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深处的阴影比外面的巷道更加沉重。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草药味与淡淡的血腥气,粗糙的玄武岩石壁上,几盏以地火玄石为芯的青铜灯幽幽燃烧,将昏黄的光晕洒在靠墙排开的几张石榻之上。
“道子……是道子么?!”
角落的一张干草榻上,一名半边身子缠满浸血绷带的年轻剑修猛然撑起手臂,看清那道自殿门逆光而入的白袍身影时,原本黯淡无光的双眸骤然爆出一团亮光。
他是紫竹峰的外门执事陈砚,数日前领着两队巡山弟子在南岭外围矿口遭遇黑甲游骑截击,苦战力竭被俘。
“躺下,别动了伤势。”
季夜几步跨至榻前,伸手稳稳按住陈砚颤抖的肩膀。
纯正浑厚的劫灭真元化作一缕至柔的暖流,顺着季夜的掌心缓缓探入陈砚体内。
陈砚气海周围那几处被拔魂铁钉生生刺穿的穴窍已被粗暴地震开,经络虽有大面积郁结瘀滞,但本命灵根与脏腑并未彻底崩碎。
“道子……宋师弟他们几个在前山就折了……”陈砚死死抓着季夜的衣袖,声音嘶哑而哽咽,“其余十几个被俘的师弟,城里的辅兵方才把他们从水牢抬进了城内偏殿……大家都没开口,死咬着没吐露水道暗图……”
“我知道了。”季夜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扫过石殿四周。
这间内殿里一共安置着九名伤势最重的太初弟子。
除了陈砚与另外六名面容惨白、气血亏空但暗伤已被草药稳住的同门外,在最深处的两张石榻上,两名炎峰的年轻弟子双目紧闭,面如金纸。
他们的胸膛呈现出诡异的凹陷,丹田处的衣衫早已被干涸的黑血浸透,而在两人身下的石缝之中,几道比发丝稍粗的暗紫色阵络如活物般微微搏动,深深刺入他们的命门穴窍,与整座大殿的冰冷石壁强行维系在一起。
季夜走上前,两指轻搭在其中一人的腕脉之上。
脉象十分微弱,丹田气海中的灵基已然被拔魂重刑彻底搅烂,如同一只布满裂痕的破损漏斗。
季夜体内的【造化天图】微微运转,一缕精纯温润的青翠生机顺着指尖渡入对方经脉,却在触及破损气海的刹那如水渗沙丘般飞速消散,甚至带起微弱的经络震颤,根本无法自行存留。
唯有身下石壁中流淌的那股暗紫阵力,如同一具沉重而冰冷的铁铸外壳,代替那碎裂的气海,在极缓慢地吞吐着深层地脉之气,每一次搏动,都在强行扣着命门中那最后一口残存的生机。
造化可愈肉身骨血,却无法为他人凭空重铸已碎的丹田道基。
“他们的灵基,在水牢里就已经烂透了。”
一道低沉而平缓的嗓音,自石殿侧旁的阴暗回廊深处徐徐传来。
脚步声极轻,靴底踏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季夜缓缓收回手指,转过身来。
顾清漪立在季夜身侧半步之处,按在长剑吞口上的玉指无声收紧,周身原本收敛的真域气机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回廊的暗影里,魏渊缓步走出。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深灰色粗布麻衫,清瘦的面庞在昏黄的铜灯下显得轮廓如刀,右腕处几道暗紫色的晶体环纹若隐若现,其边缘流淌着一抹极其凝练的淡金光晕。
神府圆满的气息如深渊般内敛,神性、魔性与人性三种截然不同的道韵在他周身达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平衡。
两人的视线在狭窄昏暗的石殿中央无声撞在一处。
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更没有半点暖意。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
季夜看着魏渊右腕处那道缺了一角的暗紫环纹。
那缺口处被精纯的淡金纹路强行弥合,但任凭数月苦修,当年在圣殿深处被生生撕走的那两成系统残骸,终究未能长回。
而魏渊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也正死死凝视着季夜的眉心。
石殿内的灯火微微晃动了一下。
魏渊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嗤。
一缕细若游丝、纯粹至极的暗紫幽光自他指尖无声溢出,如同一枚试探的无形毒针,避开了石榻上的伤者,悄无声息地切开虚空,向着季夜身前三尺的方寸之地递出!
