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矶上游的军港船坞里,锤锻与阵纹铭刻的脆响连着响了数日。
裴铮原本用来封江的铜印与北岸铜碑,如今已被粗重的精铁吊臂稳稳吊在船坞中央。
两丈见方的赤铜大印通体泛着暗红的血光,底座处被魏渊以神府之力烙下的紫金封纹虽未消散,但内里那股属于神府后期的残留伟力,仍在顽固地向外冲撞。
巨岳峰峰主石岩盘坐在印旁的青石台上,双掌平推,沉重的戊土真元化作一层厚若龟甲的光幕,死死按住铜印四个棱角。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额角淌进衣领,这位神府境的体修老将呼出一口灼热的浊气,沉声道:“裴铮留在里面的神念扎得极深,若非魏渊先封了一层,光凭这物件反噬的凶性,就能震裂整座船坞的石基与撑柱。老夫用土行真元磨了数日,也才剥掉最外层的禁制。”
“急不得。”
周衡蹲在印底的阵槽旁,手中的玄铁阵笔小心地剔去一截烧结的焦黑灵络,“这枚大印连着两岸铜碑,本是一套锁死江道的水行大阵。裴铮强行抽吸囚修气血来养阵,阵纹里全是杂乱的怨煞与残魂。若强行用烈火去炼,器心里的灵枢必然崩毁。”
季夜踩着满地铁屑走近,白袍掠过冰冷的铜碑脚座。
“还要多久能用?”季夜问。
“回道子。”周衡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上的铜粉,“外层的封禁大阵老夫已在试着梳理收放。不过要彻底磨平裴铮留下的御器烙印、重新刻入太初的控阵符文,仍需石峰主与阵师们多耗些时日。待这套阵器真正立在主坞石基上,配合新舰四门重炮,军港防线便算多了一层坚实依托。”
季夜微微点头。
新舰原有的四门晶炮在江口渡一战后已重新检修装填,自要塞拆回的两门重型岸炮由于底座受损,仍在由船工加紧修补。
听竹营在南岭的根基,正随着这批军械的落位一步步扎稳。
他伸出右手,掌心轻轻抚过北岸铜碑粗粝的基底。
这尊铜碑曾被深深钉入澜沧江北岸的山体之中,此刻虽被连根拔起,但断裂的石缝里,仍缠绕着几缕极为纯正的南岭地脉残息。
嗡!
当季夜体内的劫灭真元触及那缕地脉之气的刹那,识海最深处,沉寂已久的古帝道种骤然猛烈震颤起来!
浩瀚苍茫的古意如决堤天河般在神魂中轰然席卷,季夜只觉眼前光影骤变,整座船坞的嘈杂在刹那间退至无穷远。
……
虚空茫茫,混沌未分。
六条自不同方向延伸而来的古老石路,在无尽的黑暗深处缓缓铺展,最终汇聚向那扇高耸入云、紧闭万载的巍峨帝门。
门前六座斑驳石台静静悬浮,台面尘埃未消,依然空无一人。
而那六条古路之上,借由现世地脉的厚重回响,终于清晰地映照出了一道道顶天立地的争道身影。
季夜立于属于自己的古路之首。
身后八幅天图依次悬浮转动,神魂下方那圈刚刚圆满的轮回图影散发着深邃幽光,【三世同身】的本命道韵如磐石般镇住周身,令他在这片浩渺的帝争异象中稳稳站定。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身侧。
第一条古路上青光弥漫,混沌之气化作朵朵青莲在虚空中盛开。
那条路上立着一名身负长剑的挺拔身影,白袍如雪,右臂与身侧的本命道莲完整无缺。
借由南岭数月以来的征战杀伐与静心温养,苍周身的先天源气与真域已然淬炼得愈发凝实沉稳。
古路两端的虚影似有所感,苍在青光中回首望来,两人的视线隔着茫茫虚空短暂相撞,在这一刻确认了彼此皆已踏入这方至高棋局。
另一条古路上,煞气冲霄。
暗紫色的地火如瀑布般从虚空中垂落,一座由无数染血城基熔铸而成的庞大石城轰然推进。
魏渊负手立于城头,灰衫猎猎,神府圆满的神性、魔性与人性在周身撕扯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再侧看去,无边无际的黑色怒海在古路上狂暴翻卷。
海底深处横亘着数条断裂崩碎的太古神链残影,一头遮天蔽日的太古黑龙自怒海中腾跃而起,两轮暗金色的竖瞳如烈日般灼灼燃烧,天君九重的始祖龙威几欲压垮整片虚空——东海之主,敖无昼!
