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台峰下，清泉绕石而过。
季夜顺着青石小径行至半山腰的水榭别院，抬眼便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立在水榭飞檐下。
苏夭夭一身浅蓝色的亲传法袍，青丝以水蓝丝带轻挽，腰间斜悬着那柄清亮的水蓝短剑。
比起前些日子下山轮值之时，少女身姿更显挺拔清丽，周身气血沉稳绵长，肉魄天图的气机圆融稳固，眉宇间少了几分娇憨，多了几分干练。
在她怀中，正抱着一只用青沉木制成的狭长剑匣。
那是她在灵池突破成图后，季夜送给她的。
“夜哥哥！”
看到季夜的身影穿过竹林走来，苏夭夭眼眸骤然一亮，所有的沉稳在这一瞬化作了雀跃，快步迎了上来。
“刚从军殿出来？”
苏夭夭停在季夜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欢喜。
她上下打量着季夜，见他神气完足，这才轻轻拍了拍胸口：“听同门说你独自御梭回山，我还以为你在南岭受了什么伤呢。”
“没有受伤。”
季夜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多日来紧绷的心绪不自觉地缓和了下来，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倒是你，这一趟去南岭水脉轮值，气血比在山门时厚实了不少。”
“那是自然！”
苏夭夭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得意，将怀中的长匣递到季夜眼前：“你看，你送我的剑匣我都好好护着呢。这次我和知微师姐守在西线灵渠，夜里遇到水脉暗流倒灌，两岸的护堤险些被冲裂，我硬是靠着肉魄图稳住下盘，一剑把那股倒灌的浊流给截顺了！”
她比划着手势，眉飞色舞地向季夜讲着，末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就是出剑时力道用得太猛，手腕震得酸麻了整整两天，裙角也全溅上了泥水，被知微师姐笑了好半天。”
季夜安静地听着她讲这些琐碎却扎实的经历，眼底笑意渐深。
他能看得出，少女在南岭水脉的磨砺中确实沉稳了许多，持剑的手腕有了实实在在的分寸与力道。
讲完自己的差事，苏夭夭朝季夜身后望了望，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咦？顾师姐呢？怎么没同你一道回山？”
季夜神色未变，语气平稳地答道：“南岭防务吃紧，她另有要务在身，留在前方调度。”
苏夭夭敏锐地察觉到季夜神色间那一丝极淡的沉凝。
她虽不知晓具体变故，但深知宗门前线战事复杂，便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拉了拉季夜的衣袖：
“夜哥哥，你从南岭一路赶回来，肯定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吧？正好知微师姐刚才送来了一盒灵笋米饭和清炖银鳞鱼，我也还没吃呢，你陪我坐会儿好不好？”
水榭的长案旁，两副竹筷，一钵热气腾腾的灵米饭，散发着清甜的草木香气。
季夜在案旁坐下，接过苏夭夭递来的木筷。
苏夭夭抢着替他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又用公筷将鱼腹上最鲜嫩的一块肉夹到他碗里：“知微师姐特意在后山灵泉里捉的银鳞鱼，说是最能补益气血，你多吃点。”
季夜尝了一口，抬眼看她：“许师姐去灵泉捉鱼，没被云华师伯撞见？”
“哪能呢，师尊当时在静室打坐，是知微师姐拉着我一起去灵泉下网的……”苏夭夭抿嘴偷笑，“她还说，若是被师尊发现了，就全推到我这个刚成天图的师妹头上。”
季夜眼中泛起一丝笑意，夹了一筷清脆的嫩笋放到她碗中：“既怕被抓，还敢吃得这般心安理得。多吃些，回头去了后营水脉，可没有灵泉里的银鳞鱼给你捉。”
“后营虽没有灵鱼，但水脉灵气充沛得很，巡河也不觉得闷。”苏夭夭眨了眨眼，小声道，“等下次换防回来，我再给夜哥哥带南岭的石髓笋。”
“好。”季夜温声应下。
“峰上的桃树已经抽芽了，师尊前两日还替我挑了几块水行玉髓，说等我第一幅天图彻底稳固，便教我第二重的行功口诀……”
少女坐在对面，一边小口吃着饭，一边说起瑶台峰上的琐事。
水榭外的泉水叮咚流淌，两人就着一钵热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大殿与战阵带来的沉凝，在少女清脆的话语声中渐渐散去。
饭毕，苏夭夭放下竹筷，抽出腰间的水蓝短剑。
“夜哥哥，你在信里说，等回山要看我出剑。”
少女退开数步，立在水榭外的青石坪上，身形一正，神色随之敛起。
呛！
短剑出鞘，清越的剑鸣声划破水榭周围的宁静。
苏夭夭踏步拧腰，一缕凝练如线的水蓝色剑芒在身前划出一道弧光，收束得极为紧凑，剑风过处，激起池畔水汽如雾。
季夜长身而起，信步走上前去，右手并指如剑，在侧面轻轻搭在她剑脊的三寸之处一引。
一股沉稳柔和的暗劲顺着指尖递出，苏夭夭腕间一震，短剑顺着引力斜滑半寸，她并未慌乱，深吸一口气，肉魄天图的气血下沉，手腕借势一挽，将剑锋稳稳拉回中路，挽出了一道圆润的水波剑花。
“稳住了。”
季夜收回手指，看着她点头道：“腕力比上次在瑶台试剑时稳了许多。不过出剑转折之时，气机莫要急着外放，沉在气海多蓄半息，变招会更圆融。”
苏夭夭收剑归鞘，脸上重新绽开笑容：“嗯！我记下了！”
便在此时，主峰方向悠悠传来了三声清越的宗门整备钟声。
当——当——当——
钟声回荡在九峰之间，沉稳悠远，各峰随之亮起调度的灵光。
苏夭夭神色一正，伸手取下长案上的青沉木剑匣，稳稳系在背上：“宗门整备钟响了，云华师尊在召集弟子整点瑶台各处阵位。”
季夜亦理正了玄黑道袍，眼神重新恢复了战阵前的沉凝。
“去吧。”季夜看着她温声道，“守好你的阵位。”
“夜哥哥也要万事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
苏夭夭认真地看着季夜，重重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做停留，提剑转身，化作一道水蓝遁光向着瑶台主殿方向疾驰而去。
……
山道之上，季夜收回视线，反手祭出青色飞梭，破空重返南岭。
数日后，南岭黑水矶水寨。
当青梭按落于水寨栈桥之时，高升早已率领全营战修肃立迎候，战旗猎猎，甲胄生辉。
石岩峰主的前沿回讯已然送达，三峰精锐主力正向副城前哨的水陆要隘压进，牵制态势已成。
宗门调派的接防战船亦已在后方集结待命。
季夜大步跨上巡海重舰甲板，立于【听竹】战旗之下。
他目光投向下游黑水矶深处滚滚流淌的江水，拔出腰间长剑，向着下游方向重重一挥：
“起锚，出港！”
轰隆隆！
沉重的水闸轰然升起，四门赤铜重炮昂首斜指，两艘战舰斩破浪涛，全速杀向下游的转运军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