嗡!
尚未触及季夜的白袍衣角,季夜识海深处,那株静静悬浮的世界树骤然自行摇曳!
万千混沌青光在神魂深处轰然亮起,季夜眉心祖窍隐隐透出一抹令人神魂战栗的苍茫古意,周遭三尺之内的虚空仿佛在刹那间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吞噬漩涡,将那缕紫芒连同周围的光线一并强行撕扯吞没!
魏渊瞳孔骤然一缩。
他右腕上的淡金环纹瞬间暴亮,那缕试探的暗紫微光如触火炭般闪电般缩回袖中!
气机交错,不过半刹。
石殿内甚至未曾掀起一丝狂风,但石壁上的铜灯火苗却剧烈地向内塌陷了一瞬。
魏渊负手而立,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那张冷漠如铁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眼底深处却划过一抹极深的忌惮。
季夜按着腰间的长剑,神色自若,眉心处的苍茫古意随之消隐无形。
世界树方才的反应纯属本能护体,他并未催动,亦未露出半分虚实。
魏渊目光扫过石榻上的几名太初伤员,没有在殿中多言,转身朝石殿深处连通的一处偏厅走去。
“换个地方说话。”
季夜给榻上的陈砚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即迈步跟了上去。
顾清漪按剑立在偏厅石门外,清冷的美眸微阖,周身真域如一重无形水幕悄然铺开,将偏厅与外殿彻底隔绝。
偏厅之内光线昏暗,粗粝的石壁上正悬着一副残破的江防图。
魏渊转过身,深邃的眼眸在昏暗中死死凝视着季夜的眉心,语气冷冽如冰:
“几个月过去,它还在。”
“而且……比在葬仙地时更贪婪了。”
“当年在圣殿深处,你强合天道碎片与残骸,被那一针刺破共生平衡,崩解成那副鬼样子。”
季夜看着魏渊右腕处的残缺环纹,声音平淡而锋锐:“想不到你不仅没死,还将三道强融于一身,反倒在这澜沧江上立起一座大城。”
魏渊嘴角扯起一抹冷厉的弧度,眼底寒芒吞吐:
“拜那一针所赐,我神魂险些尽碎,但若非你识海里那东西最后趁火打劫夺走我两成底蕴,当日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季夜,那一账,我可从未忘过。”
“忘不忘由你。”
季夜长剑按在鞘中,冷漠反刺:“今日若非黑水矶这处据点挡路,你这具残缺的共生之躯,也未必能安稳站在这。”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再次交锋,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冰冷杀意渐渐沉淀为最纯粹的警惕与审视。
魏渊收回目光,缓步走到石壁前,看着上面挂着的江防图,忽然平淡地开口:
“当日在空间裂缝前,我留给你的那句话,可还记得?”
季夜眼神微动。
帝战再会。
“记得。”季夜看着他。
魏渊转过身,深邃的眼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微芒,语气像是在随口闲谈,却透着一股直刺神魂的试探:
“离开葬仙地后……你可曾见过那条路?”
这句话问得极轻,极突兀。
那条路。
古帝诏令,诸天争锋。
季夜神色平静如古井,没有承认,亦未否认,只是迎着魏渊的目光,极平淡地反问了一句:
“你指的是哪条路?”
魏渊眼眸微眯,负在身后的指节无声收紧。
偏厅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魏渊凝视着季夜的眼睛,眼底神魔之气隐隐翻涌,半晌才低低哂笑了一声:
“装聋作哑,还是真有人在上头替你指点迷津?看来你识海里那东西给你的底气,比我想的还要足。”
季夜神色自若,并未被对方的话头带偏,反而抬步逼近半步,目光直落魏渊的眼底:
“你当年在圣殿不惜以命博命强行共生,如今却拉着这么一座残城在江上横冲直撞,甚至强行撞碎黑水矶。魏渊,你究竟是在谋那条路,还是这石城根本无法久持,急着找灵脉续命?”
