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的硝烟在初春的晨风中缓缓散尽。
两艘挂着黑底星纹旗的主神重舰借着退潮的水势,已然彻底没入下游峡谷的茫茫水雾之中。
被晶炮轰碎水轮的二号押运舰歪斜地横在浅滩泥沼里,高升正光着膀子踩在湿滑的岩石上,呼喝着数十名听竹营精锐将儿臂粗的牛皮铁缆一层层死死缠在舰艉的绞盘桩上。
船舱底层的重铁锁链被陌刀接连劈断,发出刺耳的脆响,被强征的矿夫与散修乱纷纷地被引上岸滩栈桥。
季夜按着腰间的长剑,目光自翻滚的江面上收回,转身走入前舷背风的舱廊。
顾清漪握着剑,缓步跟在身后。
初升的晨光透过坚厚的赤铜女墙,在她月白道袍的衣摆处洒下一层清冷的光斑。
“何时认得的?”
季夜在舷墙前停住脚步,侧过身来。
晨风拂起他额前那一缕霜白,他的语气很平缓,听不出情绪,却有着一种沉入骨髓的凝练。
顾清漪停下步子。
她看着舷外奔流的江水,指尖在冰凉的剑柄上微微摩挲了半息,低声开口:
“很早以前。在某一处凶险的死地里,曾与他并肩走过一段路。”
“后来各自脱身,便分开了。”
她抬起头,迎着季夜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这次南岭起事,我事先不知是他领军。”
季夜静静看着江面。
晨光穿过两舷坚厚的赤铜女墙,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手掌在长剑吞口上轻轻扣了扣,指节收紧又松开,转开视线:
“他用兵什么路数?”
顾清漪略作沉吟:“裴铮治军极严,行事从不留死路。他若主动撤离野风口,绝不会漫无目的地顺流漂逃。下游百里之内,必有他预先构筑的后方兵站或接应水寨。”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时隔多年,他如今不知受命于何人,是否变了章法,我无法断言。”
季夜微微颔首。
话音未落,舱廊外便传来了沉重急促的皮靴踏地声。
“道子!”
高升大步跨进舱廊,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与汗渍,抱拳沉声道:“二号舰底舱的暗牢全给砸开了!救出两百多个矿夫,还从最底层的铁笼里搜出七个被锁了气海的散修。其中一个老修交代,敌军在下游五十里的‘黑水矶’设了一处押兵大营!”
“他们亲眼看见,数日前外围矿脉遇袭时,有十来个穿紫竹峰和炎峰道袍的同门被生擒,眼下全被锁在黑水矶的囚牢里!”
季夜眼神骤然一冷:“太初的人?”
“千真万确,报得出峰头的腰牌暗记!”高升咬牙切齿,“那帮黑甲人抓活口,是想撬出咱们南岭主阵的水下暗桩。裴铮带人抢了外仓的炉心,必定是要去黑水矶汇合后队,再行转运!”
季夜握剑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受损的二号舰挂缆拖回主城舰坞,让周衡带人就地清点拆修。”
季夜转身走向舰桥,利落地下令:“传讯山门,巡舟把灵髓和图纸入库后,不必停留,即刻顺流赶来接应。舰队起锚,去黑水矶接人!”
……
一昼夜后。
澜沧江下游,黑水矶。
此处是一片扼守江心险滩的玄武岩石矶,三面环水,怪石嶙峋,江流在此处被生生撕扯成几道狂暴的涡流,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栈道通向后方的深山古道。
此时的石矶营垒周围,却已不见了裴铮麾下那两艘黑甲重舰的踪影。
早在半日之前,裴铮便已在此完成了高阶战利品的清点与交接。
那座深埋着世界树细根的赤铜活炉心,连同从天灾手中夺得的核心图纸与神府将领,已被严密封入头舰底舱,借着清晨的一波涨潮,全速押往主神腹地。
留在黑水矶的,只是一处负责转运重料、看管低阶战俘与杂役的后方据点。
营垒依山借势,立着四座数丈高的黑铁箭楼,数十具破灵重弩散发着阴森的寒光,青灰色的水灵护阵勾连江心暗礁,将整座石滩锁得如铁桶一般。
然而,正午刚过,沉寂的山林深处,地面却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起来。
轰隆隆——!