紧接着,季夜的视线落向了第四条古路。
那条路被刺骨的冰霜与暴风雪彻底封冻。
风雪尽头,一面被烈火灼得残破焦黑、却依然浸透热血的深青王旗斜插在路碑之侧。
一名披着大氅、鬓发斑白的老者按着一方寒光四溢的玉玺,神府圆满的冰魄法相如孤峰般傲立于风雪之中。
路碑之上,古老的帝篆一笔一划凝聚显形——玄寂!
南岭虽远隔北域数万里,但随着路碑上的尊号与残破的深青王旗对齐,结合近期宗门军报中寒国北境的惨烈战局,季夜立时确认了这位争道者的身份,北域寒国老王,玄寂!
最后,季夜的目光落向了身侧那条星河倒悬的古道。
当看清那道身影的刹那,季夜的心神猛然剧烈一震!
万千卦象与灵机星轨在虚空中演化出生灭轮回。
立在古路尽头的,是一名身着素白道袍、手托星盘的中年道人。
他面容温润清雅,目光深邃如海,周身天君八重的浩瀚灵机与星芒交织流转。
天机阁主,陆天枢!
季夜、苍、魏渊、玄寂、敖无昼、陆天枢!
六条古路之上,争者已尽数显现!
没有一人是虚妄之辈。
有同门天骄,有宿怨旧敌,有一域霸主,亦有曾携滔天战功驰援南岭的天机之主!
轰!
识海中的异象如潮水般退去。
季夜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回按在铜碑上的右手。
“季夜?”
立在一旁的顾清漪察觉到他周身气机的骤然变化,秀眉微蹙,轻声开口。
季夜转过身,看着眼前翻涌的江风与忙碌的船坞,眸光沉冷如铁:
“六条路上的人……我都看清了。”
……
半日后,一道自天机总阁发出的金色法旨,由传讯飞舟与加急玉简火速送抵南岭中军!
天机阁主陆天枢以平定东荒魔祸、重创天灾督军之功昭告天下:天机阁正式出世,立七星天机大阵于中州,收拢天下游离宗门与散修,更明言将顺应古帝之诏,立帝座以定沧澜乾坤!
法旨送达南岭不过两个时辰,现实的波澜便已显现。
暮色降临时,枫林谷陆氏的家主亲自赶到了听竹营中军大帐前。
这位在南岭经营灵矿百年的老家主神色谦卑,双手递上一纸盖有家主大印的文书,借口“中州祖陵灵脉有变,需带全族精锐归乡祭祖”。
而在营门之外的江滩旁,陆氏原本要卸入太初库房的两艘满载精铁与火髓的大型货舟,已然升起风帆,桅顶悄然换上了天机阁的星纹引信。
季夜站在辕门处,没有命亲卫拔剑阻拦,只是平静地收下文书,看着两艘货舟顺着夜色调头北上。
大势当前,强扣两艘货船留不住人心,反倒平白在南岭激起内耗,真正想要让人甘心依附,唯有自己真正拥有定鼎天下的力量。
他将文书递给身侧的高升,转身走向营内。
旁边一名依附南岭多年的客卿散修望着远去的船影,低低叹了口气:“天机阁主公开争帝,中州立阵,这天下的风向……到底是要往强者那边吹了。”
强者公开表态争帝,天下的注视与筹码已在无声中迅速倾斜。
……
入夜,听竹营中军密殿。
殿内的隔绝符文尽数亮起,高升带着亲卫铁甲持剑,死死封锁住密殿四周。
大殿中央的传讯古阵泛起清蒙的水光,太华天君的法相自光幕中徐徐凝实。
坐镇东海海防前线的太华天君面容冷峻,周身道韵如山岳般沉浑厚重。
“季夜,动用万里传讯阵,南岭有何变故?”太华天君沉声问道。
季夜站在阵前,躬身一礼,随即抬起头,将白日里识海异象所见的六人,以及陆天枢争帝法旨引发的各方动向,逐一如实陈述。
密殿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光幕那一端,太华天君双目微凝,眼底划过一抹深邃的暗芒。
“陆天枢……果然也入了局。”
太华天君缓缓收敛袖袍,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季夜身上:“敖无昼乃九重天君、太古黑龙始祖。陆天枢天君八重,算尽天机。魏渊与玄寂皆已神府圆满,哪怕同辈的苍,亦将真域根基修得极稳。那几位老辈强者与你之间的差距,如隔天堑。”
“你特意密奏本尊,心意为何?”
