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腹地的晨雾比江上更为浓重,浓稠的雾气里夹杂着刺鼻的硫磺焦炭味与隐隐的血腥气。
水汽拍打在黑石砌成的陡峭水闸上,发出沉闷的拍击声。
顾清漪顺着召令所指引的隐秘水道路线,自乱石滩的暗流中踏浪而出。
她一身素青布裙,长发仅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松松挽在脑后,昔日代表太初内门身份的玄玉佩早已留在黑水矶的露台上,周身凌厉的剑意尽数敛入气海深处,唯有一股沉静如渊的静水真元在经络间缓缓流淌。
前方迷雾散开的尽头,一座庞大得近乎遮天蔽日的黑铁要塞赫然横亘在两座被生生削平的山峦之间。
那座庞然铁城通体覆着层叠铆接的厚重熟铁装甲,城垛与石壁间密密麻麻探出成排冰冷的晶火重炮管,数道宽逾数十丈的地下水闸深陷在城基下方,沉重的精铁闸门半开半合,正有大批吃水极深的黑甲驳船在号角声中频繁进出。
驳船上运载着自前线撤回的伤员,焦黑变形的重甲被力士用铁钩沉沉拖上码头,偶尔有卸下的重型晶炮部件被巨大的绞盘吊起,机括咬合的轰鸣声在山谷间隆隆回荡。
顾清漪在水闸前方的停泊台前按剑落下。
守在闸口的数名黑甲修士面无表情地围了上来,手中沉重的符文战戈在半空中交错,锁住了她的去路。
顾清漪没有开口,只是抬起右手,衣袖微滑,露出了皓腕内侧那道微微泛着暗黑微光的双翼命印。
为首的黑甲队正手持一面泛着幽光的骨镜在命印上凌空一照,骨镜表面浮现出一道繁复的血色符纹,与城内主阵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队正收起骨镜,冰冷的目光扫过顾清漪平静的面庞,没有多问一句,只是侧过身去,手中的战戈随之移开。
“裴统领在偏殿。”
……
穿过两道布满重弩与禁灵法阵的深邃通道,顾清漪被带到了铁城西侧的一座黑石偏殿前。
殿内的光线昏暗,几盏青铜油灯插在斑驳的石壁上,跳动的火苗将殿内高大的人影拉得极长。
裴铮正端坐在长案后的石椅之上。
他身上的暗金黑纹重铠尚未完全褪去,肩甲处还残留着数道被剑气撕裂的焦黑痕迹,脸色透着一股失血后的苍白,周身神府后期的威压却如同一座沉重的大山,笼罩在整座大殿之中。
偏殿中央的一尊青铜兽首阵盘正在缓缓自转,散发出一圈圈冰冷而压抑的暗红波纹。
他没有开口问她离队后究竟经历了什么,更没有问她在江口渡前为何替季夜拔剑。
在裴铮眼里,顾清漪是否忠心毫无意义。
他要确认的,只有一件事。
“伸手。”裴铮声音低沉沙哑。
顾清漪神色沉静,没有迟疑,上前三步,抬起右臂悬在阵盘上方。
裴铮眸光一冷,抬手捏碎了一道赤红骨符,并指引动殿中的阵盘。
嗡!
青铜阵盘骤然暴亮,一道刺目的血光如毒蛇般猛然缠上了顾清漪的手腕!
刹那间,潜伏在她神魂最深处的双翼命印剧烈震颤起来,一股钻心噬魂的冰冷剧痛如无数根钢针般顺着经脉疯狂倒灌,直刺识海!
顾清漪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体内的静水真元本能地想要自气海中汹涌而起抵抗入侵。
但她强行克制住了拔剑的冲动,死死咬住下唇,任由那股阴寒的阵法之力强行穿透周身经络。
真域巅峰的气机在剧痛中泛起一瞬不稳的微澜,皓腕内侧的皮肉在命印暴烈的反噬下渗出几点细密的血珠。
足足十息之后,阵盘上的血光才渐渐平息,那道双翼命印重新化作一道幽黑的纹路,沉寂在她的皮肉之下。
顾清漪脸色苍白了几分,收回手臂,衣袖无声垂下,遮住了腕间的血痕。
裴铮收回按在长案上的手指,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微芒。
契约依然能接通,副城大阵依然能压制她的神魂命印。
只要这道锁链还在,无论她心向何方,在这个副城里她就翻不起风浪。
“听竹营的水网巡防图呢?”裴铮冷冷问道。
顾清漪自袖中取出一卷由兽皮绘制的简易舆图,抬手递上前去,平稳放在长案的一角。
裴铮探手吸过舆图,神识在泛黄的皮卷上飞速扫过。
片刻后,他陡然冷笑一声,手指重重按在图上一处用朱砂圈出的水道上:
“江口渡北侧这三道拦江暗桩,早在三日前我率黑舰推进时,就已经被晶炮轰成了碎渣。你拿一张过时的旧图来交差,真当我瞎了不成?”
