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薄雾笼在澜沧江下游的入峡水道上。
三艘黑沉沉的重型押运舰正借着拂晓的退潮,顺流向东疾行。
舰身两侧外挂着厚重的铸铁防浪板,船头残破的铜撞角上还残留着数月前南岭鏖战时的焦黑火痕。
这是自南岭要塞溃败后退至外围矿站的天灾残部,在这偏僻的山坳里隐匿了近三个月,将各处旧矿点散落的备用炉材与精铜起获装舱,正欲借着下游水路,悄然遁往其在支流设立的一处隐蔽水寨。
甲板上,数十名身上多处包扎着旧皮条的改造战兵按弩巡视,面容冷硬麻木。
底舱深处,不时传来被强征矿夫沉闷压抑的号子声与铁链拖拽声。
船行至狭窄险峻的黑石峡口时,江面上原本平缓的水流骤然生出几道诡异的倒旋。
“停船!起防阵!”
头舰前舷的副官察觉到水脉的异常,放声大喊。
话音未落,峡口两侧陡峭如刀削的黑色崖壁上方,一道刺目的暗银阵光如暴雨倾盆般直贯而下!
轰!
数十道粗大的玄铁缚舰索自崖顶机括中暴射而出,带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厉啸,生生钉入了头舰的坚硬龙骨。
急行的重舰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扭曲声,半截船身被硬生生拽离了水面,在狭窄的水道中央横向甩开,腾起十余丈高的浑浊白浪!
两岸的密林深处,数以百计身披玄色流光重铠的战兵如黑潮般无声涌出。
主神阵营战兵。
他们手持冷光闪烁的破灵重弩,步法森严齐整,没有多余的呼号,冰冷密集的箭雨在接触的刹那便将甲板上的天灾游哨射翻在地。
“敌袭!!是主神的人!!”
押运主舰的大舱轰然炸裂,一名披挂暗红鳞甲的天灾战将冲天而起。
他手中一柄重型斩舰刀卷起漫天赤炎煞力,神府初期的庞大威压如狂澜般向着崖顶暴压而去:“老子连太初那帮牛鼻子的围攻都闯过来了,凭你们也敢劫道?!”
刀罡尚未斩至崖顶,虚空骤然一滞。
一缕森然深邃的暗金光晕自虚无中蔓延开来,瞬间将半边峡谷的流云与水汽尽数冻结。
神府后期!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自虚空中踱步而出。
他未披重铠,仅着一身暗沉如铁的墨色锦袍,外罩一件无纹披风,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笔直的黑色古剑。
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统御千军的森寒威严。
面对劈面而来的暴烈刀罡,那墨袍修士甚至未曾拔剑,只是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下轻飘飘一按。
轰!
虚空如重锤击鼓,那道斩开峡谷的赤炎刀罡在半空中被生生按得寸寸崩碎。
押运战将瞳孔骤缩,喉头一甜,整个人如折翼飞鸟般倒飞数十丈,重重砸穿了主舰的坚厚甲板,将底舱砸出一个巨大的焦黑深坑。
战将挣扎着想要拔刀再战,但一道冰冷幽邃的剑芒已无声无息抵在了他的眉心正中。
那道墨袍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身前三尺之处。
古剑尚未出鞘,森寒的剑气已然将战将眉心的皮肉割开一线血痕。
“交出道图与调遣册。”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战将,声音平缓,听不出半分波澜:“船上的矿夫、精铁,以及你们这几条命,我带走。”
战将死死盯着眼前这柄带鞘的黑剑,感受着对方体内那如瀚海般深不见底的神府伟力,原本紧绷的手指终于无力地松开了刀柄。
一刻钟后。
甲板上的血迹被迅速冲刷干净,受损的阵线被主神阵师以熟练的手法强行接驳。
一名黑甲亲卫快步走上艉楼,单膝跪地,将一份刚从底舱暗格中搜出的赤铜密册与羊皮舆图呈递上去:“主将,搜到了天灾他们的水道防图,标明了野风口转运仓的水陆暗道。另据斥候两日前在上游暗桩侦得的确信,太初三日前刚有一批新炼的造舰精料运抵该仓,其中还扣着一座从主阵剥离出的备用活炉心!”
被称作主将的正是哪名身着墨袍的神府后期大修。
他伸手接过铜册与舆图,指尖拂过上面勾勒的水网脉络,目光投向了西北方向那片隐没在晨雾中的莽莽群山。
“三个月前太初夺了南岭大阵,陆天枢至今仍在北线领军扫荡外围各处接应据点。”
他将铜册合拢,在掌心轻轻一磕,语气漠然而决断:“如今南岭只有石岩与余烬分防。传令,换上黑底星纹旗。三艘押运舰,头舰与尾舰随我直插野风口,二号舰策应左翼,速战速决。”
“诺!”
……
两个时辰后,南岭外围,野风口转运仓。
这里地处南岭山脉与外围水网的交界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河,原是天灾要塞用来周转矿石的临时外站。
南岭大捷后,太初将此地辟为临时的物料周转口,由听竹营分兵看管。
高耸的了望箭楼上,警钟声骤然急促敲响!
当!当!当!
急促的钟声撕破了山谷间的宁静。
季夜站在临河的石砌栈桥前,一袭素白剑袍迎风鼓荡,额前那一缕霜白在晨光中透着冷冽的气息。
在他身后,整整六十余丈长的赤铜新舰横陈水面,两舷厚重的赤铜外甲在水光中泛着温润而坚实的暗金光泽,舰首与舰艉的四门重型晶炮炮口斜斜昂起。
余下八处炮位尚且空置,却已显露出狰狞的杀伐之气。
而在新舰身侧,原有的巡海旧舟如同一头矫健的游鱼,正将一箱箱封着朱砂印信的高阶丹髓与阵纹图纸飞速吊运入舱。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奔上栈桥,扑倒在季夜身前:“报——!外河巡哨遭遇截击!三艘天灾旧重舰换了黑底星纹旗,正顺风直扑野风口,领头者为神府大修,威压极重!”
