终于轰然脱离了导槽!
沉重的铁链坠入江中,激起一道高过礁台的浊浪。
新舰斩碎水浪,坚厚的铜头撞角以排山倒海之势将沿途的破舰木桩碾得粉碎,火星自船底一路暴射,咆哮着冲入内港。
“进港了!”老执事单手擦去脸上的水花,在舰阵旁大笑一声,随即被反震呛得咳嗽,仍死死握着阵盘不放。
北岸也在这一刻塌开一道口子。
魏渊神色冷峻,以神府伟力拖拽城体,半面石城带着山倾之势,硬生生撞碎了北岸两座临江炮楼的基石!
楼内的重型晶炮尚未完成转向,便连人带台被掀翻跌入后方的露天工场。
那位神府境的黑甲主将胸甲凹陷碎裂,咳血倒飞,借着内城大阵的阻隔,狼狈退入深处核心,却也终究捡回了一条命。
守渡的黑甲神府将领被震得倒退,胸前甲片接连爆开,却借主堡深处的阵势退回了内墙,并未死在这一击下。
随城突进的十余名听竹甲士与魏渊旧部自撞开的缺口如潮水般涌入工场,各司其职,各握刀兵,彼此未发一言,却在相撞的刹那默契地左右分开,将沿途顽抗的残兵绞杀当场。
北岸最后一门尚在充能的重炮被两拨人合力掀翻基座,沉重的青铜炮身轰然滚落深江。
江口渡外层的军库,就这样被一城一舰从两面撕开。
……
季夜带入踏上主码头湿漉漉的跳板时,内港各库区的防爆闸门正接连重重砸落。
深处的火油储备库黑烟滚滚,数名撤退不及的黑甲死士正手持符火,企图引燃地沟,将库内尚未转运的珍贵原矿与数千矿民一同拖入火海。
季夜手腕微抖,长剑如白虹贯日呼啸掷出,凌空洞穿了最前方的引火灵盘。
高升带着重盾精锐如推土机般硬顶而入,合力将一桶桶火油踢入泄洪沟渠。
刺鼻的硝烟渐渐散去,工棚的铁栅被陌刀接连斩断。
工棚中的矿工先听见炮声,又听见外面有人喊太初来了,直到铁锁真的被砸断,才有人敢从门后探头。
一名头发被火燎去半边、双臂戴着生锈镣铐的枯瘦老者,怀抱着一本残破的矿工名册,浑浊的目光在季夜月白色的剑袍上停留良久,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滚出的声音沙哑:
“这位仙长……外头的船……当真能载我们往西边活路走么?”
季夜跨步越过他身侧,脚步未停,声音沉如磐石:
“能走,回南岭。动作快些,莫留在库里等死。”
太初亲卫在栈桥上打开通道,缴来的矿舟一艘艘解缆。
这些宽底货船装有水轮阵,虽走不快,至少能载着人逆流。
矿工从工棚涌出来,有人还拖着装料的车,有人给同伴抬着,踩上船板时双腿仍不住地发颤。
顾清漪从南礁回到码头,剑上水气未散。
新舰的炮组则压住敌方内堡,船腹被反击打出几处裂口,老执事带人边航边补,连喊心疼的工夫都没有。
内堡的炮卒很快看出矿舟比新舰好打,几门炮先后转向江口。
队尾一艘货船挨了一击,右侧船板连着舵柄一起碎了,满船矿工倒向江水,有人已经攀住了舷外的绳索。
顾清漪踏浪赶到,以真域托起倾斜的船腹。
两个老船夫却没等人来救,抓起备用长桨插进船尾,硬把船从急流里扳了回来。
季夜在码头上看见这一幕,立刻命新舰的舰首炮转压内堡。
炮光连着两次砸上高墙,守军不得不缩回去,魏渊的城却也因此独自承受了北岸剩余炮阵的一轮齐射。
石城外墙被轰得飞石四溅,魏渊站在缺口前没有退,直到最后一艘矿舟离开内港,新舰的炮火才重新分向两岸。
军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魏渊从北面打进来了。
整座巨大的要塞基座重重压在原本的主堡遗址之上,地底深处一条炽烈翻滚的地火主脉,被共生城的暗紫大阵硬生生从山体内剥离而出,如长鲸吸水般吞入城底。
魏渊麾下的悍卒开始拆卸库区内加厚的合金护壁,那些被火药熏得面目全非、残臂断足的亡命之徒,扛着沉重的铁板来回穿梭,动作利落得宛如一台不知疲倦的绞肉机械。
而在相隔不过百步的另一侧码头上,听竹营则井然有序地将两座尚未拆封的巨型战舰龙骨木、上百箱淬火赤铜,以及两门刚从炮台上卸下,内膛完好的重型岸炮,吊运装入最后两艘驳船。
季夜立于货堆正中,长剑斜垂。
直到最后一扇加固的地库铁门被高升一脚踹开,内里顽抗的数十名黑甲战兵眼见后路断绝,纷纷丢弃长刀,颓然跪倒在碎石泥泊之中。
然而,深处的内城守军根本未曾将这些弃卒视作袍泽,高墙上的重弩不分敌我,如雨点般劈头盖脸地向着降卒人群倾泻而下!
“嗡——”
地面之上,暗紫色的诡异光纹如活物根须般迅速漫过碎石,缠住几名被炮火撕开胸甲的黑甲兵。
原本生机断绝的降卒浑身剧烈抽搐,暗紫色的晶络顺着血管疯狂攀爬,竟硬生生吊住了最后一口气,如提线木偶般挣扎着自血泊中站起。
更多灵络随后伸向库门口,想把整群俘兵连同败退的人一并纳入城阵。
更多的紫金阵络贪婪蔓延,宛如生出无数触须的妖藤,越过俘虏人群,悄然向着正在码头合力搬运重炮底座的两名听竹甲士足底缠绕而去!