面对裴铮逼人的目光,顾清漪面色不变,语调清晰而平稳:
“前线的哨卡与暗桩时有变动,但黑水矶水底的暗礁分布、水深与灵脉走势分毫不差。副城的重舰要顺江推进,这份水下地形总归用得上。”
裴铮凝视了她片刻,缓缓将兽皮舆图卷起收入袖中。
他没有点破这张图究竟藏了多少保留,副城大军急需水路情报,而他也同样需要顾清漪的医道手段来稳定伤兵。
“你懂医道,手也够稳。”
裴铮站起身来,宽大的披风在昏暗的大殿里微微拂动:“去南区转运伤营报到。没有军令,不得踏出伤营半步。若让我发现你暗中触碰城防中枢,大阵里的命印随时能收了你的命。”
“领命。”
顾清漪微微欠身,没有多说半个字,转身踏出了偏殿。
……
转运伤营位于副城南侧的底层石窟之中。
甫一踏入石窟通道,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焦糊的皮肉味以及劣质疗伤药膏的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
宽敞的石窟大厅内密密麻麻摆放着数百张简陋的石榻,上面躺满了在南岭前线被太初剑阵与战舰重炮轰成重伤的黑甲修士。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凄厉的哀嚎与粗重的喘息声在阴暗潮湿的洞窟内回荡不绝。
在石窟中央的一张石榻旁,一名身着灰白医袍的中年男子正满头大汗地俯着身子。
他双手法诀飞快变幻,一缕缕青碧色的真元如丝线般没入一名黑甲战将破碎的胸膛,试图压制住伤口深处不断撕裂经脉的狂暴纯阳剑气。
但伤者体内的剑气反噬极重,鲜血正不断从嘴角和创口处疯狂涌出。
顾清漪在石榻前停下了脚步。
那名医修正是岑照。
真域后期的医道宗师,百年前在主神小队执行任务时,曾与她数次互为臂膀、甚至在绝境中替彼此挡过致命一击的旧友。
岑照似乎感应到了身侧的气息,抽空抬起满是血污的头颅,当他的目光落在顾清漪那张清冷的面庞上时,整个人猛然一僵,眼眸中涌出难以置信的震惊。
“洛音?!你……”
但他话未说完,榻上的伤兵猛地抽搐起来,一股炽烈的金色剑芒骤然自创口中爆射而出,直刺岑照的面门!
“愣着做什么!搭手!”岑照厉喝出声,双掌死死按在伤者的心脉大穴上。
顾清漪没有迟疑,右手骈指如剑,一道凝练的冰蓝真元瞬息点在伤者的膻中穴上!
轰!
