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黑水矶上游的水寨静室内,青铜油灯已燃至尽头,最后一缕青烟在晨光中悄然散去。
季夜盘膝坐于蒲团之上,缓缓收敛周身澎湃的气息。
一滴太乙玄清天髓的药力已然彻底化开,温润澄澈的神髓本源流淌于经脉之间,将八幅天图激荡的道韵抚平固化。
识海正中央那片原本空蒙的虚无中,一道包容万象的玄奥道纹隐隐成形,散发着沉稳浩瀚的本源微光。
虽尚未真正铸就第九幅本源天图,但他体内的根基与气血,却比数日前在江口渡血战时更为凝实深厚。
季夜睁开双眼,长身而起。
他推开沉重的木门走下石阶。
外面的天色方才破晓,水寨码头两侧的晨雾尚未散尽,几艘巡哨小舟正划破水面缓缓归港。
高升早已顶盔贯甲立在栈桥前,见季夜走来,快步上前抱拳见礼:“道子,您出关了。”
季夜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泊位上静静停泊的巡海重舰与旧巡舟。
两艘战舰的侧舷已被周衡带着阵师连夜补齐了防御灵纹,四门沉重的赤铜重炮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我有要事需即刻回宗一趟。”
季夜看着高升,沉声吩咐道:“舰队继续留在水寨待命,炮位与防浪阵由周衡与老周接续调校。我不在期间,全营各按阵位警戒,不得擅自出港。”
高升神色一肃,抱拳应诺:“末将领命!”
话音落下,高升下意识往季夜身后望了一眼,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低声问道:“道子……顾师姐今日怎未与您同行?可要末将派亲卫去传唤?”
“她另有要务在身,此番不必同往。”
季夜语气平淡,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抬手一挥,祭出了一柄青玉雕琢的轻型飞梭:“守好水寨,随时等我传讯。”
“诺!”
青梭破空而起,化作一道青芒,瞬息撕裂南岭上空的重重晨雾,向着北方天际疾驰而去。
……
飞梭风驰电掣,掠过万里莽莽群山。
三日后,太初圣地那连绵起伏的九座主峰,终于在浩瀚云海中次第显露真容。
季夜按落飞梭,自山门主阶前拾级而上。
虽然南岭战火正烈,但太初山门之内依旧井然有序。
沿途可见数队身着执事道袍的同门御风往来于各峰之间,运送着一箱箱刚从灵田采收的疗伤草药与精炼矿石。
几处偏峰的演武场上,弟子结阵练剑的清越破空声此起彼伏。
整座圣地如同一尊庞大而严密的古老大阵,在风雨飘摇的大世中沉稳运转。
季夜穿过主峰回廊,径直踏入了宗门中枢的太初军殿。
大殿正中央,数丈长宽的南岭水陆山河沙盘正悬浮于半空中,各处要塞与隘口以赤蓝两色微光清晰标示。
太上长老李太玄正负手立于沙盘前,眉头微锁,审视着江道各处的兵力部署。听到身后沉稳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见是季夜,紧绷的面容微微一松:
“季夜?南岭战事正紧,你不在黑水矶前哨整军,怎么独自一人回山了?”
季夜没有立即回答。
他反手合上军殿沉重大门,抬手布下一道隔绝神识窥探的禁制,随后自衣襟内侧取出了那枚已然冰凉的玄玉佩,双手平托,轻轻放在了李太玄面前的长案之上。
那是顾清漪留在黑水矶石栏上的内门身份玉佩。
李太玄目光落在玉佩上,神色微怔:“清漪的身份玉佩?这是何意?”
季夜抬起头,直视李太玄的双眸,沉声开口:
“太上长老。顾清漪……就是当年潜伏在门内的‘洛音’。”
大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
李太玄按在长案边缘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出轻响。
他自然记得“洛音”这个名字。
当年无岁墟动身之前,季夜曾当着他与太华天君的面,亲口道出门内藏有一名倒向域外势力的核心弟子。
他那时还曾追问过,此人究竟出自九峰之中的哪一峰。
当时季夜尚且不知。
而顾清漪接下护道之责的那日,他就在主殿之中,那卷青金色的护道契书,正是他亲手取出的。
“清漪……是洛音?”
李太玄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翻涌着震惊,但他毕竟是执掌宗门多年的大修士,极快地压下了心绪:“她人呢?”
“她已应了一个名叫主神的敌阵召令,潜回南岭腹地的主神副城。”
季夜语气平稳,不疾不徐地继续道:“此事关乎前线大局,还请太上开启通传法阵,请太华祖师一并示下。”
李太玄没有片刻迟疑,并指引动殿侧阵柱,一道耀眼的纯阳剑气直贯穹顶。
嗡!