并非战马奔腾,亦非寻常阵法轰鸣,那是一种整座山脉被沉重巨物硬生生犁开的恐怖巨响。
参天古木排排折断,碎石如暴雨般顺着山坡滚落。
在黑水矶守军骇然失色的注视下,北侧的密林山体被蛮横地撞开一道数十丈宽的豁口,一座庞大得遮天蔽日的移动要塞正碾碎泥土与岩石,狂暴地滑出山崖!
那是一座由巨石与铁甲堆砌而成的移动巨城。
整座城池足有数百丈方圆,城基由无数块未经雕琢的巨型玄武岩垒砌而成,墙体上到处是刀劈斧削的凹坑与火烧后的焦黑,甚至能清晰看见数处不同形制的古要塞残垣被强行熔铸在一起的粗粝铁缝。
城墙高耸,上百座简陋却坚固的石屋依附在城内高坡上,几缕泛着草药味的炊烟在屋顶袅袅升起。
而在外侧冰冷的城垛后,数百名身披各色杂驳战甲、满脸刀疤的悍勇修士正挽着重弓,森然俯视着下方的营垒。
整座沉重如山岳般的石城,底部喷吐着炽烈的暗紫地火,被一股深不可测的神府伟力托持着悬空半尺,宛如一头自太古荒原中跋涉而出的钢铁凶兽。
“敌袭!!转动重弩!!”
黑水矶的留守校尉声嘶力竭地狂吼。
刹那间,营垒周围的三十六根玄铁阵桩灵光暴涨,一层厚达数尺的青色水幕冲天而起,十余架重型床弩更是爆发出凄厉的破空声,精钢打造的弩枪如暴雨般射向撞来的石城!
面对呼啸而来的漫天箭雨,石城正上方的虚空中,一道瘦削的身影负手而立。
他未穿道袍,亦未披重铠,只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麻衫,右腕处几道暗紫色的晶体环纹若隐若现,其边缘流淌着一抹精纯的淡金光晕。
那双眼眸深邃如深渊古潭,神性、魔性与人性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周身微妙流转,竟达成了一种诡异而浑融的平静。
神府圆满大修!
那灰衫修士甚至未曾拔兵,只是凌空踏出一步,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下虚虚一按。
轰!
那片覆压整个黑水矶的青色护罩猛然向内凹陷成一个巨大的半球,支撑阵法的三座黑铁箭楼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在这股纯粹的世界雏形重压之下,生生爆裂成漫天碎铁!
“开门,拔营。”
灰衫修士的声音不高,却在整座江谷间回荡。
石城底部的厚重铁闸轰然掀起,数百名跟随灰杉修士转战四方的旧部与亡命散修如黑潮般涌出!
这些人的气机与整座石城的地脉阵纹紧紧相连,彼此气血呼应,进退如一人。
主神留守的数名真域将领尚未来得及组织起像样的防线,便被这股蛮横狂暴的人潮彻底淹没!
半个时辰后,黑水矶的喊杀声彻底平息。
残存的黑甲守兵退散殆尽,浓烟在营地各处升腾。
那道灰衫身影自半空中飘然落下,踩着湿漉漉的碎石,步入营地后方阴暗潮湿的地下水牢。
数十间由玄铁栅栏封死的监牢内,关押着上百名衣衫褴褛、浑身血肉模糊的俘虏。
许多人经脉尽断,胸口与琵琶骨被黑铁锁钉死,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灰衫修士抬手一划,暗紫与淡金交织的气劲如剪刀般掠过,数十道坚硬的铁锁应声崩断。
“还能动的,自己爬出来。”
他看着那些瑟缩在墙角的俘虏,声音冷淡如铁:“走不动的,进城去榻上躺着。”
几名伤势较轻的散修挣扎着爬出牢门,两名断了双腿的修士刚挪动两步便栽倒在地。
灰衫修士指尖微弹,两缕微弱的紫金光丝没入他们心脉后,宛若在皮肤下生出细密的暗紫微光经络,与地底阵法同频跳动,原本急剧下坠的生机被强行扣住,两人剧烈咳嗽了几声,竟勉强撑着岩壁坐了起来。
城中跟下来的辅兵与医修迅速上前,默不作声地将重伤者抬上木架,有条不紊地往城内运送。
灰衫修士负手立在牢门前,目光掠过那些被扶上木架的伤者,看着那些缠绕在他们心脉处微微明灭的紫金灵络,眼神深邃如渊,不见喜怒。
就在最后一批伤者被运出地牢的刹那,一名负刀的城卫快步奔至灰衫修士身侧,单膝跪地:
“城主!上游有战舰破浪而来!”