魏渊眼神骤然一沉,周身气机如坚冰般冷硬下来。
他没有直接回答,但指尖在石壁的江防图上重重一扣,发出一声沉闷的金石脆响:
“城能不能撑住,黑水矶的守军方才已经替你试过了。帝争太远,眼前的澜沧江却是现成的死局。裴铮卡死水道,封的是南岭的生路,断的也是我这石城的进境。眼前这块绊脚石不搬开,谁也别想往下走。”
季夜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之上。
在黑水矶下游八十里处,一座名为“江口渡”的水陆重镇被鲜红的朱砂重重圈出。
“黑水矶的守军虽被拔了,但根据截获的军报与暗哨,裴铮的主力已押着核心炉心全速撤往腹地后方。”
魏渊指尖泛着冷冽的暗芒,在地图的水道险隘处重重一点:“留在江口渡的,是主神军在澜沧水网最大的水陆转运要塞。那里扼守八百里水网咽喉,江心横贯玄铁重锁。两岸依山立堡,囤积着三个月的军械、战舟龙骨、守城晶炮,以及沿途掳掠的三千矿工平民。”
“要塞依山面水,两翼岸防晶炮林立。我的石城走陆路硬推,要被重炮轰塌半边城墙。你的新舰走水路硬闯,也破不开江心锁链与水下暗桩。”
魏渊侧过头,盯着季夜:“我要那座要塞的地火灵脉与城基,用来熔铸扩充城体。至于那三千矿工.....我城中缺开矿拓荒的活人,破城之后愿入我城中求活的平民,你不能强拦。”
季夜眼神一沉,言简意赅给出了不可动摇的底线:
“强掳来的平民矿工,战后由听竹营接管护送回南岭,若有人自愿入你城中依附,我不过问。”
“要塞缴获的造舰精料与重炮归我,通往腹地的水道必须打穿。听竹营全权由我统帅,绝不接入你的城阵。”
“另外,我的新舰四门重炮全部留作水路侧击,不分拆上城。其余缴获,按战功平分。”
魏渊深深看了季夜一眼,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精芒,随即颔首:“一言为定。”
眼前的大势既定,魏渊转头看向门外那两名靠阵络吊命的炎峰弟子方向:“他们伤得太重,出了这道城门,三里之内气血逆流,神仙难救。留在这里,每日大阵消耗的灵材与地脉,太初得付。”
“可以。”
季夜道:“听竹营随舰备有修补赤铜与调气生肌的高阶宝药,稍后作为首批应急物资送入城中库房。大阵所需的大批重型灵材,随后自听竹营在南岭的战功份额中拨付送来。今晚太初的随军医修便会入城协助照料。”
……
黄昏时分,落日熔金。
黑水矶外的江岸栈桥旁,完成了主城物资归库的太初旧巡海舟破浪而至,稳稳靠泊在浅滩边。
陈砚与数名能够自行行走的轻伤弟子在听竹营亲卫的护送下,步履蹒跚地走上跳板。
登上甲板的刹那,陈砚回首望向那座矗立在暮色中的巍峨石城,眼眶泛红,向着栈桥边的季夜深深一拜。
两名随舟赶来的太初医修背着药箱快步下船,在听竹营修士的引领下鱼贯入城,正式接管了内殿重伤弟子的日常看护。
一批听竹营随舰调拨的修补赤铜与战备药材,也由高升亲自押送,点验送入了石城下方的重型库房。
江风呼啸,吹散了漫天残云。
江心之上,六十丈长的赤铜新舰四门重炮昂首斜指,青竹大旗在主桅顶端猎猎狂舞。
平原之上,庞大的石城底部暗紫地火轰然喷薄,紫金战旗在城头迎风招展,沉重的城体伴随着大地的震颤,缓缓调转方向。
季夜立于舰首,按剑而立,目光如冰。
魏渊立于城头,灰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神色漠然如铁。
轧轧轧——!
沉重的生铁闸门轰然闭合。
战舰破浪疾驰,石城碾碎山道,两股各怀心机的水陆大军迎着苍茫暮色,向着下游数十里外的江口渡要塞并进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