大殿上方的虚空中,浩瀚的纯阳道韵如潮水般汇聚,太华天君那尊身披道袍的威严神念虚影自东海万里之外投射而下,目光落在大殿之中。
“季夜,何事急报?”太华天君的声音自虚影中缓缓传出。
季夜躬身施礼,随即直起身来,将夜台上的实情扼要呈报于两位长辈面前。
顾清漪百年前受困瓶颈接下旧契、此后立誓未再向旧部传讯,乃至南岭战起后神魂命印被重新引动,她决意以转运伤营的旧职司潜入副城、从内部摸清运道并设法截断攻山重器,季夜尽数道明。
说完前因,季夜正色道:
“她入城之后究竟如何,弟子目前无法得知,亦无从联络。但她潜入敌营设法断其后路,绝非虚言。”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长案上的玄玉佩静静躺在那里,泛着幽幽的青光。
李太玄抚须沉吟,神色复杂。
太华天君的神念虚影端坐于虚空之中,凝视着季夜,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百年前种下的界外命印……难怪她这百年来孤身一人,不立宗族,不收门徒。”
太华天君神色冷峻,并未因突如其来的真相而有半分动摇:“李师弟。”
“在。”李太玄肃容应道。
“传本尊法旨,即刻收回并更换顾清漪名下所有能触及的外巡令符与阵符。黑水矶与南岭各处已换防的水道暗令,全数重新编排。”
太华天君指令干脆利落:“宗门防务不可寄于一人心迹。她过往立下的战功宗门心里有数,但外线各处关防,绝不可留下一丝漏洞。”
“谨遵法旨。”李太玄点头领命。
处置完防务,太华天君的视线重新落回季夜身上,沉声问道:
“季夜,防务已定。本尊现在问你,这一仗,你是要打那座外围军港,还是只想去接她?”
面对太华天君的审视,季夜神色沉静,坦然答道:
“回禀祖师,这两件事本就在一处。”
“主神副城调集的攻山重舰与锁界重炮,必须在黑水矶下游的外围转运军港卸载换装。那处水港卡在江道咽喉,泊位与重炮若留给敌人,便是悬在宗门江道上的一柄利刃。听竹营要拔掉这颗钉子,夺下泊位与炮位,作为继续向前推进的支点。而她在城内动手,若外线没有宗门舟师接应,她断难生还。”
季夜上前一步,指尖凌空引动真元,点在半空中的南岭沙盘之上。
一道灵光瞬间落在了黑水矶下游数十里处的一座险要水港:
“敌军先遣驳船已开始向该港集结。弟子请命,率听竹营两艘战舰,抢在敌军重器换装完成之前,从水路突袭夺下这座转运军港。”
太华天君看着沙盘上的军港位置,眼眸微敛:“裴铮乃是神府后期,纵然在江口渡被斩伤,亦非寻常修士可敌。你如今不过天图八重,带两艘战船,如何拿得下这处要地?”
“弟子自不会拿战舰去正面硬撼神府大修。”
季夜冷静答道:“南岭正面战场有石岩峰主坐镇。弟子恳请祖师降下调令,由石岩峰主率部压向副城前哨,在陆路上牵制住裴铮主力。听竹营则自水路穿插疾进,直取外围转运军港,打碎敌军的岸防炮位与驳船阵列。”
“只要石岩峰主能拖住裴铮片刻,听竹营便能拿下滩头,为宗门撕开一道南下的口子。”
大殿之中,季夜语气平稳而笃定。
太华天君注视着眼前的年轻道子,片刻后微微颔首。
“此计可行。”
太华天君看向李太玄:“李师弟,即刻发令给石岩,命他调遣三峰精锐向副城前哨压进,截住裴铮本体与出援方向。宗门后续战船与接防兵马,亦着手调拨,一旦听竹营夺下水港,即刻跟进接管外线防务。”
“谨遵法旨。”李太玄应道。
太华天君的视线重回季夜身上:“季夜,调令已发。带好你的舰队,去把那处军港拿下来。”
“弟子领命!”
季夜躬身抱拳。
太华天君的神念虚影徐徐消散在虚空之中。
长案前,李太玄将宗门调令神符递给季夜,又看了一眼案上的那枚玄玉佩。
“这枚玉佩,你且自己收着罢。”李太玄轻叹一声,抬手拍了拍季夜的肩头,“去瑶台峰看看夭夭。那丫头刚随队换防回来,听说你回山,正到处寻你呢。”
季夜收起玄玉佩贴身放好,向李太玄施了一礼,转身踏出军殿。
……
山门主峰的后山古道旁,春寒料峭,几株苍松在晨风中挺立。
而在太初内门的禁区深处,一座终年白雾缭绕的孤峰上,留守圣地的银发老祖端坐于护山主脉的古老阵枢旁,双手结印,将一道道浩瀚雄浑的天君本源缓缓注入地脉,温养阵台,接续灵源,稳固着整座宗门的根基大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