“挂的是太初听竹营的大旗,已过黑水矶外两里水域!”
灰衫修士眉梢微微一动。
他转过身,走出幽暗的地牢,迎着刺目的天光望向那条奔腾咆哮的大江,深邃的眸子深处闪过一抹极淡的异色。
……
江面之上,赤铜新舰破开水雾,急速逼近。
舰首处,季夜按剑而立,素白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在他身侧,一名刚被前出哨艇接回的太初紫竹峰弟子正裹着厚毛毡,指着岸滩上那座庞然大物,声音发颤:
“道子!就是那座石城……方才弟子被关在黑石牢里,那座城直接从山体里撞了出来,把黑甲守军全杀散了……陈师兄他们全在里面!”
新舰绕过江心突出的黑色礁石。
前方的江岸平原上,那一座宛如山岳横陈的暗灰色石城,赫然撞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巨石嶙峋,铁甲覆面,而在城墙最高处的一座箭台顶端,一道清瘦而熟悉的身影迎风负手而立,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破浪而来的赤铜战舰。
季夜按在剑柄上的手指骤然扣紧。
识海深处,原本静止的世界树虚影泛起一圈微弱的青金涟漪。
那身粗布麻衫,那张冷峻清瘦的面容,以及右腕上隐现的暗紫晶纹,瞬间将季夜的记忆拉回了数月前那座崩塌的葬仙地圣殿。
雨夜破庙里的落魄散修。
圣殿中央三性交织的混沌魔躯。
那一根刺破共生平衡的细针,世界树强行撕扯吞噬的两成系统残骸,以及那一句在虚空缝隙前落下的“帝战再会”……
魏渊。
他不仅活了下来,甚至在这短短数月之内,还拉起了一座能横行江谷的战争巨城。
“此人……”立在季夜身后的顾清漪美眸微凝,按在剑柄上的手无声收紧。
高升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重剑横在胸前,浑身玄黄地纹本能地紧绷起来:“道子,这人身上的气息深不可测!”
“神府圆满。”季夜吐出四个字,声音平静如冰。
两人的视线隔着数百丈的江面,在微凉的空气中无声相撞。
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更没有半点温和的暖意。
那双异色交织的眼眸里,依然带着葬仙地深处那种洞察万物的淡漠。而季夜按剑而立,体内翻涌的劫灭战意引而不发。
城头之上,魏渊俯视着那艘修长狰狞的六十丈赤铜重舰,目光扫过甲板上甲胄森严的听竹营精锐,最终落在了舰桥上卓然而立的白袍少年身上。
眼前的季夜已然成为能统帅巨舰,正面击退主神大将的领军之人。
魏渊嘴角泛起一抹冷意,右手向下轻轻一按。
轧轧轧——!
沉重无比的生铁闸门伴随着粗大铁链的绞动声,在漫天尘土中轰然向两侧拉开,露出城内宽阔的石道。
城门大开,毫无阻拦。
“道子,小心有诈!”高升急声喝道。
“他若要动手,刚才在城头便直接引神府之力砸下来了。”
季夜神色自若,足尖在甲板上轻轻一点,白袍掠空,身形如飞鹤般稳稳落向岸滩:“高升,新舰在江心列阵,左舷两门重炮锁住航道。顾清漪,随我进城。”
“是!”
……
踏入城门的刹那,一股混杂着铁锈、草药与浓郁地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整座石城内部并非季夜预想中的阴森魔窟,反而呈现出一种极其粗粝的市井生机。
数丈宽的青石街道两侧,错落搭建着厚重的兽皮帐篷与粗木窝棚。
几口巨大的生铁锅里正翻滚着散发刺鼻苦味的兽骨浓汤,数十名缺胳膊少腿的散修裹着粗布绷带围坐在一起,低声喝骂、抢食,眼神凶狠却极具秩序。
而在街巷两侧高耸的玄武岩墙体上,无数道暗紫色的光纹如树根般深深扎入石缝,伴随着沉闷的脉动,将整座城池的防务、地火与屋舍生机强行编织在一处。
这些亡命散修与残兵,在这座石城的奇特大阵下,宛如被死死铆接在同一台战争机械上的齿轮。
青石巷道的尽头,一处透着微弱灵光的偏殿在暮色中隐隐可见。
季夜按着剑柄,脚步沉稳,迎着满城异样的森冷目光,一步踏入阴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