至纯至柔的静水真元如同一道温润的冰泉,刹那间渗入破碎的经络,将那股肆虐的纯阳剑气死死冻结、包裹,随后顺着穴位引导排出体外,消散在虚空中。
伤者的抽搐渐渐平息,原本微弱的心跳重新平稳了下来。
整个施术过程不足三息,两人一攻一守、一封一导,配合得行云流水,与百年前在战场上并肩救人时几乎毫无二致。
岑照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顾清漪垂下眼眸,视线扫过伤兵身旁扔着的一堆带血杂物,那是几枚沾满血迹的太初制式剑穗,以及一面被撕裂的巡哨营道旗。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面容依旧如古井无波。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站在这座城里,救治的是接下来仍会向太初山门挥刀的敌人。
但她若想留下来,摸清副城的命门,就必须亲手接下这份差事。
岑照转过身,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复杂地看着顾清漪。
他上下打量着她,良久才自嘲地摇了摇头:“你居然真的回来了……当年引路人死后,小队四分五裂,我以为你早就死在太初或者哪个无名小界里了。”
“没死,但也回不去了。”顾清漪声音很轻。
岑照神色微动,但看着满窟的伤兵,他没有立刻追问。
他领着顾清漪穿过伤营通道,指向一处相对干净的石室。
““裴统领已经传令过来。这间屋子留给你住,往后重伤驳船抵港后的化煞与药阵温养,你需要接手。药房就在穿过二号阵廊的尽头,该用的灵药可以自行取用。”
顾清漪点了点头。
随岑照穿过伤营通道时,她的目光极快地掠过右侧那条通往水闸泊位的二号阵廊。
那里防守严密,但正是日后运送药石与伤员的必经之路。
……
深夜,石窟深处的配药房内,一炉清心定魂汤正在铜釜中咕嘟咕嘟翻滚,泛出微苦的草木清香。
急救的伤员暂时稳定下来,石窟内的哀嚎声渐渐低微。
岑照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灵茶走了进来,将其中一碗递到顾清漪面前的石案上,自己在对面拉过一张石凳坐下。
“在太初当了这么久的道门上宾,如今小队备战吃紧,你倒真肯应召回来。”
岑照抿了一口热茶,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埋怨,却也有着掩饰不住的关切:“不过,活着回来总归是好事。至少不用让我在两军阵前替你收尸。”
顾清漪端起茶碗,看着水面荡漾的微澜,轻声道:“岑照,这些年……你一直没离开过副城?”
“离开?往哪走?”
岑照自嘲地笑了一声,眼角堆起了深深的疲惫与风霜:“我的妻儿都在遥远之地,主神给的命契锁着我的魂魄,我已许久未见到她们。这次南岭大战是主神发布的最高阶阵营战,只要攻下太初山门、彻底定下东荒这一域的大局,攒够了积分,我就能彻底脱离这该死的轮回征战见到青青。”
他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狂热与希冀:“洛音,我知道太初待你不薄,但那终究是别人的宗门。等这一仗打完,拿到自由身,比什么都强。”
顾清漪看着眼前这位曾数次替自己挡过杀招的旧友,心中微微一叹。
岁月流转,岑照依然是当年那个心存温热的医修。
但他已经把所有的希望与退路,全数押在了主神这场攻伐东荒的战争之中。
“太初有我放不下的人,也有我舍不掉的生活。”顾清漪平静地看着他,“有些东西,不是换个地方就能重头再来的。”
岑照握着茶碗的手微微一紧,深深看了她一眼。
沉默在逼仄的药房内蔓延。
片刻后,顾清漪放下茶碗,状若随意地开口道:“明日伤舟抵港,我负责接引化煞,需要常常穿过阵廊去泊位查验温养阵,免得耽误药力。门外的两名守卫一直贴身跟着,走动不便,能否撤掉?”
岑照的神色在这一瞬间微微变了。
他放下茶碗,收敛了脸上的温和,目光变得极其严肃与清醒:
“洛音,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我能在伤营里替你留一间最好的屋子,能保你在我手底下不吃暗亏。但你要绕过守卫自己去泊位,我不能答应。”
岑照看着顾清漪,语气沉重而清晰:“哪怕我能替你向上面说话,我也绝不肯让你在我的伤营里替太初做事。你想救太初的人,还是想替自己留后路,我都不过问。但我还想见到青青,我不能让这里出半点岔子。”
顾清漪迎着他的注视,没有再开口争取。
岑照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来,转身走出了药房。
咔哒。
厚重的黑铁门禁在顾清漪身后重重合拢,石门上的禁灵符文次第亮起,伴随着沉重的锁链机括咬合声,门外传来了守卫铁靴踏地的伫立之音。
药房内重新归于死寂。
顾清漪独自立在石窗前,推开一道狭窄的窗缝向外望去。
透过重重阵法幽光,只见远处的地下江道上,巨大的水闸轰然大开。
一列列覆着沉重黑铁甲板的巨型驳船与符文铁车正伴随着号角声缓缓启动。
车架上装载着一尊尊散发着毁灭波动的漆黑晶火重炮管与暗金色的锁界重矛部件,正沿着昏暗的水道与暗渠,隆隆驶向黑水矶下游的转运军港。
沉重的车轮碾压过坚硬的铁轨,在山腹深处震荡出低沉如雷的闷响。
门外,岑照沉重坚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外,运送攻山重器的滚滚灯火彻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