起初不过如蛛丝般微弱,然而方一触及战靴,微光暴涨,便顺着护膝外甲疯狂向上攀附渗透。
高升察觉到异样顿时瞳孔倒竖,重剑如奔雷下插,坚硬的青石地面当场爆开一道丈许宽的沟壑,将地表的阵络硬生生截断。
可那座共生之城的阵力源源不绝,残破的紫光如水滴无孔不入,绕开剑刃,再度自缝隙中钻出,瞬息缠死了一名甲士的右腕铁甲。
那名甲士浑身一僵,眼神深处竟不可遏制地浮现出一丝淡紫色的诡异迷茫。
便在此时,一道冰冷刺骨的暗金剑芒撕裂长空,贴地平斩而至!
“哧——!!”
剑锋掠过,没有带起半点火星,然而那条已然没入甲片的紫络,在触及劫灭战芒的刹那,如遇克星烈阳,发出凄厉的“滋滋”腐蚀之声,瞬间湮灭成一缕腥臭的焦灰。
季夜持剑踏步而至,剑脊微震,将残留的异种真元尽数自甲士体内荡出。
他单手横剑,迎着百步外那道负手立于城门废墟上的瘦削身影,语调冷硬平缓如铁:
“降兵归你,我可以不管。”
“我的人,你莫碰。”
魏渊站在破损的玄武岩墙头,右腕处暗淡的残缺环纹在日光下隐隐生光。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季夜,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神魔两忘的审视:
“方才南岸主炮洗地,若非我引动城阵生机替你这偏师分走三成死气,你这几名甲士早被碎石砸成烂肉。”
“护阵之事,两军各尽其职,我记着。”
季夜长剑未收,眼神深邃平静如寒潭,字字如刀。
他抬手指向石城深处那些如同机械般拼死搬石的活死人,声音清冽。
“但若被你这大阵同化了一次,往后刀柄握在手里,听的是太初的号令,还是你魏渊的意志?”
魏渊眼底的淡金毫芒微微一滞,袖中五指无声扣紧。
他深深地凝视着季夜那张冷峻决断的面庞,两双截然不同却同样坚如磐石的眼眸隔空相撞,两军阵前,数百名修士长刀出鞘,气氛瞬间紧绷至极点!
便在此时,深处的内城箭楼之上,数门重炮再度疯狂怒吼!
这一次,守将看准了石城为吞噬外库地脉、将防御全数集中在前门的死穴,数枚灌注了地火死煞的巨型雷丸,直直轰在了石城后方薄弱的民巷之上!
“轰隆隆!!”
后城墙当场崩裂出一条数丈宽的恐怖裂痕,城内成排的简陋石屋轰然坍塌,废墟深处传来了凡人撕心裂肺的哭嚎与求救声。
魏渊先看了一眼季夜,随后抬手一握,向库门延伸的灵络尽数缩回。
城墙上那片紫金阵光骤然暴涨,压住了继续蔓延的裂缝。
魏渊长衫微拂,整个人化作一道青灰流光拔空而起,自两军头顶横掠而过,右手凌空虚按,在半空中强行将落向内城的第二轮雷火硬生生按爆在了悬崖绝壁之间!
漫天碎石暴雨般砸落在空地上。
季夜长剑缓缓归鞘,他转身招手,军令干脆。
“将士登船,矿舟全速开拔入江。”
“后队听竹新舰垫后,断开锁缆,回航!”
……
晌午时分,满载物资的矿舟船队在赤铜新舰的护卫之下,破浪逆流向西。
江口渡的外库已尽化焦土,主神内堡深处的大炮依旧在零星轰鸣,但横断大江的玄铁锁链已沉入滚滚激流,南岭水路的血脉,至此彻底洞开。
被掳的人原先足有三千,此刻大多挤在缴来的宽底货船上,甲板和舱口都坐满了。
余下少数人不肯往太初去,趁靠岸时拎起自己的包袱,走向魏渊那座正在补墙的石城。
季夜隔江而望,未曾叫人去拦,转而让高升把护送矿舟的亲卫分到各船去。
两门沉重庞大的重型晶炮被粗壮的牛皮麻绳死死固定在新舰后甲板上。
虽然炮身满布焦痕,基座拆解残破,短时间内尚无法连入新舰阵枢开火,但老执事却带着几名年轻炮手蹲在炮架旁,拿油布反复摩挲着坚硬的内膛,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精光。
远处的山峦拐角处,那座巍峨狰狞的共生石城底部喷吐着滚滚地火,拖着一身未冷的硝烟与新补的石料,缓缓转向了北岸的深山密林深处。
季夜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身旁一名适才被灵络侵蚀的亲卫甲士。
那人手臂上的护甲已被挑断,腕骨皮肉完好无损,却依旧下意识地一遍遍拉扯着衣袖,神色略显局促。
季夜抬手在他肩头沉沉拍了一掌,语调平缓沉稳:
“哪灵络全拔干净了,不必疑心。”
甲士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郑重抱拳领命,大步退回阵中,抓起铁缆帮同伴稳固炮座。
大江奔流,初春的江风卷走硝烟。
季夜按着腰间佩剑,缓步走上主舰桥。
“回南岭主城。”
赤铜巨舰推开千重白浪,带着满满当当的造舰大料与脱险的三千凡夫,迎着渐渐拨开重雾的浩荡春日,破空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