甲板上的高升按着重剑霍然起身,眼底凶光毕露。
顾清漪自舱内缓步走出,静立在季夜身侧,美眸凝视着远处水天相接处缓缓浮现的森黑帆影。
“神府强者亲自领军。”
高升快步走下舷梯,面色沉凝:“道子,天枢阁主带人清剿北线各据点未归,主城里只有石老峰主留守,余长老带着炎峰巡边去了,远水解不了近渴。外仓里刚囤下两千多方精铜,还有那座好不容易温养出来的备用活炉心……全搬走至少要半日!”
“半日时间,足够对方把这里犁上三遍。”
季夜神色未变,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不必全搬。传令,旧巡舟立刻启航,把优先装好的灵髓与图纸送回主城,沿途让周长老升起山门禁空大阵接应!”
“那外仓剩下的料子……”高升急道。
“大头在山腹舰坞,这里的料子是周转用的,丢了伤不到筋骨。”
季夜转过身,抬手指向远处正破浪而来的黑甲舰队,眼底燃起一抹冰冷而锋锐的亮光:“但听竹营没有白给人让路的规矩。他们要吃这处外仓,就得从身上割下一块肉来换。”
他迈步走向栈桥旁的一座重型库房。
库房中央,一座丈余高的赤铜炉心正静静悬浮在石台之上,内里隐隐有赤红的流光如心脏般规律搏动。
这是南岭主炉修复过程中,周衡带着阵修好不容易剥离出的一座具备自主汲灵能力的备用活炉心,珍贵异常。
季夜走上前,将手掌轻轻按在了温热的炉心外壳之上。
真元微吐,体内的世界树悄然摇曳。
一根细若发丝、晶莹剔透的金色细根,顺着季夜的指尖无声滑出,隐秘地没入了炉心深处那些繁复交错的灵脉火络之中,与那股炽热的生机彻底融为一体。
没有灵机外泄与多余的波动。
季夜收回手掌,眼神平静如渊。
他不知道这艘船会开往何处,但既然对方是为了搜刮南岭造舰之资而来,这枚活炉心,便是他留在敌阵深处的一枚活子。
“起锚。”
栈桥外侧,满载丹髓与图纸的旧巡舟已然扣死水密舱门,借着内河闸口退潮的水流全速掉头,在沿岸山门禁空阵纹的青光掩护下,迅速脱离码头。
驶向通往南岭主城的隐蔽水峡。
……
轰隆——!
狂暴的神府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自河面倾泻而至。
黑甲舰队甚至未曾停靠,舰首的重型破阵弩便已呼啸激射,将野风口外围的几座防御木寨生生撕裂成漫天飞屑。
那墨袍主将负手立于头舰之巅,神府内景轰然运转,磅礴的世界雏形伟力如墨色狂澜般向着外仓与河滩横压而下,虚空骤然沉滞,压得整座山谷的空气都在剧烈震颤。
便在此刻,一道如雷霆般的大笑声自山脉深处炸响。
“哪来的杂碎,也敢来南岭牙缝里掏食?!”
一道高达百丈的巨岳法相拔地而起,岩石甲胄之上闪烁着厚重无比的土黄灵光,双掌如搬山覆海般横空平推,硬生生接住了那股压向外仓的神府世界伟力!
石岩到了!
老峰主赤膊披甲,胸前的大红酒葫芦晃荡不休,浑身神府伟力毫无保留地喷薄而出:“季小子!放手去打!这领头的铁王八,老夫替你接着!”
两尊神府大修的伟力在虚空中轰然对撞,气浪掀起数十丈高的惊涛骇浪,将两侧的峭壁震得乱石崩落。
墨袍主将神色未变,冷冷扫过那尊巍峨法相:“巨岳峰石岩?凭你一人,拦不住我。”
他右手并指一划,一道百丈长的漆黑剑罡自袖中暴射而出,如同一柄斩天裂地的黑色巨尺,硬生生切向巨岳法相的双臂!
铛——!
刺耳的金铁崩裂声响彻云霄,法相的岩铠被剑罡生生削下一层厚厚的石粉,裂纹蛛网般蔓延。
石岩闷哼一声,周身土黄地气狂涌,引动后方岸滩的阵法灵光化作漫天重索,死死缠住黑袍统领的剑势,寸步不让。
就在两大神府强者正面狠拼、引动整片水域灵气狂暴翻涌的刹那,一队身法迅捷的主神黑甲精锐借着交战的烟尘,悍然从头舰侧舷跃上栈桥,直扑守备空虚的外仓大门!
仓内的驻守弟子早已依照季夜指令撤入后方暗堡。
黑甲精锐撞碎库门,迅速将几车尚未运走的精铜矿锭推上滑轨,更有数名精通阵道的黑甲校尉合力催动阵盘,将石台上那座赤红搏动的备用活炉心稳稳抬入防震铁箱,飞速往岸边的头舰回运。
而在另一侧的水道中,一道清冽的号角声陡然拉响!
呜——!
六十余丈长的赤铜新舰如同一条出海的怒蛟,借着江心狭窄的暗礁盲区与滔天水雾,悍然自侧后方杀出,直插主神舰队受阻滞缓的左翼!
舰桥之上,季夜一袭素白剑袍迎风猎猎,长剑半出鞘,已然遥遥锁死侧翼那艘横亘江面的二号押运舰。
新舰首战,轰然启幕!