季夜身形笔挺如松,右手按在腰间长剑之上,语气沉静而决绝:
“天君,那一席帝座,弟子想要。”
太华天君审视着他:“那几位老辈非神府即天君,眼下这道鸿沟,你准备如何跨过去?”
季夜没有避退,迎着太华天君的目光,坦然陈述自己的打算:
“弟子眼下自然无法与两位天君正面交锋,但争帝从来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第八幅轮回天图已成,接下来我会在南岭借地脉与战利,补成第九幅本源天图,再叩真域门关。”
“江口渡拔除之后,等那套铜印彻底炼好,配合新舰四门重炮,我先把军港这一段江道牢牢握在手里。往后以此为根基步步稳固后方水网,弟子便能继续向下游推进,把沿江军资、残部与灵脉一点点收拢在自己手中。”
“道虽远,路却在脚下。我一步步杀到现在,那一席,绝不会因对手境界高便拱手让人。”
太华天君凝视着这位年轻的道子,听着他条理分明的规划,眼中原本冷冽的审视,渐渐化为一抹赞许与肃穆。
“好。既然你心里有数,太初圣地便断无退缩之理。”
太华天君袍袖一拂,沉声定调:“东海防线由本尊与山门几位宿老坐镇,敖无昼若敢越界生事,太初自会替你挡住天君层面的风浪;至于南岭,听竹营所缴获的一切战利品、军资与地脉,尽归你全权调配,其余诸峰不得插手。”
话音未落,太华天君抬手捏诀。
太初设在各处大营的高阶传讯大阵,阵枢暗格原本便能借由灵虚阵纹破空传递紧急重宝。
此刻水镜光华流转,暗格之中灵光暴涨,一只封着九重禁制的青玉古盒缓缓浮现而出。
“这是本尊早年所得的一份‘太乙玄清天髓’,于凝练天图、由图转域有固本之效。你且收下好生炼化。”
“季夜,放手去争。待你真正破境立域之日,宗门底蕴自会为你倾力护道。”
光幕渐次隐去,大殿重新归于寂静。
季夜收起青玉古盒,按剑立于殿中,胸中战意激荡。
……
夜色渐深,江风刺骨。
军港高处的了望露台上,季夜凭栏而立,看着下方在夜色中静静伏卧的六十丈赤铜战舰,江水撞击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顾清漪身着一袭素净白衣,缓步走到季夜身侧,与他并肩立在寒风之中。
月光洒在漆黑的江面上,泛起粼粼寒光。
“白日里在船坞,你说看清了六条路上的人。”顾清漪看着远方的水道,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陆天枢的法旨传到了南岭,天下的大争,终究是避不开了。”
季夜侧过头看着她:“既然避不开,便唯有提剑向前。”
顾清漪沉默了片刻,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季夜,有些事,我该同你说清。”
她转过身,迎着季夜的视线:“那日在野风口裴铮撤走时,我认出了他,并告诉了你他的名字。后来在新舰舱廊里,我提到曾与他在一处死地历险……那段旧识,我没有说完。”
季夜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断。
“那不是寻常宗门弟子的历险。”
顾清漪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个封存了百年的秘密,在季夜面前亲手揭开:
“百年前,我曾去过一个名为‘主神空间’的界外所在。”
“在那支队伍里,裴铮曾与我同行。而我当时用的名字……”
她看着季夜的双眼,平静说道:
“是洛音。”
露台之上,呼啸的江风仿佛在这一瞬间骤然凝滞。
季夜按着剑柄的右手微微一顿,瞳孔深处掀起了一道惊澜。
当年在矿厅边缘的石台上,他搜魂斩杀猎杀小队的叶凌云时,残破神魂深处那个百年前潜伏在太初圣地核心、传出天道碎片坐标的名字——
洛音。
眼前这位陪伴他走过无岁墟七年死地、替他横剑护道至今的顾清漪,在这一刻,与那个横跨百年的冰冷名字,重重叠在了一起。
露台四下无言,唯有滚滚东流的澜沧江水,在深沉的夜色中发出沉重的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